伪恶之王

作者：二阶堂纮嗣

第一卷 Blade,Blaze and Sweet Ballade

第一卷 Blade,Blaze and Sweet Ballade 序

    台版转自轻之国度

    扫图：lucifer004

    修图：lucifer004

    录入：xianass

    初校：cleverchm

    位于大布列托尼亚境内，市容特异的都市——戴荣。

    是自古传承而来以魔法与最新之科学技术融合于此的奇钢齿轮之都。

    以魔法及蒸气压驱动之复合动力车在石造道路上奔驰。于众多建筑物之间自在遨游的则是为了保持空气清净而被放出的影鱼。

    街上的人们充满活力，孩童们嬉闹着跑过商店门前。

    自戴荣市内的中心点朝东方望去，可见格莱姆斯魔法学院威风凛凛地矗立于连绵的山麓之间。

    该学院由伟大的魔导师——萨·伊尔·格莱姆斯投入私人财产建设而成，是一所历史悠久、坚守传统的魔法学校。

    而这所创立届满一八〇年的名校里似乎有着奇妙的传统。

    据说——担任此学院圣徒会长一职的人，将被授予能实现一个任意愿望之魔导具《圣者的齿轮》——是这样的内容。

第一卷 Blade,Blaze and Sweet Ballade 第一章 L

    又来了！

    必须检阅完毕的文件量，于四天的考试假期间又再度增加。或许跟学院祭近在眼前也有关系，但不管怎么说文件还真多。多得太夸张了。

    明明是个鸟语婉转的晴朗早晨，连恩·雷德哈特的内心却像梅雨天一般闷浊而沉重。

    啊啊，真是麻烦。要不要干脆逃走算了……

    连恩来回搔着微翘的棕色发丝，边这么想着时——

    「打扰了！」

    圣徒会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连恩从看着手边文件的姿势抬起了头来。

    那是谁呢？

    视线前方站着一名自己不认识的少女。

    不过说起来，自己也并未记足学院所有圣徒的样貌与姓名。

    来者年龄应为十五或十六岁。与自己同年或是小个一、两岁。

    丰厚美丽的红发引人注目，瞳孔亦为清澈的红宝石色。眉毛凛然地上扬，唇瓣线条圆润而紧实，背也挺得很直。

    身穿的外套上胸前口袋绣有学院徽章，上衣领子绑着缎带蝴蝶结，下身为百褶裙。衣物看来非常新，线条挺直，尚未因长期穿着而贴合身形。

    「呃，有什么事吗？」

    连恩开口询问。少女红宝石般的双瞳盯着连恩。

    「你就是《鲜血诗人》吧。」

    「《鲜血诗人》？」

    连恩低声复诵这个名号。

    「是指我吗？」

    「这里是圣徒会办公室对吧？」

    「嗯，没错。」

    「而你坐在圣徒会长的座位上。」

    少女伸手指着连恩，食指上戴着设计抢眼的银戒指。

    原来如此，连恩点头。连恩落座的地方确实是圣徒会长席没错。

    桌上也放着写有『圣徒会长』的三角立牌。

    「而且也长得一副《鲜血诗人》脸。」

    「什么。」

    「就是很像会被通缉的阴险嘴脸。」

    这女孩初次见面就出言不逊呢。

    「很抱歉，你认错人了。」

    连恩挥挥手。

    「我只是类似职务代理的人。圣徒会长她——」

    连恩的话才说到一半，很遗憾地就被少女的宣言给打断。

    「我的名字是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我要与你决斗！」

    「啥？」

    无视连恩显露之疑惑——莉莉亚露出笑容。

    下一秒，她使劲踏出右脚。扭腰翻高裙摆，迅速从系在腰间的挂套取出某物。

    闪着银色光芒而现身的是——带有美丽缀饰的魔枪剑。

    「喂，给我等一下！」

    连恩出声制止，然而她完全没听进去。

    魔法式开展，原收叠起来的锐利刀刃发出嘲弄声。

    莉莉亚如子弹般敏捷跳跃着，随后以魔枪剑使出强力突刺。

    「呜哇！」

    连恩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魔枪剑的攻势。

    同一时间，整堆文件飞舞四散。连恩所坐的椅子横倒在地并发出响亮敲击声。

    莉莉亚的突刺之威力丝毫不减，长发乘势飘逸，以圣徒会长座位办公桌为踏台一蹬，飞跃半空。就此顺势前进的话应该会撞破窗户而坠楼，不过她抓准时机踢击窗框以反转身体，

    再度摆起架势。

    一连串的动作全无拖泥带水之感，躯体仿佛由弹簧组成似的。

    然而眼下的连恩可没空闲为此感到佩服。

    「没头没尾地在搞什么呀？很危险耶。」

    「我用的是刀背，死不了人的。」

    「突刺哪有分什么刀锋刀背的！」

    那支魔枪剑没作过钝锋处理吧？确实能刺伤人吧？

    「不愧为《鲜血诗人》，动作还挺俐落的。」

    「呃，你先听我说——」

    莉莉亚将魔枪剑指着连恩。

    「但我不会让你逃掉的！」

    「好歹也先听一下我的说词啦。我是——」

    然而连恩的呼喊又再一次被无视。莉莉亚扣下扳机。眩目的光线瞬间填满室内空间。莉莉亚击出的是强力闪光弹。

    「——！？」

    视野全被暴力式的白色给涂满。

    整个世界受到排山倒海般的纯白色所压制。

    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

    空弹壳滚落地面，发出喀啷喀啷的声响。

    「可恶……」

    视线无法聚焦。尽力稍微张开眼的连恩仍确实目睹。

    仿佛撕裂眩目白布般突进而来的——一股红光。

    鲜艳的色块极为抢眼。

    「糟糕了。」

    待连恩反应过来已为时已晚。

    锐利的尖端残酷地贯穿连恩的身体。

    连恩呆滞地看着贯穿自己躯体的刀刃。

    以及流出的血液。

    满溢而出之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暗黑的——

    ——不对。

    魔枪剑的尖锐刀尖并未碰触到连恩的身体。

    「你们这些蝼蚁杂碎，吵死啦！」

    唐突现身的第三者踹飞连恩，让他免于被刀刃射穿。连恩猛烈撞上天花板「呜嘎」惨叫，落至地面又「噢啊」一声，接着弹起「咕哇」再弹起「嘎吼」又弹起「呜呃」……

    「——是谁？」

    莉莉亚因突如其来的阻挠者介入而疑惑出声。同时迅速拉开与第三者的间距，重新举起魔枪剑。至此之前，莉莉亚肯定以为现场只有她与连恩两人。

    「好痛痛痛……差点就丢掉小命了。」

    连恩按着受到数次撞击的头顶，一边站起身。骨头……应该是没骨折。顺了顺呼吸后，瞪向将自己踹飞的第三人。

    立于连恩视线前方的是一名衣衫不整地穿着学院制服——身材娇小的少女。

    几乎要碰到地面的白银发丝受阳光照射而闪耀光芒。带透明感的白皙肌肤，容易使人联想到小动物的饱满脸颊，四肢细而长。仿若专家投入毕生心血雕塑而成的人偶。每次目睹她的形貌，连恩都不禁如此感叹。

    「喂，伊芙。不管怎么说，你也踢得太猛了吧？要救人好歹温柔一点吧？」

    被点名的少女没有回应。

    「喂，伊芙。」

    不清楚少女究竟有没有听到连恩的声音，她悠然往前踏了一步。带困意而眨动的半开眼皮下露出金色瞳孔。

    「……伊芙？」

    少女娇薄的唇瓣柔软扭动。

    「妨碍本人睡眠的家伙……呜喵呜喵……不论是谁，一律杀无赦。」

    连恩脸色刷白。

    「惨了，根本还没睡醒。」

    下一秒——

    少女单手举起圣徒会长的桌子。

    轻巧地。

    随手地。

    「什、什么啦？」

    莉莉亚讶异地说。

    被举高的桌子，桌角碰上灯具，灯管破裂。

    细小的玻璃碎片哗啦哗啦地落到少女娇小的躯体上。

    然而少女并未因此有所动摇，她用力地举起桌子。

    接着——扔出去。

    莉莉亚立刻采取反应。使劲踏步的同时，挥出魔枪剑，将桌子一刀两断。被斩断的其中一边飞向连恩身旁。

    「呜喔！？」

    连恩连忙闪避。事已至此，无法继续静观其变。连恩以像是爬行的动作赶紧到沙发后方避难。仅偷偷让头冒出来，望着在房间中央相互对峙的两名少女。

    圣徒会办公室里早已一片狼籍。文件飞散各处，玻璃碎片四散一地，桌子断成两半，仿佛刚受到暴风雨侵袭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呀？这个人到底是……？」

    莉莉亚仍架着魔枪剑，如是询问。

    「呃，这个嘛，你叫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对吧？你搞错了两件事。」

    连恩谨慎地开口。

    「首先，我并不是这个学院的圣徒会长。我，连恩·雷德哈特虽为圣徒会的一员，担任的职位不过是书记而已。会长是那位还没睡醒的家伙。」

    连恩指向少女。那头则是双脚不受控制似的，全身左右摇晃着。

    「这、这个人吗？」

    莉莉亚杏眼圆睁。也难怪她会感到意外。少女的体型实在太娇小，确实不怎么像是立于学院所有圣徒顶端之人。

    然而她切切实实正是拥有《鲜血诗人》盛名的格莱姆斯学院圣徒会长·伊芙琳·布勒多贝里本人。

    当莉莉亚闯入圣徒会办公室时，伊芙琳正在圣徒会办公室的沙发上，露出肚子，大睡特睡。

    「但是你刚刚坐在圣徒会长的位子……」

    「呃，我会坐在圣徒会长席，是为了代替伊芙用印在必要文件上的关系。还不是因为那家伙身为会长却完全不工作。」

    仍未清醒的伊芙琳再度晃着身子并往前踏出一步。嘴里呢喃着「一日一杀」之类的耸动台词，实在有够吓人。

    「容我顺便厘清另一件你搞错的事。你若是想以圣徒会长一职为赌注来提出挑战的话，必须先向『战举管理委员会』提出申请才行。像你这样，在未得到许可的状态下决斗，不论胜负都是无效的。规定都有写在圣徒手册上，稍后可以自行确认一下。」

    「咦？是这样吗……？」

    莉莉亚慌张地取出圣徒手册，几乎要将脸埋进去似的认真查阅。她手上那本圣徒手册看起来也像是新品。

    看来她并不是很了解这个学院的基本准则。

    从她持有全新的制服及手册，还有对这里知识极为缺乏的状况看来，这名叫作莉莉亚的少女很有可能是期中入学的圣徒。

    考试假刚结束的今天正是她第一天到校也说不定。也难怪会对她没有印象。于此状况下思量这个可能有些不够严谨，不过她确实是罕见的美少女。若有见过应该不会忘记才是。即使穿着外套仍强烈主张着存在感的胸部，也挺……

    「然后再给你个建议。」

    连恩直起食指。

    莉莉亚从手册里抬起视线，像是在瞪人似的直盯着连恩。

    「半梦半醒的伊芙可是个超级危险生物。我不会多说什么，你还是尽早逃走比较好。」

    伊芙琳悠悠地举起右手。甚至，开始咏唱魔法，仿佛在背诵某种很不吉祥的诗歌。

    「——鱼兮溺水，鸟兮坠落，太阳兮自西边升起，东方落下。」

    伊芙琳的右手蕴酿出蓝色光芒。

    「——死者兮复苏，生者兮不死，地狱之门兮开启。」

    伊芙琳右手掌里的蓝光如漩涡般移行，逐渐生成一个球体。

    「——以刀刃花，以蜜疗伤，赐予我等混沌之理论。」

    蓝色的球体一度膨胀，接着收缩。

    「——汝兮为自愿灭绝者。破坏殃及自身，贪得无厌之人。」

    此时伊芙琳捏碎她手中的球体。

    蓝色的光芒瞬时填满室内空间——并爆炸。

    Ψ

    所谓的英雄，是基于困苦境遇而由人们创造出来的活祭品。萨·伊尔·格莱姆斯抱持着这样的论点。

    服务于皇室的国家认证魔导师，格莱姆斯，于距今一八〇年前，为了培育更多优秀人才，以备未来战时所需，创立一所魔法学校。

    那正是今时被最多人誉为魔法界最高学府的格莱姆斯学院。

    在这一八〇年间，大布列托尼亚参与了六场大型战事且全数得胜，能有如此战绩几乎可说是格莱姆斯学院的功劳。

    实际上，格莱姆斯学院之毕业生的优异表现亦是众所皆知。在前一次世界大战时是如此，今后想必也将持续下去。

    自创校当时，格莱姆斯便将自治权交给圣徒们。教师们提供知识及指导圣徒，并不会强迫圣徒接受所谓「应有之言行」的训示，因而圣徒们必须自行订定准则并实践之。

    同一时期，格莱姆斯设置圣徒会，作为圣徒之间的事务调停机关。

    学院替圣徒会成员准备了破格的特别待遇。包括免除学费以及能免费使用圣徒餐厅之外，连在特别宿舍的生活亦受到保障。

    另外若是圣徒会长于其就任至任期届满之两年期间，圆满执行其职务的话，更将被授予能替持有者实现一个任意愿望的魔导具《圣者的齿轮》。

    透过官方战举并且成功中断现任圣徒会长之人，不论其在学期间长短，立刻视为拥有担任圣徒会长的资格，在获得学院圣徒的承认后即可就任。任期届满时同样将被授予《圣者的齿轮》——关于圣徒会的规定大致是如此。

    用说的很简单，实际上要达成是极为困难的。

    毕竟会长必须随时面对挑战者们。

    没有空闲放松身心，不停地战斗、战斗、战斗、再战斗、接着还是战斗、持续战斗。

    仿佛立于前线，长时举着枪的士兵。

    然而被从圣徒会长席拉下来的人，没有权利再次提出决斗。会长绝对不可有败北纪录。

    多亏这样的制度，圣徒们的魔法实力超群，同时受到学院内外人士的肯定。

    顺带一提，现存之萨·伊尔·格莱姆斯的魔导具共有五件。

    《圣者的齿轮》

    《独裁者的右脑》

    《凭匣》

    《爱匣》

    《病人偶》

    这五个魔导具似乎于学院境内受到严密的保护，从没人亲眼见过。那是因为保管室被施予高等级的回廊魔法，没有人能成功进入。传言仅限身为圣徒会长之人才拥有进入许可证，是否曾有人验证过这个说法，也无从确认起……

    「方便跟你坐同桌吗？」

    听闻说话声，连恩中断正要大口咬下三明治的动作并抬起脸。

    此处为格莱姆斯学院的圣徒餐厅。正值午休时间，餐厅内因人潮而闹哄哄的。连恩脱下外套，以衬衫及西装背心之姿，正打算享用午餐。

    「喔喔，是梅儿呀。」

    连恩琥珀色双瞳的眼眯起。

    托盘上放着鲜肉派及沙拉的梅儿·怀特立于连恩眼前。清澈的瞳孔让人联想到蓝宝石，挺直的鼻梁，美丽的金色发丝剪成短鲍伯头。插在外套口袋里的装饰品记得是叫作发簪的样子，据说是来自扶桑国的舶来品。

    「是没关系啦，不过要是传出奇怪的谣言我可不负责喔？」

    「跟你的话，倒不觉得排斥呢。」

    面对连恩的轻浮话语，梅儿也一派大方地轻佻回应。她将托盘放到桌上，在连恩正对面的位置就座。虽然说话语调近似少年，动作却只能用优雅形容。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可是戴荣市议会之议员——布兰顿·怀特的女儿，也就是千金小姐。跟连恩可是天差地远。

    话说回来，梅儿的父亲是否悉知他的女儿一口气把头发给剪了？原本的长发那么美，真是暴殄天物。

    「早上的事我听说啰。」

    梅儿用叉子刺向沙拉并说着。

    「不愧是战举管理委员，消息真灵通呢。」

    战举管理委员会是监督圣徒会长战的中立机关，梅儿正隶属于该单位。学院不该为无法地带。若放任私人决斗或制裁行为发生将导致治安混乱，需要有人让大家遵守规则。

    「不止我一个人知道。眼下整个学院的人应该都听说了吧？」

    「散播到这种程度了呀。」

    连恩环视整个餐厅。确实无法否认有种视线集中于此的感受。虽然背后的意义应该有好几层。

    「那是当然的呀。早上那场爆炸可是引起颇大的骚动呢。」

    托伊芙琳的福，圣徒会办公室半毁——不，损坏度应该高达八成吧。应变单位的圣徒一边抱怨着「怎么又来了」一边用修复魔法帮忙整理，目前办公室已恢复原状。恢复原状同时代表文件也恢复为堆积成山的状态之意。

    「再加上一探听之后，发现事件内容是创校以来的第二位L班圣徒，才刚转进来就试图挑战伊芙琳而造成的结果。这还不够耸动吗？」

    梅儿愉悦似的眯着蓝眼。

    「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小姐。是个挺可爱的孩子呢，你有跟她说过话了吗？」

    连恩怀着有些萎靡的心情，回想着早晨事件的后续。

    占地辽阔的格莱姆斯学院里有四座校舍。其中北校舍为最早建设，而且是石造的建筑物。

    特别学年（L班）的教室即位于北校舍的四楼。

    设计成阶梯型的教室最多可容纳二五〇人，原本是用作演讲或发表会场地的大型教室——

    「我有一个好消息及一个坏消息。」

    特别学年的专任教师——爱琳·达利亚如是说。艳丽的黑发束成丸子状，穿着极为合身的军用套装。然而脚上搭配的却是鞋跟非常高的靴子。爱琳走动时总会发出叩叩的声响。

    「首先报告好消息。今天停课。开心吧？」

    「——是喔。那坏消息是什么？」

    连恩催促着。

    「停课消息是误报。」

    爱琳一脸严肃地回答。

    连恩吐出一道长长的叹息。

    毕业于本学院的爱琳，从应届之龄的连恩看来仍是极具魅力的女性，但是性格稍微有点偏差。完全感觉不到她的干劲，说实在的很不像个老师。是个常在第二节课时便扬言「停课」或「自习」的不良教师。

    「嗯，老套的玩笑话先放一边。喂，转学生。」

    爱琳发言指名。

    「来作自我介绍。」

    连恩看向被点名的少女。足以容纳二五〇人的教室里，目前只有仅仅三人。身为老师的爱琳、身为圣徒的连恩、再加上另一位。

    少女于原位站起。

    说是面无表情……五官更给人带些怒气的印象。红色头发、红宝石般的瞳孔、凛然的眉型、姿势端正。全新的制服上覆着一层灰，大概缘自早上的一番折腾。

    「我叫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请多多指教。」

    莉莉亚只简单说了一句，敬完礼后就座。

    随后连恩也接着自我介绍，不过莉莉亚没有任何表示，而且每次视线快要对上时，她就会明显别过脸。

    到底是为什么哩，连恩眯着琥珀色的瞳孔思量着。

    堪称魔法界最高学府的格莱姆斯学院实质上并未施行学年制度。满一〇岁即拥有应试资格，其他作法则完全贯彻实力主义。在学期间最长八年，获得所有必修学分后即可毕业。而未能于规定期间内修满规定学分者则即刻退学处理，要求颇为严格。

    入学考试分成笔试及实技两个项目，只要合计分数能达到基准值的一〇〇分，不论是谁均可入学。笔记与实技两方的满分均为一〇〇分。各拿到一半的分数即视为合格。

    不过这说起来简单，要作到可不容易。如同俗话所说「知易行难」呀。

    入学时的实技测验又被称为能力认定考试，圣徒们依照此项考试的结果归类为能力等级〈1～5〉。圣徒入学后隶属哪个班级，便由这个等级来决定。

    但是格莱姆斯学院同时也对不具备魔法素养的人敞开大门。

    即便格莱姆斯是个魔法专门学校。

    也就是说，就算入学考试的实技测验拿了O分，只要在笔试拿到满分，同样能获得入学许可。

    借由此条件入学者，能力认定则为〈LEVEL0〉。

    话说回来，无法使用魔法的人参加魔法学院之入学考的情况本身就很稀少。虽然开了这一道门，然而试图穿越的人没几个。

    就结论来说，这条规定不过是学院提出来做面子用的。学院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会有〈LEVEL0〉圣徒入学这回事。

    然而——

    连恩·雷德哈特的能力等级正是〈0〉。

    魔法适性·零。

    彻头彻尾的普通老百姓，这就是连恩的身分。

    连恩确定入学时，董事会及教职员们都很慌张。因为完全没有前例。校方花了很长的时间开会，甚至有人提议取消连恩的入学许可。

    就结果来说，连恩还是顺利入学了。然而校方认为让未具备魔法适性的连恩接受一般课程的风险过高。于是专为连恩设置一个特别学年。

    依照能力分类的班级从A班到E班，共有5个班级。照理来说，新的班级应该被排成F班，圣徒们却都惯称其为L班。

    L代表丧家犬（LOSER）之意。

    连恩是学院里唯一一名L班的圣徒。

    于此之前一直是——

    课程期间，连恩数度偷瞄莉莉亚的侧脸。

    显露坚定意志的红宝石色瞳孔，挺直的背脊，偶而会将长发拨至耳后。很认真地将爱琳正在解释的魔法方程式抄进笔记里。

    总觉得跟谁很像，连恩想着。然而完全想不起来是跟谁很像。有名的歌手？不对。等待主人的忠犬……是有点像，但还是不对。

    还是说，两人曾经在哪里打过照面吗？

    但是完全没有这样的记忆。丰厚的红发及那双眼睛，看过应该就会记得。

    「喂，你这家伙。」

    「嗯啊？」

    连恩随着叫唤声抬起头来。看到爱琳正双手抱胸站在连恩面前。由于双手的姿势，爱琳的胸部被挤得很丰满。

    「还『嗯啊？』哩。我难得努力上课，你竟然有胆给我乱看呢。」

    「『难得』哩……」

    刚刚的发言有点问题吧？

    「跟转学生在抛什么媚眼？你这个色眯眯小鬼。」

    「我没那个意思……」

    「我的干劲都没了，全是你的错。」

    「咦？」

    「之后的时间就自习吧。剩下十页，自己整理成笔记。会考喔。不准偷懒唷，你们这些愚民。」

    丢下这些话，爱琳就此离开教室。

    宽广的教室内，只剩下连恩及莉莉亚两人。

    「喂喂……」

    连恩以莉莉亚听得到的音量念着，但是莉莉亚仍未有任何表示，气氛显得很尴尬。

    「那个啊，有关今早的事——」

    连恩这次看着莉莉亚开口。莉莉亚立刻用力地站起身，仿佛在表达拒绝之意。光线照射的角度让她右手食指上的戒指闪闪发光。

    「我要去图书馆念书。」

    「需要我带你去吗？」

    莉莉亚以疑惑的眼神回瞪。

    「咦，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没有什么不轨企图喔？」

    「我不跟敌人交好。」

    「我哪是敌人。」

    「你是圣徒会成员对吧？」

    「算是。只不过是个书记而已。」

    「那就是敌人啦。」

    「这样呀。」

    「下次再跟我说话就当作是你的突击啰！」

    莉莉亚收拾好东西，丢下连恩迳自离开教室。宽广的教室里，终究只剩下连恩一人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哩。」

    这一次连恩高声地说。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有两个L班的圣徒入学，还真值得探讨呢。」

    对连恩来说，梅儿的言论颇难体会。

    「未具备魔法适性的人哪里值得探讨了？」

    这样的人，街上根本到处都是嘛。

    「MISS·巴拉德，据说实技测验是满分呢。」

    「实技测验满分？真的假的？这样的人怎么会被编到L班？」

    从没听说过有人在实技测验拿到满分，说不定还是学院开校以来第一人哩。

    「据说她的笔试是零分。」

    「……这还真极端呀。」

    实技测验拿满分；笔试拿〇分，这种事合理吗？连恩有点介意。不过梅儿的下一句话使连恩的这个疑虑稍微减轻。

    「跟你正好相反呢。」

    梅儿用叉子指着连恩，如是说着。

    「你是实技测验〇分；笔试一〇〇分呢，我觉得这也挺极端的呀。」

    「别用叉子指人啦，放下来。」

    梅儿愉悦似的勾起嘴角。

    「你知道本校入学笔试的平均成绩吗？只有二十五分而已呢。从语学、历史、数理、魔法式、暗号解读等科目的广大范围里，随机选出一〇〇个题目来构成试卷。题目不分难易度，每题都一分。要拿满分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只是我运气好。」

    连恩耸耸肩。

    「……什么意思？」

    「说实话，其实我只解得出最前面几题。大概只有一〇分左右吧？」

    「那你是怎么拿到满分的？可别说是用猜的喔？」

    「我只跟你说喔。」

    连恩压低音量。

    「我视力很好。坐在斜前方那个人的考卷我看得一清二楚。」

    连恩说完，梅儿皱起眉歪着嘴。那张脸实在非常有「笑」果，能够毫不介意地用漂亮五官摆出这种表情的梅儿，很难不给人好感。

    梅儿的等级是〈LEVEL4〉。入学两年隶属B班。她是名优秀的圣徒。越明白梅儿有多优秀，就会对于她为什么要跟吊车尾的连恩混在一起这件事，越难以理解。即使如此，她仍然是连恩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你的意思是说，你入学考试的分数是靠作弊来的？」

    「现在回想起来，坐我斜前方的人该不会就是梅儿吧？入学时还是长发嘛？我印象中是名留着长长金发的可爱女孩子。」

    「哼，你这个男人，还真没救呢。」

    「要帮我保密喔！」

    连恩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完，张口咬下三明治。

    梅儿只是直盯着连恩。

    「怎么啦，被这样盯着看，我很难进食耶。」

    「酱汁沾到脸了。」

    梅儿轻巧地伸出了手，用指尖擦过连恩的嘴角，收回手指后直接舔掉。目睹此景的连恩全身僵直。她是傻气还是别有用心？

    「哼，味道还不错嘛。」

    梅儿呢喃着说。

    「你、你这个人……小心真的被别人误会喔。」

    连恩谨慎地张望四周，发现有好几个人正在交头接耳。惨了。要是传进怀特先生的耳里，恐怕小命不保……

    「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介意。」

    梅儿轻柔地笑着，并接着说，「啊啊，说到这个。」改变话题。

    「圣徒会已经掌握状况了吗？」

    「……什么的状况？」

    「据说这几天，陆续有人在后山一带看到可疑人影。」

    「后山？那里不是禁止进入的区域吗？」

    格莱姆斯学院后方有片宽阔的森林，地权为校方所有。据说以往曾用作实技测验的场地，由于具攻击性的有毒植物旺盛繁殖，目前已被指定为禁止区域。

    「嗯，规定确实是如此。正因为是禁止进入区域，圣徒们才会去注意到可疑的人影呀。再加上学园祭将近，留在校内进行准备工作的圣徒也不在少数。甚至还有报告指出，有人听到令人不舒服的声响。现在有人在谣传，该不会是大战时期战死的士兵亡魂呢。」

    「士兵的亡魂呀。肯定是误认吧。令人不舒服的声响也只是风吹过某处，偶然形成很像人声的吧？」

    「不过单就我所知，已有十件以上的目击情报唷。我觉得已经是无法放置不管的数字了。」

    「有没有可能是集体性恐慌症之类的呀？梅儿有看过那个人影吗？」

    「不，我还没有见过。」

    「看吧。」

    「嗯～～被你这样指摘，我也很难反驳呢。但是现在已经传得很开了呢。倒是没有人向圣徒会报告反而令人意外呢。」

    「会长那个样子，再加上我这个样子。很没公信力吧？」

    「何必这么谦虚……哎呀，糟糕。都这么晚了。」

    梅儿说着迅速站起身。她的秀发充满空气感轻柔地摆荡。

    「抱歉，我先离开啰。战管的会议时间到了。」

    梅儿拿起托盘却未立刻离去，而是在原地俯视着连恩。

    「怎么了？」

    连恩仰望梅儿。

    「顺带一提，我的分数是七十一分。离满分还差二十九分。」

    悔儿语毕，露出了笑容。

    Ψ

    「那我也该走啦。」

    用完午餐，连恩从座位上站起。接着到商店请老板用纸袋包了卖剩的面包。大量鲜奶油的甜味面包及起司面包各一个，两个都是要给伊芙琳的。连恩拿着面包走回圣徒会办公室。

    伊芙琳的能力认定为〈LEVEL5〉，入学两年是A班的圣徒。但是几乎没有出席课堂。想必是整天待在圣徒会办公室，边打滚边看漫画吧。

    替伊芙琳外送餐点也是连恩的工作之一。

    为了抄近路，连恩选择了直直穿过中庭的路线。

    今日天气晴朗。有不少圣徒在中庭享用午餐。

    连恩的脚边有小型的影鱼快速地游来游去。

    戴荣曾经有过整个都市都被废气笼罩的日子。尤其在前次世界大战期间，军事工业用的设施不分昼夜地运作。那段时间，连在白天都快要看不见太阳。

    8年前，战事在大布列托尼亚率领之联合国的胜利下告终，军事工业用设施的规模也随之缩小。影鱼也于此同时被放流到街上。实体为微魔术机器，厚度只有2厘米的鱼，几近永久性地漂流在空气里，持续吸收并分解微尘。

    多亏这项措施，戴荣已重生为一个干净的城镇。今天的空气仍然很清澈。阳光温暖，微风阵阵。舒适地让人不禁产生万事皆将如意的感受。

    正当连恩想着这些事情的当头——

    「给我收回去！」

    一个不小的声音传入连恩的耳里。

    「这个声音是……」

    连恩连忙奔向声音的来源处。

    首先映入连恩眼帘的是三名男圣徒。

    连恩对这几个人有印象。姓名……一时想不起来。

    总之是〈LEVEL3〉入学3年是C班的圣徒。去年引起对新生施暴，恐吓之事件，受到停学一个月的处分，却不知道透过什么手法，才停学3天便重新复学。受伤的圣徒们也没提起诉讼，还就此退学。现在已不在校内。这票人就是这般的问题集团。

    这样的三个人，正围着一名少女。

    「收回刚才的发言，现在马上，在这里向我道歉！」

    美丽的红发，红宝石般的瞳孔。

    确定是莉莉亚没错。

    绷起肩头，像要守护什么，不肯退让似的盯着另外三人。即使被比自己壮硕许多的男圣徒团团围住，莉莉亚的声音也没有一丝犹豫。真是太勇敢了。

    「为什么我们非得跟你道歉不可啊？」

    三位圣徒的其中一人露出卑劣的笑容。

    「因为你们侮辱了我的父母！」

    三人互看一阵，又一齐笑出声。

    「我们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那不是事实。给我收回去。」

    看来三个人大概说了什么贬抑莉莉亚家人的话吧。

    三人以兼具侮蔑及好奇的眼神盯着莉莉亚。

    「L班的人口气还这么大呀？不过是个〈LEVEL0〉。干嘛来考我们学校呀？根本是校耻。」

    正如同F班被称为L班一样的演变，各等级的圣徒则如下述称呼。致命族（〈LEVEL5〉）、扼杀族（〈LEVEL4〉）、粉碎族（〈LEVEL3〉）、绿洲族（〈LEVEL2〉）、享乐族（〈LEVELl〉）。

    再往下就是疯人族（〈LEVEL0〉）。

    代表搞不清楚场合与时机的怪人之意。

    「为了当上圣徒会长。」

    莉莉亚迅速回答，语气里感觉不到一丝的迟疑。

    「圣徒会长？」

    她挺起胸，自傲似的如是宣言。

    「为了成为圣徒会长，把《圣者的齿轮》拿到手。」

    在一拍的休止符之后，三人同时喷笑出声。这一笑，让围在旁边观望的圣徒们也跟着窃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L班的落魄圣徒哪可能当上圣徒会长呀？听说你早上刚败在布勒多贝里手下不是吗？」

    连恩注意到莉莉亚紧紧握起拳头。

    「我出生自荣耀的巴拉德家，才不是劣等生。」

    三人的嘲笑声更大了。

    莉莉亚以锐利的视线瞪向三人。

    「我马上可以证明我不是什么劣等生。」

    「你要怎么证明啊？」

    莉莉亚依序看着三名男圣徒，接着提议。

    「决斗。要是我赢了，你们就要收回先前的发言，并向我谢罪。」

    「啥！？有够愚蠢的。」

    其中一人不屑地说。

    「跟〈LEVEL0〉的人，有什么好打的？」

    「所以你是要逃啰？」

    「——啊？」

    「是怕会输给我对吧？」

    莉莉亚的挑衅发言让现场空气立刻冻结。

    「你说什么？喂，有胆再说一次。」

    「是怕会输给我对吧？你们不过是一堆胆小鬼罢了。不如滚回家吃奶如何？」

    这就说得太过火了，连恩心生焦急。怎么会目睹这么麻烦的场面哩，要当作没看见吗？

    正好周遭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连恩身上。现在偷偷离开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

    要是伊芙琳在场，肯定会开心地出手管闲事，不过连恩可没有伊芙琳那么好战。实际上，尽全力避免牵扯到麻烦事才是他想要的。不愿做些没有好处的事，更不想引人注目。

    「你别太过份喔，一个小女生还这样。」

    其中一人攫住莉莉亚的领口。

    「你别太过份喔，一个大男人还这样。」

    莉莉亚毫不退缩。

    「我可不在乎你会变成怎样喔？」

    「讲话大声我就会怕了吗？真幼稚。还有别拿你的脸靠近我。口气超臭又乱喷口水。还有看到你那张不怎么样的脸，会害我的视力都要变差了。」

    「你这家伙！」

    想必是气得脑充血了吧，男圣徒单手高举。

    「我就让你丢脸丢到底！」

    连恩看到莉莉亚甩开外套，将手伸向腰间的挂套。

    「啊啊，可恶，有够麻烦的啦。」

    连恩嗫嚅着飞身而出。直接溜进莉莉亚与男圣徒中间，用脸接下沉重的一拳。眼前有星星交互闪烁着。伊芙琳的饲料，也就是午餐的面包留在纸袋里，整个掉到地上。

    「啥！？」

    大家因突然有人介入而感到惊讶。其中最感意外的应该是莉莉亚。

    「冒牌会长！」

    喂，有人这样叫的吗？都献身帮忙了，好歹说句感谢的话吧……

    「搞什么啊？是小狐啊？你在这边搅什么局？」

    这次换连恩的领口被抓住。连恩就这样被硬拉起身。

    「呃，不是啦。解决圣徒之间的纠纷也是圣徒会的工作嘛。」

    「妨碍我可是会很惨的唷，懂吗，小狐？」

    制服的胸口部分被越拉越紧。领带被扯歪，衬衫的扣子飞出。

    「手、手下留情呀，拜托了，学长。」

    「等一下，跟这家伙没关系啦，快放手！」

    莉莉亚想要介入，但她的话并未被搭理。

    「你只不过是布勒多贝里的跟屁虫罢了。少来碍事。」

    「哎呀，那也不行……应该……说……呜。」

    「啥啊？我听不清楚耶。」

    揪着领口的劲道越来越强，连恩开始感到呼吸困难。

    「快把你的手放开。否则——」

    莉莉亚从腰间挂套取出魔枪剑，就在此时——

    「真难看呀，雷蒙德。」

    啊啊，没错。这家伙的全名是雷蒙德·柯尼尔，是柯尼尔伯爵的儿子。

    连恩突然忆起很无关紧要的事。

    下一秒，雷蒙德抓着连恩领口的手腕发出，『啪叽』的不祥声响。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蒙德尖声惨叫并扔开连恩。连恩撞上莉莉亚，随后一屁股摔在地上。

    「呜呀，等、等一下！你在摸哪里！」

    莉莉亚用手臂勒住连恩的脖子。

    「呜……不能……呼吸了……」

    于此同时，女圣徒们发出兴奋的呼喊。

    「是奥斯卡大人呀。」「啊啊，永远是如此美形呢。」「咿呀，他看向这边了。」「少来了，他怎么可能把你放在眼里。」

    奥斯卡·贝涅顿，风纪委员长飒爽登场。

    奥斯卡身穿风纪委员专属的白色大衣。五官端正，灰蓝色的头发留得颇长。身高很够，眼神如老鹰般锐利。

    穿着大衣的样子颇为俐落，给人身材纤细的感觉。但从他的动作可以察觉出全身充满均衡的肌肉。

    奥斯卡身后跟着一群同样身穿白色大衣的风纪委员。

    风纪委员会是为了监督圣徒遵守规定及校内治安所创设，并且是独立于圣徒会之外的特务组织。

    「奥、奥斯卡……」

    雷蒙德压着右手腕，一脸痛苦地低声嗫嚅。

    「你竟敢这么做，可别想就此了事喔？我老爸……」

    「想威胁我吗？那对我完全没影响。」

    「呜……」

    「就此撤退的话，我就放过你。如何啊？」

    奥斯卡对那方投以严厉的视线。三人组脸上露出屈辱的表情，但未多做反论，只是手忙脚乱地离开现场。从他们没大喊「给我记住！」之类台词来看，应该还算可教之徒吧。

    连恩脱离莉莉亚的箝制，重新站直身子。拍拍裤子上的灰尘，接着面向奥斯卡。

    「感谢帮忙，风纪委员长。」

    明明是在向他道谢，奥斯卡反而冷淡地回望连恩。

    「可别误会，小狐。风纪委员会跟圣徒会水火不容。我只是不能坐视破坏学院风纪的事情发生。」

    「是这样啊。」

    奥斯卡用鼻子闷笑一声，接着望向莉莉亚。

    「你是转学生对吧？」

    「是的。」

    「希望你别在学院里做出违反秩序的行为。不论理由为何。念在初犯仅以警告了事，没有第二次。给我记清楚。」

    说完这些，奥斯卡甩着大衣衣摆，背向连恩等人。领着其他的风纪委员们离开现场。

    中庭里此起彼落地响起女圣徒们的感叹声。

    莉莉亚叠起魔枪剑，收进挂套里。

    「刚刚那个人是谁？」

    「怎么，你迷上他啰？」

    「你的脑浆是臭掉了吗？不过那人确实是长得比你好看多了。」

    「你的嘴巴还挺坏的耶，小心交不到朋友喔？」

    连恩马上吃了一记白眼，为什么她老是全身带剌哩。

    「我不要什么朋友。我是独自努力过来的，今后也将独自走下去。才不需要呢。」

    握紧双拳如此宣言的莉莉亚，看起来有如贯彻自身信念，一生孤独的古代英雄；同时也像不肯承认自己迷路的孩子。

    「那是风纪委员长——奥斯卡·贝涅顿。〈LEVEL4〉入学三年隶属B班。穿着白色大衣的全是风纪委员，那群人除了硬派还是硬派。」

    「喔～～」

    莉莉亚低声回应并望着奥斯卡等人离开的方向。不久后又转向连恩。

    「话说回来，冒牌会长。」

    「那个冒牌会长是什么意思呀？不要乱喊啦。原本就是你自己搞错，又不是我自己要冒充的。」

    「你名字叫啥？太没存在感，一下子就忘掉了。」

    「……连恩·雷德哈特啦。」

    「连恩。还真是不俐落的名字，跟你真相衬呢。」

    「总觉得你的话颇为失礼。」

    「喂，连恩。」

    「干嘛啦，莉莉亚。」

    「你的鼻血，流出来了。」

    「咦？」

    慌张地伸手一摸，连恩的手立刻被血染红。

    Ψ

    「这给你用。」

    咻地被递到眼前的是一条沾湿的白色手帕。上头绣有百合花。

    中庭的气氛已恢复平和。莉莉亚到中央的喷水池将手帕弄湿，再将它递给现正坐在长椅上的连恩。

    「啊，会洗不掉的，算了。也没多严重。」

    出血也早已停止。

    「不必介意，就拿去用吧。毕竟也算是为了帮我才受伤的。不过就算没有你帮忙，我也有办法自行解决，只能说是无谓的负伤，实际上根本就是出来碍事的。」

    「我也这么想。」

    「还有就是，基本上，也还没为早上的事向你赔罪。」

    这是在道歉……的意思吧？只因为她弄错对象，自己可是差点就没命了，说实在还蛮希望能听到更率直一点的谢罪呀。

    「……那就当作扯平了吧。」

    从莉莉亚手上接过手帕，轻轻拭去鼻下干涸的血迹。

    「洗好再还给你。」

    「不必了。我本来打算烧掉。」

    「感觉好像被说『我讨厌你』似的，有点心痛。」

    「确实讨厌没错。」

    「别说得这么白呀！」

    此时莉莉亚突然『呜』地出声，压着肚子瘫坐在地。

    「怎、怎么回事？喂，你还好吗？肚子痛吗？」

    连恩离开长椅，试图观察莉莉亚的表情，却被莉莉亚一手压回去。

    「我在死守中！不要妨碍我！」

    「死守？死守什么？」

    下一秒，『咕呜噜～～』地，肚子发出的响声更显悲情。

    「……啥啊，你没吃中饭吗？」

    莉莉亚回瞪连恩。

    「别说得那么明显啦！」

    不然该怎么说？

    「对了，那你要不要吃这个？」

    连恩将原本要带给伊芙琳的东西凑到莉莉亚眼前。被雷蒙德殴打时掉到地上过，但面包装在纸袋里，应该还能吃。理论上应该要尽快送到圣徒会办公室去的，伊芙琳要是真禁不住饿，也会自己想办法解决吧……大概。

    「我、我才不接受敌人的施舍！」

    「呃，我也借用你的手帕嘛。就别见外了。」

    「你有下毒对吧？趁人肚子饿之危，卑鄙的家伙！」

    连恩从纸袋里拿出鲜奶油面包，撕下一口的份量并吞下。

    「看吧，没有毒。」

    将剩下的面包往前递。或许是感到屈辱，莉莉亚满脸通红地瞪着连恩，瞄向面包，又再瞪向连恩。最后还是敌不过诱惑的样子，惶恐地伸手接下面包。

    「谢……谢谢……什么的我才不会说哩！以为这样就能拉拢我可是大错特错。我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

    真是个怪人。

    莉莉亚拨好百褶裙，落座于连恩身旁。虽说在旁边，也隔了不小的距离。连恩稍微靠近一些，她也跟着再拉远一些。咦，难道我真的被嫌弃了……？

    「你怎么会跟那些人吵起来？」

    连恩问向正小家子气地撕着面包吃的莉莉亚。从刚刚的几句对话已能察知一二，但仍不知具体细节。

    「……没什么。」

    莉莉亚语带保留。仍然小家子气地咀嚼着面包。吞下一口后，像是要改变话题似的开口「更重要的是——」

    「连恩真的很弱耶。」

    「哎呀，哪里哪里。」

    「不是夸奖的意思。」

    「也是呢。」

    「像你这种游手好闲的人，为什么待在圣徒会？」

    「游手好闲这词听起来还真可爱。」

    莉莉亚的眼神极为直率。连恩还是觉得很熟悉。也仍然忆不起所为何来。

    「我会加入圣徒会是伊芙邀请的。」

    连恩选择如此回答。也不算是说谎。只是不完全是这么回事而已。

    「那个《鲜血诗人》……」

    「既然打算参加会长战，好歹也该先确认对手长相吧？」

    想起早上的事件，连恩补充说。

    「……我听说圣徒会只有一个人。」

    「很遗憾，那是旧情报。」

    历任最强的圣徒会长，伊芙琳·布勒多贝里。由于实力过于坚强，圣徒会里有好一阵子没能出现一个足以辅助她的圣徒。所有人都畏惧并疏远伊芙琳。

    「听说过布勒多贝里一族的故事吗？」

    「只知道原本是杀手一族。以前曾经是皇室的直属部队之类的。」

    莉莉亚接着吃起起司面包。看来肚子真是挺饿的。

    「没错。有时能为了守护女王陛下献上自己的生命；有时也接受秘密指令暗杀敌方校将或是叛国贼。这样的秘密部队正是由布勒多贝里的族人所组成。大概是一〇〇年前吧，某一名布勒多贝里家的人严重失态。」

    「失态？怎样的失态？」

    「违反命令，救了敌人一命。女王陛下非常生气，于是命令侍奉皇室的魔导师，下了一道诅咒。」

    ——继承布勒多贝里血脉之人，一生一世都无法取人性命。

    「以杀手一族之名享誉整个大布列托尼亚的布勒多贝里一家就此失去志业，坠落谷底——大家原本是这么想的。不过实际上并没有演变至那样的结果。」

    莉莉亚歪起头。蓬松的秀发轻软地晃动着。

    「受到诅咒的布勒多贝里一家确实被皇室流放。但是诅咒也只是不能杀人而已。」

    「什么意思？」

    「因为诅咒的关系，布勒多贝里家无法再杀人。再怎么拿出真本事也杀不了人。反过来说，也不必为了怕误杀对手而放水。」

    不分直接或间接，绝对没办法取人性命的布勒多贝里一家。杀手业形同废弃，但是其他的内幕行动反而能做得更好。

    在战场上，能够烧毁整座村庄而不产生任何一名死者。

    拷问俘虏时，也不会误将对方弄死。

    不论多么残酷、多么粗暴的行为，对方都能活下来。

    这就是布勒多贝里一族拥有的能力。

    「然后呢，布勒多贝里家的压箱宝正是那位伊芙琳。理所当然地，顺利就任学院的圣徒会长。你别看她那个样子，脑筋挺好的呢。刚当上圣徒会长时，挑战者络绎不绝。该说是担任圣徒会长之人的宿命吧。打赢布勒多贝里家的人，可就一夜成名了呢。伊芙愉悦地将挑战者逐一击退。医护室有段时间都被半死不活的圣徒给塞满了呢。」

    光是回想都令连恩不禁打冷颤。有如尸体堆积成山。

    「当然挑战者是不可能丧命的。对伊芙来说，他们等同于不会坏掉的玩具。伊芙实在太强了。没有人能敌得过伊芙，甚至不需用上真本事。没错，伊芙从未用全力对战过。总是面无表情地把对手送进医护室。再加上她总是咏唱着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魔法，所以才有了《鲜血诗人》这个称号。」

    连恩伸长双脚。一阵凉爽的风吹过。

    「没有人不怕她。没有人敢接近她。也因此，到半年前为止，圣徒会一直只有她一个人。」

    莉莉亚查到的应是到此为止的情报。

    她默默地听着连恩的说明。

    「某一天，我被委托向圣徒会提交文件。当时心情好沉重，我咬紧牙关敲门，却没有回应，我以为没有人在。『太幸运了～～把文件放下后赶快离开吧。』我如此打算着。结果一打开门，眼前的景象有够可怕。完全没有打扫过的房间。堆积成山的文件如雪崩般滑落。不是夸饰法，真的完全没地方可踩。我还是心想着『管它的』准备把文件继续往桌上叠。此时，我踩到一个东西。」

    连恩回想着当时脚底传来那种柔软的奇妙触感。

    与『呜啾』的奇怪叫声同时传来。

    「伊芙那家伙，竟然被埋在崩塌的文件堆里。」

    连恩说到这里，莉莉亚露出奇怪的表情。那副呆呆的样子也很可爱。

    「怎么会这样？」

    「似乎没怎么在吃饭。那家伙什么事都很极端。肯吃的时候狂吃一大堆，但也会嫌麻烦而绝食。我无法丢下不管而出手照顾她。然后就不知为何被看上眼了。」

    『很好，我就此任命你为圣徒会员。你就狂喜到在地上爬吧！』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根本就是强制性的，不给我拒绝的权利。伊芙说我写的字漂亮，所以就负责书记工作。」

    暂且使用这套说词。

    「不是为了抢当下任圣徒会长吗？」

    「哪可能。不过还是很感恩地收下圣徒会特权。」

    说明至此，连恩转而与莉莉亚面对面。被阳光穿透的红色发丝令人眩目。与连恩不同，连制服外套都穿得很整齐。直挺的背杆仿佛象征着她的心志。不会退缩，亦不受压制。

    「那个，我不是要泄你的气。但奉劝你还是别挑战伊芙比较好。」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伊芙要当圣徒会长吗？伊芙只是想跟强者对战而已。不论什么样的挑战者她全数接收，而且伊芙从没吃过败仗。一次都没有。」

    「没试过怎么知道结果。」

    「今天早上不就失败了？」

    莉莉亚皱起脸。

    「你是没办法击败伊芙的，就算用那把魔枪剑也一样。」

    摺叠式的魔枪剑。一般状态下含柄估计约六十公分。刀刃展开后长足一公尺。以早上目睹的情况来看，是透过魔法式增强刀刃的硬度及轻量化的功效。算是不错的武器。

    但是用上它也没成功呀？

    「你又有多了解我？」

    「至少我知道你是L班的圣徒啰。」

    毕竟整间学院就只有两个人在L班。

    「我才不是〈LEVEL0〉。」

    「这点确实很不可思议呢。听说你实技测验拿满分；笔试却是零分呢。好歹要拿到平均左右的分数，也不会这么难看。」

    雷蒙德一心把身在L班的莉莉亚视为〈LEVEL0〉，实际上她可是拥有相当于〈LEVEL5〉的实力。能力上来说，进入A班是正常的。就算把笔试成绩算进去，照理也该能被编入C班。

    莉莉亚怎么会是L班呢？这点也很使人好奇。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莉莉亚的眼神流露出戒备之意。

    「这是企业机密。」

    其实只是听梅儿说的，不过连恩故意装神秘，觉得没必要跟她坦白那么多。

    「我想说的是，怎么算你都敌不过伊芙。风险过高，还是放弃为上。想要当圣徒会长，还是等伊芙任期届满之后再说吧。到时会举办正式的会长战，你再报名就好。」

    「我要怎么做是我的自由。」

    「那是没错。那就假设你打倒伊芙，成为新一任的圣徒会长好了。你必须在之后的两年内，确实保住你的职位。你想要的《圣者的齿轮》只给作满任期的圣徒会长。这段期间，你得跟无数的挑战者对打。这个学院里的圣徒不全是品行端正之人，像刚才那种家伙也不在少数。不可能做到，一定会撑不下去的。」

    「那种状况，我早有觉悟。」

    「那你知道吗？历代圣徒会长里，顺利完成任期的只有四个人而已。」

    长达一八〇年的历史里，仅仅四名。

    除此之外的圣徒会长全都中途离职。

    完成会长职责，听起来非常简单。然而实际情况是，获得此职的圣徒，大多数都陷入不正常的生活里。身心受创，无法区分敌我，变得无法相信别人，自愿退学的也不在少数。得像伊芙琳这样实力坚强，神经又粗的人，才有办法胜任愉快。从这角度来看，没有比伊芙琳更适合格莱姆斯学院的圣徒会长一职。

    「我知道。」

    莉莉亚深深点头。

    「我还是想当。」

    「还真顽固哩。你就这么想要《圣者的齿轮》？」

    连恩开口询问。莉莉亚投以坚定的眼神。

    「因为我有个非实现不可的愿望。」

    像要将银色戒指给包覆起来似的，莉莉亚双手紧握。

    一眨眼瞄到的戒指上，有着与手帕上相同的百合花图样。

    正当此时，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恰巧响起，在中庭聊天嘻笑的圣徒们都跟着站起身，连恩仰望着矗立于中庭的石造钟塔。

    「时间到啦。」

    连恩离开长椅。爱琳虽然是个很随便的老师，总不会连下午的课都改成自习吧……至少连恩希望如此。

    「喂，可以问个问题吗？」

    莉莉亚抬头看着连恩。

    「什么？」

    「为什么大家喊你『小狐』呢？」

    「喔喔，就类似绰号的感觉吧。」

    连恩的口气像是没什么大不了似的。

    「因为我是个卑鄙小人的关系。」

    历任最强的圣徒会长——伊芙琳·布勒多贝里。

    历任最弱的圣徒会书记——连恩·雷德哈特。

    「大家看到我就会想到伊芙。像是狐假虎威的感觉吧？我自己没有那个意思，就结果上来说确实如此。也多亏于此，身为〈LEVEL0〉的我才能顺利当上圣徒会职员。」

    「意思是说，你也依赖这个绰号？」

    莉莉亚的语调略带愤慨之情。欲保持高洁的心态颇为澄澈。或许那正是莉莉亚自己的生存方式。然而洁癖至此，会活得很辛苦吧？

    「布勒多贝里的名号也有其方便之处。」

    「真是没志气。一点也不堂堂正正。」

    莉莉亚的眼神极为正直。

    实在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正视那样的眼神。连恩无计叮施地耸耸肩。

    「我也这么想，我们挺有默契的嘛。」

    连恩笑出声，莉莉亚则完全笑不出来。

第一卷 Blade,Blaze and Sweet Ballade 第二章 日常性的非日常

    前往欣赏走钢索表演的观众们，都期待着表演者坠落。

    性喜讽刺的他如是说道。

    因为表演者坠落，比成功走完的状况更有趣。

    他更如此补充。

    「而表演者则需不时背叛观众们的期望。不论是好是坏。装出快要坠落然而却保持着平衡；装作不会坠落的样子，当然最后仍然保持平衡。」

    而他早已不在此地。

    Ψ

    放学后，打开圣徒会办公室的大门，发现地上的尸体。

    「呀！杀人啦！」

    脖子转到不正常的角度，整个身体扭曲。

    「……啥啊，原来是伊芙。又在睡吗？」

    伊芙琳以神妙姿势熟睡着，连恩蹲到她身旁。

    「喂，你还好吧？姿势摆成这样，身体不痛吗？」

    试着对她说话，但伊芙琳仍然没反应。柔细的银发散落于地面。百褶裙高掀，只差一点就会曝光，连恩轻轻地将裙摆拉整齐。

    「喂。」

    连恩碰触伊芙琳的脸颊，试着叫醒她。

    噗溜噗溜。

    喔，还挺软的嘛。

    「喂～～」

    噗溜噗溜、噗溜噗溜。

    感觉上了兴头。

    噗溜噗溜、噗溜。

    「嘎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连恩的食指，连着整只右手都被伊芙琳咬住。

    「放开啦，笨蛋。」

    使劲甩动手腕，伊芙琳仍紧咬不放。

    「呼嘎哈嘎哼勾。」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好痛好痛好痛！」

    「拇嘎拇勾呼勾。」

    「喂，就说很痛了啦！」

    连恩用空着的左手捏住伊芙琳娇小的鼻头。

    「呜？」

    「哼哼哼，不张嘴就吸不到空气啰？」

    「呜呜。」

    两人就此互瞪约一分钟。

    「噗哈。」

    伊芙琳满脸通红地吐出连恩的右手。逃出生天的手被口水弄得湿答答的。被咬住的地方留着明显的齿痕。

    「呜呜，看你干的好事。这个贪吃鬼。」

    「我当作是称赞收下了。」

    伊芙琳交叉着双手，一派威风地挺直身。银色发丝滑顺地回荡。

    「你躺在地上干嘛呀？」

    「啊，对了！连恩，你为什么不马上过来？我本来是想等你带午餐过来时吓你一跳的！从午休时间就一～～直等着你。」

    「午休时间一直在等我……」

    该不会是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吧？光想像就觉得很恐怖。

    「抱歉啦。中午有很多状况——」

    连恩向伊芙琳报告午休期间发生的事。不过全盘托出的话，把伊芙琳的午餐拿给莉莉亚吃的事也会曝光，暂且改口说是一阵混乱中被压坏的。伊芙琳在沙发上盘腿听着连恩的说明。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真希望她再多考虑一下自己的姿势。

    「毁掉我午餐的是雷蒙特吗？好吧，来去杀掉他。」

    「别说这么可怕的话啦。」

    不过布勒多贝里家族是杀不了人的，倒是不必担心会出人命。

    伊芙琳鼓起双颊。

    「爱琳有跟我提过转学生的事。听说是史上第二名的L班圣徒吧？你也多了个同班同学，挺好的呀。」

    捉弄人似的说完后，伊芙琳「嗯」地一声，又架起双手。

    「哎呀，男女两人在放学后的教室里独处……感觉好猥亵。马上取消她的入学许可！」

    「你在胡说什么？」

    「你是我的专属玩具！」

    伊芙琳愤慨似的拍着沙发椅。

    「那个被编进L班的女孩长什么样子？」

    「就是早上被你炸飞的女孩。」

    「……嗯，完全没有印象。」

    伊芙琳皱起眉歪着头，看来确实没有记忆。

    「因为你还没睡醒啊。」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做了那么夸张的事却不记得才是最大问题所在吧？唉，算了。

    听完连恩的报告，伊芙琳在沙发上俐落站起身。随后像破洞的气球，全身发软似的瘫坐原位。

    「……呜呜，肚子好饿唷。使不上力。」

    「在饿成这样之前，就该自己想办法弄食物来吃啦。别老是依赖我。」

    能在圣徒餐厅免费用餐亦为圣徒会成员的特权之一。可以随意享用自己喜欢的食物，想吃多少都行。

    「你完全没搞懂。我好意留工作给你做耶。」

    即使身体缩成一团，遣词仍然高高在上。

    「喔，那还真感恩喔。」

    「感觉不到诚意，重来一次。」

    「我是在挖苦你啦，混蛋。」

    「呜呜，燃料补给是最优先事项呀。在等连恩回来的期间就见底了。」

    「别说得好像是我的责任一样。」

    「背我啦。到餐厅。」

    背我背我，伊芙琳挥舞双手，无言表意。她实在没有一个以《鲜血诗人》之名受到众人畏惧，历任最强圣徒会长的样子，只是个任性的小孩而已嘛。连恩长叹一声。

    「算了。反正刚好也是要去检查意见箱。喂，上来吧。」

    背对伊芙琳蹲低身子。

    「嗯，无妨。」

    伊芙琳的语气掺着莫名的欣喜之情，接着攀上连恩的背。

    「脚别晃来晃去喔，很难走路。」

    「嗯哼哼。去吧，前进！」

    反正不怎么重，就别计较吧。而且有伊芙琳在背上，想必大家都会自动让开，应该也是一路顺畅到底。

    圣徒会的意见箱设置于圣徒餐厅旁。若是放在圣徒会办公室旁，一般圣徒恐怕不太敢投书，经考量后选择此处。

    涂成全白的木制箱子上写有「意见箱」的字样，颇为简洁的设计。

    连恩从口袋里取出钥匙，解开锁住意见箱的挂锁，里面有好几份投书。

    伊芙琳从背上伸手取走其中一张。

    「哼。」

    读完内容，用鼻子冷笑一声后，将纸从中央撕成两半。

    投书内容通常有一半是针对圣徒会的辱骂。连恩跟着拿起另一张阅读。里面写了不少嚣张的言论。不过这类的内容并不需要特别理会。借用莉莉亚早上说过的台词，这些家伙充其量只是「胆小鬼」，不敢面对面宣扬这些内容。

    投书里也不乏献给伊芙琳的热烈情书，确实是极为认真的意见……但仍不需要理会。

    要是成天都是这类的投书，倒也不用特地设置什么意见箱。不过偶而还是会有几件想拜托圣徒会解决的事项混在里面，因此仍有必要一一确认投书内容。

    重点投书总算出现，连恩紧接着发现数则。

    『最近传出学院后方的禁入区域有幽灵出没的谣言。为了准备学园祭而留校时，总觉得很害怕，恳请帮忙调查。』

    『后山真的有幽灵吗？我没有见过，但有朋友目击。』

    『在学院后山目睹可疑人影。有可能是无业游民擅自入侵。请善用圣徒会的权限，详加调查。』

    事态确如梅儿所说。意见箱约三天检查一次。本就没有频繁检查，再加上考试假，这一次隔了许多天才开箱。这件事终究于此期间传到圣徒会这头。

    「你听说过这事吗？」

    连恩询问背上的伊芙琳。

    「没耶。」

    伊芙琳在连恩背上使劲地左右摇头。

    「连恩知道吗？」

    「正好今天中午听梅儿提到。」

    当时只提到幽灵，并未讨论到无业游民的可能性。有道理，确实不无可能。

    伊芙琳嘟起嘴，双手掌心用力压上连恩两边的脸颊。

    「你这家伙，身为我的仆人，竟敢多次与那个小丫头幽会？真不检点。」

    「首先，请弄清楚我不是你的仆人。还有，梅儿的小丫头程度跟你差不多。最后，我们没有幽会，只是凑巧在餐厅碰上而已。」

    「不准回嘴！」

    伊芙琳拍打连恩双颊，发出啪噗啪噗的声响。

    「不要在我耳朵旁边大声讲话啦，头都晕了。」

    「没把我的午餐带回来，还跟那个小丫头……不可原谅。」

    「我说过很多次了。一顿午餐而已，好歹自己想办法吧？」

    「又马上说出这种坏心眼的话。我要闹别扭啰！」

    「头一次看到有人闹别扭前还会先宣告哩。」

    伊芙琳气得脸鼓鼓。用手指一戳就会「噗咻」一声逸出空气。

    连恩重新看向那三纸投书。

    「这件事，基本上，还是得调查一下对吧？」

    还真是麻烦呀，连恩这么想着，开口询问。

    「是啊。」

    背上的伊芙琳点头。

    「好吧，连恩。你就去一趟吧。当作是你没带午餐回来的惩罚。」

    「怎么可以，你也一起去啦。」

    「我必须补充燃料，鲜奶布蕾正在呼唤着我。」

    「我可以等你吃完。」

    「蠢材。这是委婉表达『太麻烦了，不想去』的意思啦。懂不懂得看脸色啊，脸色。有够不机伶的，真困扰。」

    「……你这个只会发号施令的懒惰鬼。」

    「我当作是称赞收下了。」

    Ψ

    森林里满是绿意及湿润土壤散发出的味道。树木朝着光源挺直生长，粗壮的树干上绕满了藤蔓及青苔。

    既然被指定为禁止进入区域，自然杳无人烟，也没有适合人步行的通路。树根于地面复杂交错，稍有不注意就会被绊倒。

    「还真难走哩。」

    步入森林才五分钟，连恩已开始失去干劲。

    再重复一次，学院后山为禁入区。即便身为圣徒会成员，擅自涉足一事曝光的话，还是可能引发事端。

    伊芙琳与连恩均有不少敌人。稍有差迟便可能招致严重事态。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连恩已于事前获得许可。

    正确来说，是抱着会被驳回的期待前往申请，这才是连恩打的如意算盘。若是申请没通过，就能充作放弃调查的理由，连恩自然比较希望能如此发展。只可惜……

    「啊啊，后山啊？」

    爱琳·达利亚点了点头说。当时的她正在职员室的座位上保养指甲。

    「好像有人在传什么幽灵出没的嘛，教职员们也开始注意这件事了。又是学园祭前夕，得确保那些留校圣徒的安全才行。太刚好啦，你就去把这事解决掉吧。」

    「咦，这么随便就答应，这样好吗？」

    原本期待会被反驳加上大骂一顿，或者至少在爱琳向其他教职员请求同意期间，还可以再拖延一下……

    「不讲就没事了。」

    喂喂。

    「别摆出那种脸嘛。想也知道是开玩笑的吧？这是正式许可，不会有问题。好好调查，之后向我报告喔。好啦，快去快回。」

    爱琳就像是把连恩当狗在赶似的甩动双手。暂且将那动作当作是在晾干指甲油好了。连恩尽力正面解释。

    「收到。」

    如此这般，连恩轻松地获得入山许可。

    ——于是眼下连恩就在学院后方的广阔森林里漫步着。不管怎么查看，眼前都只有茂密的树林。汗珠自连恩的额头冒出。

    依稀听得见鸟鸣声，却不见鸟儿们的踪影。还有，与街上或校区内相异，这里连一只影鱼都没有。

    截至目前，也完全找不到有人违法入侵的类似证据。

    理所当然地，更没遇上幽灵。毕竟现在还是白天，但是连恩也不想在夜晚的森林里散步。圣徒们谣传的幽灵，不晓得都是在几点遇上的呢？

    话说回来，那些目击者真的有看到『人』吗？

    连恩从最根本之处即抱持疑问。

    举例来说，第一位目击者为了引人注目而说出无中生有的证词。第二位、第三位又跟着效仿。他们或她们，说不定根本不觉得自己在说谎。而是认定自己真的有看见。说不定真相与此推论相去不远。这么一来，特地跑到这里白忙一场，简直是抽到下下签。连恩深深叹了口气。

    为了确认现在位置而摊开地图。

    上方视野被生长茂盛的枝叶给遮蔽，无法掌握太阳的位置，而不能判定方位。不过这都还在预想范围之内。

    「所谓有备无患，对吧。」

    连恩从外套口袋取出一个约姆指大小的人偶。转动人偶背上的发条，将它放在地图上。

    起先人偶安分地坐定，继续观望一段时间后，人偶开始动作。它缓缓地站直身，行动渐趋敏锐，手舞足蹈似的在地图上绕来绕去。用力点过一次头后，一步一步往前进，最后立定于某一点上。

    这一点正是连恩当下所在之位置。

    这个发条人偶采用泛用魔法式全球定位系统，能够不受地磁影响并且准确判定目前所在地。

    商品名称为「方位小子」。是登山客或旅行者不可或缺的配备。

    曾有段时期，魔法仅限为一小部分人的特权。然而时至现代，魔法分析技术提升，即使不具备魔法适性的平民老百姓，也能轻松地使用类魔法的设备。

    确实是个十分便利的时代。

    连恩身处森林当中，但仍算是较靠近学校的部分。传出目击情报的地点业已重点式地走过一轮，并未发现任何『人』留下的痕迹。

    「好麻烦。」

    连恩低语着，重新起步。

    之后连恩继续绕行林中约二十分钟，不经意发现至今未察觉的某个线索。

    截至目前为止，连一颗覆盆子都没见到。

    「还真奇怪。」

    蔷薇科悬钩子属的覆盆子，大布列托尼亚境内几乎到处都是。深山密林不用提，更常能在路边目睹。白色的花凋谢后，结出红色的果实。现在正是产季，照理来说，走路不用十分钟就能摘个满怀。果实可直接食用，制成果酱也很美味。小时候常常靠覆盆子果实解嘴馋呢……

    「是被摘光了吗？」

    连恩察觉到果实的消失明显并非自然现象。不遑多论，幽灵更不可能摘取果实。这么一来——

    「恐怕真的是有人躲在森林里。」

    就算是这样，光靠自己一个人真有办法在这么广大后山里找出那个『人』吗？这种行动不是应该施行人海战术才对吗？还是要就此折返，交出『什么都没找到』的报告哩？正当连恩如此思索着——

    『沙沙』的树叶声响传来，连恩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

    高约二公尺看起来像巨大香菇的东西。

    但是这玩意儿并不是香菇。

    那是食肉植物的一种。与一般的食肉植物不同的是，完全不会进行光合作用，仅靠捕食以补充所需之养份。大多以鸟或松鼠等小动物为猎食对象，也会吃人。

    鉴于此特性而有了一个俗称。

    「……食人草。」

    从蕈伞下延伸而出有同触手般的蕈幕上，包覆有特殊黏液，猎物一旦被抓住就很难逃脱。更棘手的是，这些家伙具自主移动能力。

    「惨了！」

    食人草朝着连恩伸出蕈幕。

    连恩瞬时反应并闪过逼近的蕈幕。于地面翻滚后即刻站起。

    「好险。」

    制服长裤沾上湿土，但已无暇介意。

    食人草虽为移动性植物，但行动速度并不快。察觉它要靠近后再闪避也不算困难。

    这类植物并非大布列托尼亚原生，而是外来种。据说原本是为了实验而带入境内，却在大战前夜逃离管制且自行繁殖。格莱姆斯学院每年委托业者扫荡，仍无法有效减少其数量，最后只好将后山列为禁止进入区域。不具备光合作用功能的食人草讨厌太阳，无法在阳光充足的地方活动，结果它们就被封锁在这个阴暗的森林之中。

    决定涉足后山时便已有了会遇上食人草的心理准备，绝非毫无对策地空手而来。

    连恩迅速从长裤口袋取出两个瓶子。

    左右手各握住一个，同时以姆指弹开瓶盖。

    对手既是植物，肯定怕火烧。但是在这种地方点火恐怕会引起森林火灾。完全是自杀行为。

    因此连恩所准备的是—

    「看我这招！」

    连恩将双手里的瓶子一并扔出。瓶子的内容物泼上食人草。食人草不具备痛觉感官，也没有意识，只有追逐猎物的本能。眼下食人草仍试图伸出蕈幕。

    然而蕈幕终究未能触及连恩。

    因为它结冻了。

    连恩准备的是氢氧化钡八水合物及硝酸铵。此两种化合物混合后，将吸收大量的热量，将水转化为冰。魔法化学课堂曾经利用此特性进行吸热反应实验。于夏季制造溜冰场，也是应用同样的化学式。

    备量不多，只能勉强绊住对手一阵子，但效果已很充足。

    「呼、呼……呼，真是有够衰的。」

    总算成功脱离危险，连恩拭去额头的汗水。虽然早有觉悟会遇上食人草，但这样突然出现还是会让人吓出一身冷汗。

    没有群聚出现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要是被包围可就穷途末路了。

    连恩重新调整呼吸，落坐于横倒在地的树干上。

    可疑人物的踪影，该不会就是食人草吧？类似香菇的形状，再仔细推敲一下也挺像人体形状。

    ……不对，若真是如此，也不会到最近才突然被很多人目击。这片森林早从多年前便有食人草出没。考虑到它们回避阳光的习性，也不可能主动现身于后山与学院的边界。还有它们也不会摘覆盆子。

    连恩重新将地图摊在腿上。「方位小子」摇摇晃晃地在地图上散着步，告知连恩目前所在的位置。

    由于方才一股脑地冲刺奔逃，似乎深入到森林内部。连恩检视「方位小子」脚边的地图标示。

    「嗯……」

    距离现在地不远处，有个泉水的标志，更有条小河从标志处延伸而出。违法入侵的人有没有可能使用过这里的泉水呢？所有生命都需要水分。连恩正在探寻的『人』，仰赖这道水源的机率非常高。与其在深山里漫无目的乱走，不如在这一区埋伏等这个『人』，应该比较有效率吧。

    「好吧，就去这里看看。」

    确认好方位，站直身子，朝着泉水所在处前进。茂密的树枝不停出现在眼前，连恩一边拨开枝叶一边迈出脚步。偶而取出地图确认方向，又继续前进。

    还真是一桩非常无聊、极度消磨干劲的工作。

    好不容易听闻河川的水流声。连恩朝着声音来源加快脚步。

    「终于到了。」

    经历漫长岁月，由碎石与土壤过滤而出的河水清澈透明。连恩膝盖着地，将双手伸入河里。水温很低。喉咙干渴的感觉袭来，连恩用双手掬起河水，凑上嘴。仿佛重生般的疗愈感。接着拨水洗脸。

    用手指抹去脸上的水滴，抬起头。

    就在此时——

    「呜咳！？」

    惊吓过度，不小心噎到了。

    声音似乎传到了那一头，『她』立刻转过身。

    「——！？」

    女孩手持魔枪剑，朝着我放出锐利的视线。

    ——是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

    俩人的视线彼此交错。

    「…………」←连恩。

    「…………」←莉莉亚。

    「唷，唷喔。」

    装着完全不介意的样子，连恩试着举起手。

    「还真巧耶？」

    莉莉亚好像在洗澡的样子——

    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

    宛若初生之姿。

    全裸。

    一丝不挂。

    水嫩Q弹的细致肌肤。湿润的发丝贴住胸前，重点部位看不太清楚（超可惜！）但尺寸不小。从紧实腰身一路连接至臀部的线条也很美……

    现在并不是沉浸在这些色鬼念头的时机。

    莉莉亚的眼神越发尖锐了。

    全身毫无遮掩的莉莉亚，好像开始朝着自己突进过来了耶。

    魔法式开展，魔枪剑的刀刃延伸。

    水花飞溅。

    「等……喂！」

    连恩一时慌张绊着了脚。

    「把头低下来！」

    莉莉亚大喊。

    几乎同时，魔枪剑划过连恩身旁。

    连恩失足绊倒，就结果来说是颇为幸运的事。

    由于身体失去平衡，千钧一发闪过魔枪剑。

    连恩就掉落到河里。

    紧接着，目击那个情景。

    连恩原本所在的位置后方有食人草。蕈幕自伞下伸出。它大概是以聚集在水边的动物为目标吧？利用枝叶的影子隐身，即使讨厌阳光，仍可自由行动。

    莉莉亚的魔枪剑横扫过食人草的蕈柄。黏稠的液体大量流出，滑落到了地面。与蕈幕上的黏液聚成一团。食人草的动作渐缓，终究陷入沉静。

    莉莉亚救了连恩。

    连恩将深棕色的湿发往后拨。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连恩道谢，并试图自河里起身

    然而却半途停下动作。

    脖子感到一阵寒意。

    停止呼吸。

    尖锐的刀刃架在连恩的脖子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莉莉亚的语调比河水更加冷峻。

    「啊，这个嘛……」

    「你跟踪我吗？」

    「并不是……」

    「你的目的为何？快回答。」

    莉莉亚既冷静且胁迫似的逼问。

    「你还想从我这里夺走什么？」

    「夺走？」

    她在说什么？

    「还是说，想要掌握我的弱点，逼我退学？原来如此，手段还真肮脏。果然是卑鄙小人。」

    莉莉亚美丽的五官扭曲着。

    「你是在白费力气。不管受到什么待遇，我都不会离开学院。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绝对、绝对不放弃！」

    连恩无话可回应，只是静静盯着莉莉亚的红宝石瞳孔。

    莉莉亚亦继续睨视连恩。

    两人之间筑起了沉默的墙。

    仅剩淙淙河水及鸟儿的鸣叫声传入耳里。

    莉莉亚握着刀刃的手再稍微施点力，就能让连恩的头瞬间离开躯体。

    莉莉亚向雷蒙特等人要求谢罪的情景重新浮现于脑海里。她试图维护的，正是这份仿佛濒临崩解的自尊吗？不断地缝缝补补，死命地守护着，那种无形的东西究竟能成就什么？

    「……我不是跟踪你而来的。」

    连恩总算出声打破沉默。

    「我根本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你。是真的。」

    「那是为什么……」

    「更重要的是——」

    连恩打断莉莉亚的提问。

    「先穿上衣服好吗？这样对我来说，太刺激了。」

    「咦？啊！？呜哇！！」

    此时莉莉亚突然满脸通红，好像于此之前都没发现自己全裸的样子。看来她拼命到无力顾及自身状况的程度。她收起魔枪剑，双手慌乱地遮掩着身体各处。

    下一秒，莉莉亚挥出拳头。

    「——给我忘掉！」

    连恩瞬间失去了意识。

    Ψ

    『啪叽』的声音传出，火花飘向半空。

    连恩将手心瘫向火堆边。咻咻地吸着鼻涕。湿透的背心已脱下，身上仅穿着衬衫与长裤。

    莉莉亚满脸不悦地不发一语。她也换上整套制服。抱膝的姿势让内裤几乎要曝光，但仍透过高度技术防御得滴水不漏。不过事到如今，看不看得见内裤早已无关紧要。

    「我说啊。」

    「不准跟我说话，变态。想弄脏我耳朵吗？」

    「那个是。」

    「也不准呼吸，变态。空气都要被你弄脏了。」

    「变态的污名已经无法洗清了吗？」

    明明不是故意偷窥，但已彻底被嫌恶。连恩叹了口气。最近叹气的频率好像越来越高了。

    多亏火堆的热气，衣服几乎都干了。

    「话说回来，该是时候回答问题了吧？」

    莉莉亚说。

    「你不是不准我讲话吗？」

    挖苦的话一脱口就被莉莉亚瞪了。呜呜，好可怕。

    「问题是指什么？」

    啪叽，木片爆开。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的理由啦。」

    「啊啊，这个嘛，因为圣徒会的工作啦。最近，这片森林传出不少可疑人物的目击情报。也有谣传说是幽灵出没。」

    「幽、幽灵……？」

    莉莉亚的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色，转着眼珠环视四周。树木因风吹摇晃而发出的沙沙声吓得她战栗不已。

    「只是谣传而已啦……喔，难不成你会害怕？」

    「才不怕哩！应该说根本不恐怖呀！」

    「啊，是喔。」

    「哼！幽灵本来就不存在嘛。」

    嘴上这么说，却是一副害怕的样子四处张望不是吗……？

    「这片后山基本上是禁止进入的呀，这里有食人草大量繁殖，所以很危险，要是有不知情的人闯入，也得尽快警告对方离开才行。所以我才来这里调查……………………嗯？」

    连恩望向莉莉亚。刚刚那一瞬间，似乎快要察觉到某事。连恩努力抓住那灵光一闪的尾巴。

    「怎、怎样啦？啊！」

    莉莉亚慌张地再次防御起裙下风光。

    不对，我并没有在偷看那里。

    「莉莉亚，希望你可以老实回答。」

    「到底是什么事啦，变态。」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出入的？」

    「一个礼拜前啦。」

    一个礼拜前……

    连恩气势十足地站起身。

    「原来犯人就是你喔！」

    俐落地伸出食指。

    「别用手指指人啦，真没礼貌，小心我把它折断喔！」

    你都拿剑指人，有资格讲我吗？

    「啥啊，这么简单就解决啰。」

    连恩全身无力，重新坐回原位。

    「什么呀，到底怎么回事？」

    「幽灵的真面目就是你啦！真会制造麻烦！」

    所谓可疑人物的踪迹就是源自莉莉亚出入后山时被目击的结果。听起来挺不舒服的声音，大概也是莉莉亚发出的惨叫声吧。从她听到幽灵一词的紧张程度来看，她胆子并不大，不过要是说出口肯定会被她反驳，还是保留吧。

    「但是你为什么要跑来这里？我再重复一次，这里可是禁入区耶？」

    莉莉亚没有回答。

    「算了，你不认得伊芙的脸，也不知道战举的作法，大概可以推测出你只是没有这些知识而已。应该不会是为了覆盆子才来这里的吧？」

    正当此时，莉莉亚将某物轻塞入口中。

    「咦，什么？抱歉，我没听清楚。」

    「……宿舍申请没通过，我也没办法呀。」

    含着食物的莉莉亚口齿不清地回应。

    「宿舍申请没过？是因为期中入学的关系，所以房间不够吗……？」

    格莱姆斯学院并未采取全体住宿的制度，不过绝大多数的圣徒都住在学校的宿舍里。

    但是申请宿舍失败，跟莉莉亚待在这片森林里，这两件事无法在连恩心中顺利产生因果连结。

    …………

    ……

    不，我想通了。但是，难道说……

    「……莉莉亚，这只是我的猜测。」

    连恩吞了吞口水。

    「你该不会是……住在这个森林里吧？」

    哈哈，怎么会呢，再怎么看都太夸张了。

    然而——

    「……是呀。」

    脸上浮现不甘愿兼愤慨表情的莉莉亚点了点头。

    连恩惊讶地无话可说。

    不单只是出入这片森林。

    而且还住在这里？这种地方？青春年华的女孩子一个人？

    「我就待在这附近的一个洞窟，可以遮风避雨，食材也勉强足够，而且水源丰富，身体也能保持得很干净。只是没想到会被变态偷窥就是了。」

    「等、等一下喔，你父母知道这件事吗？正常都会担心的吧？」

    就算没申请到宿舍，也应该在镇上租房子住。这种年纪的女孩子独自在深山过活，实在很难说是健全的生活方式。是没有钱吗？连恩突然回想起莉莉亚午餐都没吃的事实，让连恩得出或许是她无法使用餐厅之结论。莉莉亚过得到底是怎样的日子呀？

    「没差吧，跟你没关系。」

    连恩胡乱搓着头。

    「呃，也不是完全没关系。我得向学院交出有关这件事的报告，之后校方迟早都会通知你家里的人。」

    听闻连恩这么说，莉莉亚抬起头。

    「那、那可就困扰了。」

    「就算你跟我说困扰，我也……」

    莉莉亚咬紧牙根，执起魔枪剑。

    「既然如此，只好让原为变态的你化身为亡者吧，这样就能瞒住这个情报。」

    「不要一派轻松地说出这么恐怖的话好吗？」

    另外连恩也觉得不必硬把变态两字加上去，根本是曲解事实。

    「开玩笑的。」

    嗯，那还用说。

    「我没有留下任何能指控我的证据。也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还得让你产生相信我不可能犯行的错觉，我只好自己制造那个条件了。」

    「别说了，真的很吓人耶。」

    「开玩笑的。」

    「真的吗？」

    「不是，是开玩笑的。」

    咦？在反驳哪句？

    于是——

    魔枪剑再次被架到连恩的脖子旁。

    动作迅速到肉眼无法掌握。

    「别说出去。」

    莉莉亚说。眼神极度严肃。声调平坦。

    「O～K～我不说。」

    其实也没什么差别，我随便提个像样的报告给爱琳就可以了。

    「但是有个条件。」

    「条件？」

    「你擅自入侵禁制区的事我可以保密，但是你必须跟我保证会尽快离开这里。毕竟之后如果还继续传出幽灵的谣言，没多久我谎言就会被戳破，你懂我意思吧？」

    莉莉亚双眉紧皱，过了一会儿总算首肯。

    「明白了。我会尽快离开。」

    「有地方去吗？」

    「我会想办法。」

    莉莉亚的表情颇为险峻。

    「也就是说，没地方去的意思。」

    「……那又怎样了？这跟连恩无关吧？」

    「真拿你没办法。」

    连恩用力地搔着后脑。

    格莱姆斯学院的圣徒会特别宿舍，外观与一般圣徒使用的宿舍有所差异。一般宿舍于战后重建过，是使用钢筋构成骨架的最新式建筑物。反观圣徒会特别宿舍则从一八〇年前起，经历多次的整修，至今仍保持原有的庄严设计，是栋石造建筑物。所以常给人贵族豪宅的印象。

    内部装潢自然也不随便。穿过沉重门扉后，首先看到的是玄关大厅，天花板还挂着奢华的水晶吊灯。

    连恩带着莉莉亚回到宿舍时，已是日落时分，不过宿舍内部仍被吊灯的闪耀光芒给照耀。

    「包含保全方面的考量，灯设成自动模式，感测到有人出入灯就会亮起。」

    莉莉亚在连恩身旁发出感慨的唏嘘。

    「……好棒喔。」

    「先别管这个，你应该饿了吧？」

    连恩领头，带着莉莉亚前往厨房。准备平底锅，并拿出食材。

    「你要干嘛？」

    「做晚餐。」

    「连恩做吗？这里没有舍监吗？」

    「有是有，嗯～～只是……」

    那家伙是个隐藏角色呀。

    「总之以后有机会帮你引荐。」

    连恩的暧昧遣词让莉莉亚疑惑地歪过头。

    「《鲜血诗人》呢？」

    莉莉亚似乎颇为介意伊芙琳。这也是正常的，她似乎仍把伊芙琳当作意欲打倒的目标敌手。

    「伊芙不在这里。」

    连恩简单表示。

    「这样吗……是说，那是啥？」

    莉莉亚盯着连恩手上的肉，道出她的疑惑。

    「好像是什么东西的肉。」

    带骨偏黑色的某种肉。

    「我想知道的是，那是『什么』东西的肉？」

    莉莉亚看得非常认真。

    「……总之是煮熟了就可以吃的某种东西。」

    莉莉亚单手扶着额头。

    「你啊，老是这样随便吃吗？」

    「大部分的食材都是加热过就能吃了吧？之后再洒点盐上去就好。中餐可以去圣徒餐厅，也没问题。圣徒餐厅的菜色蛮好吃的呢。」

    「让开啦。我来做几样菜。」

    「你擅长做菜喔？」

    家世显赫的千金小姐会亲自下厨吗？一般来说，都是管家负责的吧。

    「也还好啦。」

    莉莉亚如是回答，并从连恩手里夺走平底锅。将肉靠到脸前，嗅了几下、确认味道。

    「好像还没坏掉。这应该是兔子吧？」

    不，大概不会是兔子。

    莉莉亚卷起袖子，动作俐落地开始料理。连恩坐到椅子上，从后方望着莉莉亚忙碌地动着双手。这样看起来，莉莉亚的手臂挺纤细的，能够将那把魔枪剑操作自如，还蛮有一套的。

    「感觉好像新婚夫妻耶。」

    连恩才不小心脱口而出，立刻有把菜刀飞过连恩脸旁，插上墙壁。

    「哎呀，手滑了。」

    「我好像也口误了。」

    莉莉亚转过身。

    「是说，砂糖放在哪？」

    「嗯～～记得是在右边的柜子上……吧？」

    莉莉亚伸长上身，试图打开柜子。她拼了命地将手高举，不过还是碰不着。裙摆似乎反映着她内心感受，轻飘飘地摇动着。

    「干嘛放在那么高的地方啦！」

    「呃，除了盐以外的东西，我都不怎么用。」

    连恩立于莉莉亚身后，伸手抓取装砂糖的罐子，说声「给你」便将罐子塞进莉莉亚手里。对方却不明究理地鼓起双颊，一脸不悦，甚至红着脸睨视连恩。

    「干嘛啦？」

    「长得高了不起啊？」

    「呃，我这是标准身高。」

    「别以为这样就算赢了！」

    「胡说啥啊。」

    真搞不懂她。

    圣徒会特别宿舍的餐厅，占地与学院的圣徒餐厅差不多。但是却只坐了连恩及莉莉亚两个人。房间角落有个大理石制的暖炉。才这个季节，暖炉目前当然也没有生火。

    烤过的兔肉（暂定）上，酱汁飘出甘美的香气。桌上另有约克夏布丁（约克夏的乡土料理，去除鲜奶油里的牛奶后膨胀制成）、蔬菜汤、起司通心粉等菜肴。

    「看起来好好吃。」

    连恩立刻开动，用刀把肉块切小，然后放进嘴里。

    「哇喔，这个，超好吃的耶。」

    「哪、哪有多好吃！不准吃！马上给我吐出来！」

    「咦，哪门子反应啊！」

    「呜。没、没事啦。」

    莉莉亚呢喃地说完后，跟着开始进食。用餐的举止确实给人受过良好教育的千金小姐印象。这样的她，为什么会住在森林里呢？

    「莉莉亚，你今年几岁呀？」

    学院规定满一〇岁即具备应试资格。也因为这样，比十七岁的连恩年轻，但在学期间却比连恩长的圣徒大有人在。

    「……十六。」

    莉莉亚简短回应。

    「是喔。比我小一岁。老家呢？」

    「……艾克斯特。」

    「月光照耀的城市吗……是个好地方呢。地方宽阔，离海也不远。」

    「你听过喔？」

    莉莉亚惊讶地抬起头，表情明朗许多。

    「没有，随便说说而已。」

    听闻连恩的回答，莉莉亚嘟起嘴。

    「你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连恩语调轻松地提问。

    反之，听到此问题的莉莉亚则回以锐利视线，仿佛不想被触及隐私似的，极为明显的拒意。

    「我想我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挺有默契的嘛。我也这么想。」

    那之后，两人一片静默地用完晚饭。

    Ψ

    「哈啾……咻咻。」

    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在浴缸里打了个喷嚏。

    上次泡到热水澡，是多久以前的事呢。在不知觉间累积起来的疲劳，仿佛都逐渐溶进热水里了。

    感觉好奇怪……

    用过晚餐后，莉莉亚被带到了这个房间。

    「所有房间都有完善的卫浴设备，宿舍里基本上也跟只有我一个人差不多。所以不必介意，安心住吧。」

    连恩·雷德哈特是这么说的。

    「你才是最危险人物吧！毕竟是变态！」

    「那就请你多注意安全，以免被我袭击，自己小心啰。」

    虽然连恩总是一派轻松地回应，莉莉亚还是感受到某种异样感。

    身为圣徒会长的《鲜血诗人》——伊芙琳·布勒多贝里，为什么没住在这里呢？

    首先她不可能会住在一般宿舍里。格莱姆斯学院并未强制住校，所以她也有可能是从自家来往学院。但这栋仅限圣徒会成员使用的特别宿舍，就算座落于学院的校地外，也几乎是与学院并列而建设，颇为方便，没有理由弃而不用……

    总而言之，应该算是幸运的发展吧？要是得跟宿敌《鲜血诗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不太相信自己能忍受得住。

    虽这么说，跟连恩住在同个屋檐下似乎也算是个问题……

    还被他目睹自己的裸体。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莉莉亚不禁将下半脸泡入热水里。

    噗噜噗噜噗噜……

    把一名少女的青春肉体看个精光，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真让人看不顺眼。也不是非要他感到开心，好歹也该有点像样的反应吧。

    ……啧，我是在乱想什么？

    噗噜噗噜噗噜……

    被称为小狐（卑鄙小人）的少年，连恩·雷德哈特。似乎是比莉莉亚大上一岁。有点乱的深棕色头发，瞳孔则为琥珀色。

    莉莉亚是怀着坚定信念与明确之目的而进入格莱姆斯学院。只要能达成目标，不管面临什么困难都能忍受下来，就算露宿荒郊野外亦不觉得苦。

    那么，他呢？

    据说连恩不具备魔法适性。

    所以才会是〈LEVEL0〉。

    为什么连恩会跑来参加魔法学院的考试呢？拥有格莱姆斯学院的学历，对于往后的人生规划确实会有帮助。但是既然不会使用魔法，那么魔法学院毕业生这个头衔也没什么意义了。

    最有说服力的只剩——想获得《圣者的齿轮》。

    这样就说得通。

    因为莉莉亚就是如此。拼了命的用功，且用上各种手段，好不容易才拿到了这张门票。

    然后只剩当上圣徒会长，顺利做满任期而已。

    快点，快点，越快越好。

    连恩·雷德哈特不能信任。别被他骗了。不可轻忽，今后不能再露出弱点。

    ——莉莉亚，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唷，所以把头抬起来吧。你没有理由感到羞耻。

    「父亲大人……」

    ——啊啊，我可爱的莉莉亚，让我瞧瞧你的脸。我总有一天我们会去接你，在那之前，务必保重。

    「母亲大人……」

    莉莉亚阖上眼皮。使劲地闭上眼。

    请务必让这份决心，不会在这热水中溶解而消失。

    「我还不能获得幸福。」

    莉莉亚低声说。同时像是在祈祷——

    「不能感到快乐；不能觉得开心。因为还有好多该完成的事。」

    莉莉亚在浴缸里蜷起身子握紧双拳。从上方轻轻包覆右手食指上的戒指。

    「我没问题。我办得到。我没问题。我办得到。我没问题。我——」

    Ψ

    夜里的格莱姆斯学院给人不舒服的感觉。石造校舍毫无人烟气息，看起来很不吉祥。

    连恩·雷德哈特「叩叩」地敲着圣徒会办公室的门。

    「喂，伊芙。吃晚餐啰。」

    没有回应，连恩迳自转动黄铜制的门把。

    伊芙琳连灯也没开，坐在窗缘上仰望月色。圆月高挂于夜空，忧郁的淡蓝月光照射下，使得伊芙琳的银发闪闪发亮。

    制服被扔住地卜，伊芙琳几乎是只穿内衣的状态。手臂与双脚均如人偶般纤细，仿佛随时都会被折断。

    「瞧你那什么模样呀，还搞得乌漆抹黑的。」

    连恩将手伸向电灯开关。

    「这样就好。」

    伊芙琳佣懒地说道。她缓缓将视线转向连恩，没有一丝关怀，而是带点寒意的眼神。像是被迫永远囚禁在牢狱里的犯人所拥有的眼神。

    「怎么了，你想出去外面吗？」

    「只要我还是会长，就无法实现。」

    「随便让给谁，你不就自由了。」

    「让给你吗？」

    「我可不是当会长的料。」

    哼，伊芙琳从鼻子发出笑声。

    「话说回来，后山那件事怎么样了？」

    在带莉莉亚回特别宿舍前，连恩已先去爱琳那边报告过。当时给的是假报告，而现在对伊芙琳则是将真相全盘托出。

    「哼～～」

    伊芙琳大口大口地将晚餐塞进嘴里，与莉莉亚不同，她毫不在意餐桌礼仪这回事。

    「还真是无所谓的反应呀。」

    伊芙琳未对连恩的话采取反应，仅望着自己的手心。伊芙琳的手沾上酱汁与油脂。她将手伸到连恩眼前。

    「舔干净。」

    伊芙琳说道。而连恩不发一语。

    「舔干净。」

    伊芙琳重覆说了一次。

    连恩跪到伊芙琳身旁，执起那细致的手掌。如人偶般的纤细玉手、肌肤柔滑白皙，仿佛用力一握就会折坏。

    连恩慢慢地将她的手指放进嘴里。又甜又咸的味道。

    「你是我的玩具。」

    「我知道。」

    「你的眼睛、你的手臂、你的罪行、你的黑暗也全都是我的。」

    「我知道。」

    「绝对不允许你背叛我。」

    「你也一样。」

    Ψ

    被三角巾固定着手臂的雷蒙德·尼尔，漫步于夜晚的戴荣市区。

    并没有看到跟班们的身影。

    「奥斯卡那家伙，不可原谅。」

    雷蒙德使劲地咬着牙，磨出叽哩叽哩的声响。

    圣徒会跟风纪委员都让人看不顺眼，不管是谁都看不顺眼。

    幼童时期的雷蒙德是个君临世界的王者。

    以有权有势之柯尼尔伯爵家长子的身分诞生于世，背负着未来将成为侍奉女王陛下之国家认可魔导师的期望，细心培育长大。

    然而却在没多久之后，便发现自己并不是什么世界的王者。

    格莱姆斯学院里聚集许多优秀的圣徒。

    是比雷蒙德更加优秀许多的圣徒。

    在格莱姆斯学院里，雷蒙德不过是标准程度的圣徒之一。

    能力认定〈LEVEL3〉C班。

    即使参加升级测验，也未能如愿改变立场。久而久之，雷蒙德亦放弃努力。

    放弃往上看，只注意着脚边，学会享受踩死蚂蚁的快感。

    或者该说，只有这么做，雷蒙德的心情才能保持平静。

    雷蒙德也尽力不让自己理解这个事实。若是明白过来，恐怕雷蒙德的自尊也会瞬间摔个粉碎吧。

    雷蒙德走在漆黑夜路上，像是趁夜逃跑的人。

    眼下城镇上的光线全仰赖一种微魔术机器——发光天使。形态近似深海生物的冰海小精灵（裸海蝶），尺寸多样，从1公分到手心大小的都有。白天会在玻璃罐里乖乖睡觉，周围逐渐转暗时便能自主发光，为街道提供光源。偶而也会飞离玻璃罐，在半空中飘荡浮游。

    然而雷蒙德却刻意选择光线不多的黑暗路径。

    并没有特定目的地，只是不想遇上任何人。

    太悲惨了。

    越觉得自己悲惨，对外界放出的敌意也越强烈。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雷蒙德只顾着看自己的脚而延后察觉的时机。

    一群无业游民堵住路底的小径。一眼就能看出是游民，一身破烂的三名男子。其中一人的右手装着粗糙的机械义肢，还有一人戴着眼罩。另一人的身体乍看没有异状，但从他左右两脚大小不一的情况看来，恐怕有其中一边是机械义肢。

    说不定这群人是前次大战生还的士兵。据说顺利归国的士兵有大半都生了心病。失去原本面貌，在街边渡过每一天的人亦不在少数。

    「滚开啦。一群垃圾。」

    雷蒙德怒骂似的说。游民们互视后讥笑出声。

    「小兄弟，借点钱来花吧？」

    若是赶不上施展时机，无法完成咏唱，那么魔法根本无用武之地。雷蒙德被他视为垃圾的三位游民殴打、踹击、抢走所有现金。从垃圾场仰望的月亮，看起来像是熟透的果实，也或许是因为自己眼眶含泪吧。

    全身像着火一般的热，但是感受不到痛觉，不过身体却动弹不得。

    不禁萌生怎样都无所谓的心情。这个烂掉的世界，要是能毁灭掉该有多好。雷蒙德这么想着。

    就在此时——

    「你看起来挺可悲的呢。」

    有个声音从雷蒙德头顶传来。

    眼前站着一名少女。

    没有下雨，而且现在正值夜晚之时。对方却不知为何打着一把全黑的伞。再加上一身黑衣，身体一半以上仿佛溶入阴影之中。

    长相美艳得惊人，肤色则白皙得有如死尸，妆容颇为奇特。

    你想怎样？有什么好看的？

    雷蒙德心里这么想，却动不了口。

    「你想要的，是力量吧。」

    少女如是说。音质澄澈如水晶。

    她在雷蒙德身旁蹲下，将某物交给他。

    那是一个雷蒙德从未见过的装置。比手掌稍大，上面罗列着标有英文字母与数字的按钮，以及像是玻璃窗的零件。

    但是装置内部的齿轮与线圈都曝露在外，恐怕不在正常状态。

    这是什么鬼东西？

    雷蒙德仰头看向少女。

    然而——眼前已无人影。

    是幻觉吗？

    不对，装置还留在雷蒙德手里。

    接着，突如其来地。

    装置自行启动。

    玻璃窗——荧幕上出现大量文字。

    由于出现之内容以古代语言显示，雷蒙德无法阅读。然而他仍继续凝视着荧幕。

    此时的雷蒙德并不明了。他手中的那样东西，正是萨·伊尔·格莱姆斯留给后世的五个魔导具之一——《独裁者的右脑》。

第一卷 Blade,Blaze and Sweet Ballade 第三章 温柔的子弹，抑或刀刃

    我作了一个梦。

    他的脸一如往常地画上哭脸的妆容。因此，连恩无法分辨清楚他的表情。

    「感谢各位观众的莅临，今天的表演到此结束，也请各位以后别再光顾。」

    被满场之喝采声包围，他的动作滑稽，一边说着谢幕词。

    「愿无法得道之人获得欢笑，致幸福之人些许的坏运。为你献上爱与恨意……别激动，不过是小丑的一番玩笑话罢了。」

    既爱敌人也爱伙伴是他的准则。大家都获得幸福，纷争便会随之消弭。他如此深信。

    曾有嚣张的孩子向他提出反论。大家都获得幸福，这种事没有可能办到。任何人的幸福都只能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之上。

    面对孩子严肃的发言，他戏谑地笑。

    「你的想法是正确的。但光是那样，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

    孩子不认同。而他依然笑着。

    「你的主张，就像是从哪借来的一样，是谁都讲得出来的正确性，跟垃圾没什么两样。」

    「那你的话又有何正确性？」

    「正确性是很无谓的东西，对任何人都没用处。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单纯。」

    「你的目标？」

    他笑着说道。

    「拯救世界呀！既然生为男儿身，自然会想当一次英雄呢！」

    睁开眼后，一切有如烟消云散。梦境就此中断。

    而这个世界，今天依然未能得救。

    Ψ

    到了午休时间，连恩没有前往餐厅，优先去了一趟综合事务所。估计今天一早送出的申请文件，应该已经审核完毕才是。

    连恩一心认为这次的申请理当会通过。

    然而透过窗口被推出来的宿舍申请书上却盖着「不允许」的戳印。

    「这是怎么回事呢？」

    连恩询问位于窗口另一侧的事务员。

    「抱歉啊，我们不可能允许巴拉德家的千金住进宿舍。」

    对方用空洞的语调说着。

    「你是圣徒会的人吧？」

    「嗯嗯。」

    「你跟巴拉德家的小姐感情很好？」

    「谁知道。」

    连恩耸耸肩。

    「还是别跟巴拉德家扯上关系比较好喔。」

    连恩无言地回望这名事务员。仔细一看，发现事务员的左边眼窝装着魔术义眼。瞳孔处有印记浮出。事务员脸部微带抽搐，想必这个义眼不是很合用。这是曾在战场接受过临时医疗的人常有的状况。这些人在回国后，也通常就此被置之不理、没有再做进一步的治疗。

    因为他们付不起重买一组新义眼的钱。

    「方便告诉我原因吗？」

    现场还有其他数名事务员，从各自的动作看来，大家都在留意着窗口这边。

    「巴拉德家的财产被查封了。」

    「财产，被查封……？」

    「没错。爵位已经被收回，申请书上也没有保证人签名。很抱歉，圣徒宿舍可不是慈善事业。」

    「不是有奖学金制度吗？可以用这方法住进去吗？」

    「你说得没错。但是入学考试的成绩要到达某个程度才符合奖学金制度的条件。奖学金本来就该支付给即便花钱也想让他入学的优秀人才。很遗憾地，巴拉德家小姐的成绩没有到达那个标准。」

    就读L班的莉莉亚确实很难称之为优秀。虽然实技测验满分，笔试却是O分。

    「再说，为什么巴拉德家的小姐能够入学，这事本身就很可疑。肯定在背地做了什么交易呢。」

    「背地里的交易？」

    在财产都被查封的情况下？

    「实际状况我就不清楚了。」

    连恩一语不发。

    「巴拉德家是我们国家的耻辱，不配进入这个学院。」

    国家之耻这帽子还真大呢。这么想着，连恩总算能理解。

    「前往欣赏走钢索表演的观众们，都期待着表演者坠落。」

    因为表演者坠落，比成功走完的状况更有趣。

    落地的表演者试着站直身时，观众还会嘲笑他狼狈的样子，就是这么一回事。

    连恩的低语让事物员讶异地皱起眉，不合用的魔术义眼咕溜地转了一圈，那样子看来挺有「笑」果，却不知为何更让人感到悲戚。

    「什么意思？」

    「不，没事。」

    圣徒宿舍不可能没有空房。莉莉亚才一个人，再怎么样都有办法。

    然而宿舍申请还是没通过。理由只有一个。

    巴拉德一家因为某种理由受到歧视。

    我们国家的耻辱，他是这么说的。连爵位都被取消，想必是这一族里的某一个人，犯下一桩严重的罪行而导致。

    昨天雷蒙德肯定就是拿这件事当题材，挖苦莉莉亚。期中入学还被分发至L班的少女，家世背景为家道中落的贵族，更是国家之耻。而且还妄想当上圣徒会长。

    还真是有意思的经历，值得探讨。

    「很抱歉占用您的时间。」

    连恩向事务员点了个头。

    「我先离开了。」

    离开综合事务所，将被退回的宿舍申请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连恩接着走向圣徒餐厅，那儿已经有许多圣徒。

    连恩从人群里找出他的目标。

    美丽的金发剪成短鲍伯头、拥有蓝宝石瞳孔之人。外套口袋插着发簪。

    「嗨，梅儿。」

    梅儿·怀特正与朋友们一起用餐。听闻连恩的呼唤声，她抬起头。

    「唷，是你呀，连恩。找我有事吗？」

    「有件事想拜托你。」

    Ψ

    「给我跪下，寄生虫。」

    突然耳闻这种遣词，莉莉亚一阵恼火，立刻将手放到置于腰间挂套的魔枪剑上。

    话者为伊芙琳，连恩使劲弹了她的额头。

    「很痛耶，你干什么！」

    伊芙琳摊坐在文件堆叠如山的圣徒会长座位上，按住额头瞪向站在她旁边的连恩。

    「谁叫你对她说出那么粗鲁的话。」

    「不对不对。你弄错了，我不是对转学生说，是对你说。」

    连恩再次弹上伊芙琳圆润的额头。

    「好痛！你很嚣张喔！让我调教一下！蹲下！」

    「吵死了！混蛋！」

    莉莉亚心想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一整天的课程结束，莉莉亚本来打算去一趟战举管理委员会。

    依照圣徒手册的记载，欲参选圣徒会长的人必须先向战举管理委员会送出申请文件。由立场中立之战举管理委员会将这份文件转交给现任圣徒会长。待决斗方式、地点、时间决定后，再透过战举管理委员会通知挑战者。流程大致如此。然而在莉莉亚前往战举管理委员会之前，就听到一则校内广播。

    『呃～～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请立刻前往圣徒会办公室。再重覆一次，莉莉亚——』

    这是连恩的声音。

    莉莉亚原本想当作没听到，不过毕竟受了连恩提供食宿之恩。虽然只能称作是多管闲事……

    他是敌对立场之圣徒会的人，不可轻忽。

    这或许也是刺探敌情的好机会，还不清楚对方所为何来，但也没理由不利用。

    「怕什么，去就去！」

    莉莉亚鼓足气魄，来到圣徒会办公室。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伊芙琳的「给我跪下，寄生虫。」

    我绝对要击败这个人！莉莉亚在心里发誓。

    伊芙琳·布勒多贝里。

    被称为《鲜血诗人》，令众人皆敬畏的格莱姆斯学院圣徒会长。

    她的样貌有如陶瓷人偶一般美丽。仿佛一摸就会化掉的银色发丝，水灵灵的金色瞳孔，丰润的脸颊，桃色的唇瓣，手脚纤细修长。却似乎不太喜欢将制服穿得整整齐齐，略嫌邋遢。

    说句实在话，不太像是堂堂学院之圣徒会长的形象。一如莉莉亚刚开始的误会，眼下站在她身边的连恩看起来比较适合《鲜血诗人》之名……才怪。

    连恩·雷德哈特。

    被其他圣徒们以小狐（卑鄙小人）相称，不被看在眼里的格莱姆斯学院·圣徒会书记。

    他是〈LEVEL0〉。身为魔法学校的圣徒，却没有操使魔法的能力。

    或许是压坏的吧？深棕色的发丝到处乱翘。瞳孔为琥珀色，嘴角永远带着挖苦风情的微笑，长得一副典型诈骗师的嘴脸。

    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仍比莉莉亚要高上一些。两人并列时，莉莉亚必须抬头才能与他对上眼，这点使人莫名地不舒畅。昨天晚上也轻松地将手伸到莉莉亚构不着的柜子，害她一瞬间将他视为异性看待……。

    「所以哩？把我找过来有什么事？」

    望着正互相捏着彼此脸颊的两位圣徒会成员，莉莉亚问道。

    两人收手并端正好姿势。

    「哼，死丫头。会叫你过来，只有一个原因。」

    「硬要说的话，你比较像死丫头吧。」

    「不准打断我的话！小心我赐你死刑喔！」

    照连恩的说法，布勒多贝里家的人受诅咒之效力限制，无法杀人。无法取人性命的杀手，因而是世界最强。

    「咳咳。啊～死丫头。」

    伊芙琳再次看向莉莉亚，连续眨动她的大眼。

    「从这一秒起，我任命你为圣徒会的成员。」

    即便莉莉亚完全无此预期，

    「恕我拒绝！」

    莉莉亚挺起胸膛、瞬时回覆。

    「——啥啊？」

    莉莉亚的态度令伊芙琳皱眉。

    「怎样？《鲜血诗人》？」

    双方之间静静地激发火花。

    「你竟敢违逆本大小姐？」

    「那又怎样？」

    「很有胆识嘛。胸部也很碍眼。」

    「跟、跟胸部无关吧！」

    「好吧，那只好处刑啰。」

    伊芙琳正要站起身，莉莉亚握住魔枪剑的剑柄。

    「等一下，暂停啦，先让我说明。」

    连恩出面缓颊。

    「有什么好说明的？」

    「莉莉亚，我们想麻烦你协助圣徒会的杂务。如你所见，这里的文件都堆上天了。怎么看都看不完，希望你可以帮忙处理。」

    「我不是说了吗？恕我拒绝。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

    听闻莉莉亚的话，伊芙琳恢复悠哉态度，重新瘫回椅背上，并将双脚搁到桌面。脚趾灵活地扭动着。

    「听说你呀，没地方住嘛。」

    莉莉亚立刻睨向连恩。

    「是你说的！？」

    「没问题的，我没有跟学院报告这件事。」

    连恩没有一丝惭愧之情。脸上挂着诈欺师的笑容，再度令莉莉亚感到光火。都已经被称为卑鄙小人，还老是摆出这种轻佻态度，令人不齿。期待这种家伙遵守诺言、帮自己保密根本大错特错，莉莉亚愧叹自己的天真。

    「放心吧。」

    伊芙琳悠然地甩甩小手。

    「我也没打算让校方知道。难得抓到你的把柄，我会利用到腻了为止。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当圣徒会成员。就特别允许你住进圣徒会特别宿舍。当然，你擅自跑进禁止进入区域的事，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是在威胁我吗？」

    「这对你也有好处吧？还是说你今晚已经有地方落脚？」

    「这、这个……」

    「顺便提醒你，圣徒会宿舍也不可能让一个非圣徒会成员的人白吃白住两、三天。这点我可先声明。」

    伊芙琳露齿而笑。精巧的小白牙亮得发光。

    「这、这种事不用你提醒，我本来就打算搬走！」

    「早上我去替你送过宿舍申请书。」

    连恩插嘴。

    「很遗憾地被驳回了。」

    「你都不用先经过我同意吗？」

    「我以为可以帮上忙。不住宿舍的话，就得在校外租房子，但那样又得花钱。也不可能再放任你回那个洞窟住。」

    「想让你继续住在圣徒会特别宿舍，就只是这样。宿舍还有空房。离学院比一般宿舍远一些，好歹也比洞窟来得舒服吧？」

    那么，伊芙琳重新拉回主导权。

    「我再说一次，从这一秒起，我任命你为圣徒会的成员。」

    莉莉亚张口打算反驳，但伊芙琳不给她机会。

    「这是圣徒会长命令，你没有权利拒绝。坚持反抗的话，我就让你从这个学院消失。」

    莉莉亚紧握拳头。咬紧牙根。

    「若你非要拒绝，也没什么问题。」

    连恩语调温柔地补充说明。

    「但是稍微冷静想一下应该就会明白，拒绝对你也没好处。」

    连恩的稳重态度让莉莉亚好生不耐。

    「……好、好啦，我明白了。什么杂务我都接，可以了吧！」

    莉莉亚放纵情绪、拉高音量回答。同时死命瞪向另外两人。

    「不过我还是要说。拿他人弱点当筹码，还那么得意。你们真是太差劲了！」

    伊芙琳突地露出笑容。

    「我当作是称赞收下了。」

    就这样，莉莉亚以圣徒会成员的身分开始工作。

    转眼就过了三天的时间。

    工作内容很简单，只是份量多得非比寻常。诚如连恩所说，看完一堆旁边还是一堆，怎么做都做不完。

    先不论好坏，这几天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宿舍很大，要不跟连恩打到照面亦不困难。虽然还是得在教室跟他共处一室，只要当作没看见就行了。放学后待在圣徒会办公室，埋头处理文件。身为圣徒会长的伊芙琳则什么都不做，尽是躺在一旁看漫画，不然就是偶而跟连恩拌个嘴。

    莉莉亚尽力不跟他们扯上关系。

    前三天就是这样过的。

    然而这一天则否。

    课程结束，正准备前往圣徒会办公室的莉莉亚被连恩喊住。

    「今天要出门采买。」

    连恩如是说。

    戴荣市中心非常热闹。

    四轮马车及复合动力车跑在以石材铺设而成的宽阔道路上。商店、蔬果店、肉铺、鞋店、玻璃工房等各式店家罗列。商人于店门口大声招呼客人，孩子们嘻闹着穿过人群。影鱼浮游于红砖墙边，算命师铺上地毯落坐于路边，肩上站了一只模造鸟。女士身穿正式洋装，身旁有名绅士随侍。在后方喀嗒喀嗒地跟上的发条人偶想必是负责拿行李的。

    有只条纹猫跟在莉莉亚脚边悠哉地散步，中途停下脚步并仰望莉莉亚。接着仿佛像在说「你在看什么？」似的，扔下一声喵叫便兀自走进阴影里。连恩并未向莉莉亚说明两人采买的目标物品。既然会带上莉莉亚，说不定是大体积的东西。说不好奇是骗人的，但莉莉亚不想被发现自己很好奇。

    莉莉亚试着摆出冷静的表情，并偷偷窥视走在旁边的连恩。

    他脱下学院制服外套，用一手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西装背心还在身上，不过领带结已被拉松。

    完全称不上是个绅士的样子。

    头发也乱七八糟的，看起来颇为邋遢。

    既然要一起上街，好歹整理一下仪容……

    ——等等，我这是在想什么。

    这家伙做什么打扮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从没有跟年龄相仿的男生一起在外走动，一不小心就乱想了。莉莉亚急着甩开这些念头，用力摇着头。

    却也因此没有留心脚步，突然重心不稳。石板路上有不少碎裂的石块，莉莉亚应该是绊到这些小石子。

    「呜呀。」

    「你在干嘛啦？」

    连恩抓紧莉莉亚的手臂，稳住她差点扑倒的身体。

    「哀嚎声跟小猴子真像呢。」

    「做、做做做、做什么啦！不要随便摸我！」

    莉莉亚粗暴地甩开连恩的手。竟把淑女喻为小猴子，有够离谱。

    「什么嘛，亏我还帮你一把。」

    「又、又没人拜托你。」

    「是是，你说了算。」

    连恩冷淡地说着，继续举步前行。

    莉莉亚一脸不悦地望着他的背影。

    不小心把话说重，其实应该要好好道谢才合乎情理。但事到如今也无法改口说谢谢了。

    莉莉亚小跑步追上连恩。不过仍然挤不出感谢的话语，只好提出别的话题。

    「那座文件山简直是找碴嘛。」

    「嗯嗯，没错。那都是来找碴的。」

    连恩一副稀松平常的态度说着。

    「那是什么意思呀？」

    虽然自己也觉得像，实际上也是找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圣徒会敌人很多。而这些敌人拼了命地想要拖垮圣徒会。尽量增加工作量，失误的机会也会跟着提高。等我们出错，就可以痛快地落井下石。不必作战就能把伊芙从圣徒会长的位置拉下台，然后大家一起争夺席位。目前这个时期刚好可以针对学园祭提出虚构的申请，或是故意提出重复的内容，好让我们做白工。学园祭的预算也是固定的，不小心弄错补助比例还是给出不公平的金额，也是我们的责任。」

    「这种作法真让人无法苟同。」

    莉莉亚老实表达想法，连恩不禁露出笑容。

    「又怎样了啦？」

    「就想说，你真是个好人。」

    感觉像被嘲笑似的，莉莉亚颇为火大。「哼」地一声别过头，正好瞥见一群孩子在小巷底玩着卡片游戏。透过卡片上的泛用魔法式的效果，即使不具备魔法适性的小孩，同样能召唤出卡片图示的角色，就是这样的玩具，不过卡片上的角色实际上并没有战斗力就是了。一名栗子发色的小男孩正召唤出一只火焰蜥蜴。

    「莉莉亚也可以利用我们。」

    连恩没头没尾地说，莉莉亚回头看着他。

    「伊芙不可能败给任何人，这个想法也只不过是我的主观认定，并不是什么世界通用的法则。如果你还是想打倒伊芙，可以就近观察她，利用现存的所有状况。我找不出她的弱点，但是说不定莉莉亚可以。」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一直都只站在我自己这边——啊，好险，差点就走过头了。」

    连恩唐突地转变方向。

    「怎么了？这里是……女性服饰店？」

    店门口挂着华丽的大型招牌，莉莉亚傻傻地仰望着，橱窗里摆设着华美的服装。连恩推开门，迳自走进店里，莉莉亚亦随后跟上。室内陈列着许多质感极佳的布料。

    「这里一楼是布料店，二楼也有接单订作服饰。」

    打扮时髦的一组男女客人正热烈讨论着。

    看起来像是男性打算赠送服装给中意的女性。

    理解到这一层面——

    「呃，这个，该不会是……」

    突如其来的念头让莉莉亚乱了方寸。

    难不成连恩是想帮莉莉亚添购衣服吗？

    应该说，除此之外，莉莉亚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要带她到这种地方。

    可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莉莉亚只穿制服吗？

    刚刚才暗地里嫌弃连恩邋遢。说不定在连恩眼里，莉莉亚的打扮更让人看不下去？

    实际上，除了制服以外，莉莉亚没有一套像样的衣装。衣服是有几件，但都不是能让花样少女穿出门的单品。

    莉莉亚脸颊蒙上一阵热气。自己现在的脸肯定跟苹果一般红。

    「这个如何？」

    连恩手持布料样本，递到莉莉亚眼前。

    那是一块让人想到大海的深蓝色布料。

    「咦？啊、不、这个、那个、有点……」

    其实莉莉亚偏好更明亮的色系，不过从来没让男孩子帮自己选过布料，脑筋一片混乱。

    莉莉亚慌张地挥动双手。

    「你怎么了？脸好红喔，不舒服吗？」

    「那、那倒是没、没有……」

    「你很怪喔？」

    「啊，不是，因为……这种事，我觉得有点困扰。」

    莉莉亚用力闭起眼。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问你这个颜色好不好而已。」

    「颜、颜色的话……亮一点的可能比较好……但是，那个……」

    「喔～～是吗？亮一点比较好吗？那这个呢？」

    连恩拿起另一块样本。

    这次的是蓝色混着一点红色，紫水晶色调的布料。

    「咦？」

    莉莉亚不禁变了声调。

    「呃，还、还不错吧？」

    莉莉亚脱口而出。然而一说出口便骤生悔恨之情。啊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呀。再怎么说连恩都是敌人……跟敌人差不多的对象。是抓着把柄，利用自己的差劲男人。就算借住在同个屋檐下，也不可以放松戒备，不能再继续欠他人情。

    果然还是应该拒绝。

    莉莉亚正打算开口，只见连恩满意似的点着头。

    「太好了，找女孩子一起来果然是正确选择。每次要选伊芙的衣服都让我很头痛呢。随便买还会被骂……咦，你干嘛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

    「要、要你管啦！」

    莉莉亚的大音量，让所有店员加上客人全都看向这边。

    「我是做错了什么……」

    连恩按着红肿未消的脸颊，直直盯着莉莉亚。

    「问问你自己的良心吧。」

    莉莉亚如是说。连恩很顺从地将手放上胸前。

    「……完全问不出来。」

    连恩低声说道。

    你就在路边跌倒沾个满身泥吧，垃圾！

    莉莉亚暗自咒骂。

    眼下连恩跟莉莉亚的手里拿满了零食与漫画书，似乎全都是为伊芙琳·布勒多贝里准备的。说到底，莉莉亚只是被叫来帮忙拿东西罢了。

    「圣徒会长还真了不起啊，这种东西不会自己来买喔。」

    莉莉亚出声抱怨。

    「那家伙没办法离开学院。」

    连恩回答。

    「没办法离开……那是什么意思？」

    「被选上担任格莱姆斯学院圣徒会长的人，必须做满两年任期。同时，除非中途辞职或被开除，期间都会一直被软禁在学院里。」

    「为什么？」

    「有股强制力在作用着。学院里收藏有格莱姆斯的五个魔导具这件事，有听说过吗？」

    「《圣者的齿轮》、《独裁者的右脑》、《凭匣》、《爱匣》、《病人偶》。对吧？」

    「没错，这些魔导具各自被藏在学院的某处。平常谁都无法跟魔导具接触，实际上是格莱姆斯在上面施了强力的回廊魔法。圣徒会长就任时会将那个人的名字刻在石板上，魔力也在同一时间开始产生效力，圣徒会长就此离不开学院范围内。简直跟诅咒一样。」

    为什么格莱姆斯要向任职圣徒会长的人施行回廊魔法呢？

    正当莉莉亚感到疑惑之时——

    「请问……」

    听闻意外的呼唤声，莉莉亚停下脚步。

    「要不要买朵花呢？」

    莉莉亚朝声音来源看去，发现是一名年幼的小女孩。上衣与裙子布满脏污，手提着花篮，原来是个卖花的少女。

    「可以算你便宜唷？」

    声调微弱，少女天真地笑着。

    篮子里放着白色、红色、粉红色的花朵，飘散出甜甜的香气。

    「哇，好漂亮，而且好香。」

    这么说着的同时，压低视线的莉莉亚发现，卖花的少女没有穿鞋。

    「是芳香种的花，装饰在房间里，整间都会很香唷。要不要买一朵？」

    「嗯，那我……」

    莉莉亚的话就此中断。她并没有可动用的资金，发现自己连一朵花都买不起，莉莉亚感到呼吸困难。

    「啊，那个……」

    莉莉亚不知该如何解释。卖花的少女仍以礼貌的笑容仰望着莉莉亚。

    该怎么办才好，莉莉亚握紧指头。

    此时——

    「可以给我一朵百合花吗？」

    连恩开口了，语调极为柔和。放下手中的东西，连恩蹲下身子与卖花少女平视。他的眼神非常温柔，与莉莉亚所认识的他完全不同。

    「谢谢你。」

    连恩付完钱，从少女手中接过一枝白色的百合花。

    「请问，两位是男女朋友吗？」

    少女带点娇羞，又有些羡慕似的询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两位非常相配。」

    事实并非如此，但很难说出口，莉莉亚极力忍耐。

    连恩一瞬间露出胜利的窃笑，看向莉莉亚，真令人火大！

    「谢谢。」

    连恩向少女道谢。对方也低头行礼，接着小跑步离去。

    待卖花少女的身影消失后，莉莉亚使劲踢了连恩一脚。

    「干嘛啦。」

    「……没事。」

    连恩搓着茎干，让百合花在他手中旋转。

    「你买那个要干嘛？放在房里吗？跟你还真不搭调呢！」

    「你知道百合的花语吗？」

    连恩无视莉莉亚的挖苦，迳自提问。

    「……『勇壮』对吧？」

    白色的百合是英勇的象征。

    「没错。还有高洁、纯粹。不畏缩、不谄媚、不退让。」

    说完这些，连恩看向莉莉亚。琥珀色的瞳孔于阳光下闪闪发亮，非常漂亮。

    「怎、怎样啦？」

    「觉得跟莉莉亚很像呢。」

    莉莉亚感觉得到自己的脸急速窜红。哼，怎能被你哄骗！

    「你、你是在讽刺我吗？」

    「我吗？」

    「就是你！」

    「对谁？」

    「对我！」

    「讽刺了吗？」

    「我刚就是这样说！」

    「误会啦。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讽刺过你。」

    「那个说法更让人火大！」

    「常有人这么说。」

    连恩笑出声，他嘻皮笑脸地让人更火大。

    然而，此时——

    「拿去吧，给你。」

    连恩将手上的百合花递向莉莉亚。

    「谁要这种东西！」

    这行动完全超出莉莉亚的预期。

    「为、为为为、为什么啊？」

    买花送给女孩子，这难道是，难道就是——

    「呃，你刚刚，一脸想要地看着它啊。但是没有钱对吧？所以我只好帮你买啦。好痛！」

    莉莉亚再一次、更用力地踹上连恩的脚。

    「谁一脸想要地看着它啊！讨厌鬼！」

    你就在巷口踢到墙角，让小脚指粉碎性骨折吧！

    Ψ

    「布勒多贝里，你这是在做什么？」

    奥斯卡·贝涅顿向占据风纪委员长座位的伊芙琳提问。

    「我好闲，奥斯卡，陪我玩玩吧。」

    莉莉亚擅自打开抽屉，乱翻里面的东西。

    「你很碍眼，快滚。」

    对于奥斯卡的严厉发言，伊芙琳没有一丝介怀之情，甚至将脚架上办公桌。摇动椅子发出叽叽叽的声响，她的银色发丝轻柔晃动着。

    「风纪委员怎么都这么不机伶啊，连杯茶都没有。」

    眼下办公室里只有奥斯卡及伊芙琳两个人在，其他委员全都避难去了。这样最好，接近伊芙琳·布勒多贝里准没好事。

    「我再说一次，快滚！」

    伊芙琳鼓起双颊。

    「啥啊，真无聊的家伙。啊啊，好无聊喔！」

    伊芙琳像幼童一样朝空气踹着双脚。

    「去找小狐玩不就好了吗？」

    「那家伙去采买所以不在。」

    「……布勒多贝里，听说你把那位转学生拉进圣徒会了？你有什么企图？」

    学院史上第二名的L班圣徒。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接续连恩·雷德哈特，跟着进入圣徒会。这个情报很早就传进奥斯卡耳里。

    而眼下已不止奥斯卡，想必整个学院里的人已全都知晓。

    「那是连恩擅自决定的，我不知情。」

    「你也知道巴拉德家的背景吧？」

    「前次大战把情报卖给敌方之类的。」

    「你的节操会受到质疑喔。」

    「节操？哼，所以是谁要来质疑？」

    伊芙琳从她金色瞳孔投出冷峻视线。

    奥斯卡无言以对，仅默默抚着自己的灰蓝色发丝。

    见到此等反应，伊芙琳稚气的脸庞挂上邪恶的笑容。她的牙齿很小，但要是一发现对方的破绽，可是随时会化为狰狞的尖牙。

    「话说回来，奥斯卡，令尊令堂可安好？」

    「……滚出去！」

    奥斯卡眼神转为尖锐，阴沉地说。

    「现在、马上！」

    「哼，无趣的男人。」

    伊芙琳放下原本跨在桌上的脚，站起身，走过奥斯卡身边后又停住脚步。跟高瘦的奥斯卡站在一起，更突显伊芙琳的娇小。

    「我随时可以跟你比试喔？感觉跟你打会挺有意思的。」

    「我有自知之明。单用正面攻击是赢不了你的。」

    「真是小家子气，太没器度啰。」

    「因为你是怪物。」

    「我当作是称赞收下了。」

    「不过我一定会，把你拉下来！等着瞧吧！」

    「我很期待唷。」

    随后只剩奥斯卡一个人留在风纪委员室。他用力一拳打上墙壁。

    Ψ

    需要的东西都买齐了，接着只要回到圣徒会办公室就好……然而——

    有个视线从不久前就一直刺着连恩的背部。回头一看，莉莉亚保持三步距离跟在后方，直盯着连恩看。刚才向卖花少女买下的白色百合花正插在她的外套口袋里。

    「你是怎么了？」

    「没有啊！」

    满脸通红鼓着脸颊的莉莉亚愤慨回应。

    真是搞不懂她，但是也罢。

    此时连恩无预警地停住脚步。

    「呼呜。」

    莉莉亚撞上连恩的背。

    「没事吧？」

    连恩回头表示关心。莉莉亚按着鼻头眼眶发红。

    「不要突然停下来啦！」

    「抱歉，因为我看到那个。」

    连恩指向设有圣人像的圆形广场。那儿人群聚集，还能听到一阵阵的欢呼声、口哨声、鼓掌声等等。

    「那是什么？」

    莉莉亚按住有些泛红的鼻头问。

    「旅行艺人的表演团，靠近点看吧。」

    踏遍全国，提供娱乐表演，获得打赏金，这就是旅行艺人的工作。实际上是多位失去知名组织之职务的魔导师，不得已才在这里表演技艺。简单归为旅行艺人，表演内容可是包罗万象。

    当然这对观众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透过表演得到愉快心情，便会付出相对的打赏，没有钱的人则献上掌声，就只是这样。

    连恩与莉莉亚穿过人群，往中心前进。

    广场正中央停了一台马车，前方有个女人，脖子上围着一条双头大蛇，正向观众们行礼。身上穿的是暴露的舞娘服装，她深深鞠躬后并缓缓沉入自己的影子里。

    光是这一招就引来观众一阵惊呼，如雷掌声响起。接替女人现身的是留着胡子的矮小男性。他跳着步靠近观众，看来他似乎是团长。

    「接下来要请大家欣赏的是稀世的魔性歌姬。她是利用歌声迷惑众多航海者的邪恶海怪，想必能带领大家一睹奇幻的神秘世界。」

    一名女性从团长的影子里浮现。

    长长的黑发，褐色肌肤，瞳孔如燃火般赤红，一式夜色的衣装，让人联想到奔丧服装。

    身边有一把竖琴，没有看到人拨弄，它却兀自弹奏起音乐。

    女子随着从竖琴飘出的旋律张口高唱。她的歌声清澈嘹亮。带点悲凄，又有些不祥之感，同时却给人温暖的感受。歌声顺耳却不住挑起听者的不安情绪，更使人禁不住一直听下去。

    「……好美。」

    听起来像是脱口而出的感慨，来自连恩身旁的莉莉亚。

    歌姬的声音编织出的旋律震荡并浸染现场空气，真实感逐渐受到侵蚀。

    天空开始随着歌声溶解。

    仿佛冰淇淋一般。

    融化的天空渗进脚边的石板地里。

    接着从石板地表面，冒出水晶质感的植物。

    水晶植物缓缓生长，顺着她的歌声轻轻爆开。

    七彩碎片四处飞散化为球体。再轻弹一下，成了一只只的蝴蝶。

    「是幻视魔法。」

    连恩嗫嚅。

    以歌姬一角登场的她，肯定是将魔力注入自己的歌声里。以此刺激听觉使观众产生幻觉。这是一段超越现实的不可思议体验。

    幻象终于来到结局。她的歌声优雅地收起尾音，幻觉被现实给驱逐。

    歌姬深深一鞠躬。

    现场各处响起掌声。

    持续不断的拍手声中，团长再度现身于中心处。

    「恳请给予再一次的掌声鼓励！」

    歌姬的表演结束，接着登场的是小丑。

    两名小丑各自取出三把小刀，开始表演抛接。然而两人都没接住小刀，六把全都刺上其中一名小丑的腹部。被刺中的小丑没有流血，这是预期中的表演效果。小丑无声地诠释着痛苦的样子。

    人群各处传出笑声。

    莉莉亚也露出笑容。

    连恩试着摆上笑脸，却失败了。

    「差不多该回去了。」

    连恩向莉莉亚如是说。

    太阳已西沉，连着脚边的影子越拉越长，接着夜晚来临。

    Ψ

    啊啊，这是梦。莉莉亚很明白。

    因为眼前的餐桌旁还坐着父亲与母亲。

    两人都带着笑。

    莉莉亚也笑着。

    失去已久的幸福感。让人非常怀念，却又是有点令人感到悲伤的景象。

    桌上全是莉莉亚喜欢的食物。浓郁的红莓派、色彩缤纷的糖果、只限宴会时才给小孩喝的甜味水果酒。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怎么了？今天要庆祝什么呢？」

    母亲露出微笑。记得母亲一直很介意自己笑时，出现在眼角的鱼尾纹呢？莉莉亚唐突地忆起此事。

    「那还用说，当然是要庆祝我们可爱的莉莉亚当上新娘呀。」

    突如其来的话题让莉莉亚杏眼圆睁。

    「新、新新、新娘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啦？莉莉亚。」

    父亲苦笑着开口，完全就是想到女儿将被女婿带走之为人父的寂寞表情。

    「不就是庆祝莉莉亚跟连恩的婚事吗？」

    「连恩！？」

    莉莉亚站起身双手拍上桌面。玻璃杯因而摇摇欲坠，某人轻巧地扶正杯子。

    「还真危险呢。」

    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莉莉亚转过头，才发现一脸轻浮笑容的连恩·雷德哈特也坐在巴拉德家的餐桌边。而且还正大口吃着为莉莉亚准备的红莓派，有够厚脸皮！

    「事到如今，何必不好意思呢，莉莉亚。」

    顺着这句台词，连恩将手心覆上莉莉亚的手背。

    「咿呀啊啊啊！」

    莉莉亚试着将连恩推开，但是不知为何，连恩不动如山，莉莉亚却因为反作用力而往后倒。

    ——梦境于此结束。

    「太、太离谱了……这是恶梦……」

    莉莉亚拭去额头的汗珠，离谱过头了，那种家伙，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更该说是讨厌。唉～～莉莉亚叹口气，双手环住自己的躯体。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莉莉亚的声音如此无助，连自己听了都吓到。

    「不行不行。我可没有空闲沮丧。」

    莉莉亚拍打脸颊数次，接着从棉被里坐起身。伸手拉过水壶，将杯子倒满水，接着大口吞下。喉头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

    明亮的月光自窗外穿入。淡淡的光线令人回想起歌姬制造的幻觉。

    连恩送的百合花立在水杯中。

    莉莉亚的指尖轻轻戳着花茎。

    就在此时，眼角余光突地注意到窗外有道影子掠过。莉莉亚定睛凝视，看起来像是人。

    有人在圣徒会特别宿舍外面游荡？

    不对。

    「那是……」

    并非有外人在宿舍外面走来走去。应该说是相反的情况，有人刚离开宿舍。透过月光，莉莉亚看得很清楚。

    那人是连恩·雷德哈特。

    这个时间他要去干嘛？

    有可能正要去见伊芙琳·布勒多贝里也说不定。就任圣徒会长之人，由于回廊魔法的诅咒，无法离开学院的范围，连恩是这么说的。此时只有伊芙琳独留在学院里。

    男女在深夜时段相会的理由……

    「——呃！？」

    光是想像就让莉莉亚红透了脸。难不成……不可能……但是……

    「真、真是太不检点了！」

    总之先冷静下来，莉莉亚努力安抚自己。

    连恩给了她建议，要她利用自己所处的状况。

    这样想来，或许正是掌握敌人把柄的机会。

    当然连恩也有可能只是去散步。真是那样也无妨。

    莉莉亚连忙换上外出服，披上连帽斗篷，抓起还套着魔枪剑的挂套，飞奔离开房间。

    莉莉亚已尽量加快脚步，不过到达宿舍门口后，早已不见连恩的踪迹。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跟丢，因而焦急地环顾四周。

    「找到了。」

    连恩身穿黑色衬衫、黑色长裤、黑色靴子。双手插在裤袋里，脚步轻盈地踏着步伐。

    他的前方是格莱姆斯学院——之外的方位。

    连恩不是要去与《鲜血诗人》会面。

    那他又是想到哪里去呢？

    连恩离开宿舍腹地，爬上通往戴荣市内的坡道。莉莉亚与连恩保持固定距离，偷偷跟上。

    戴荣市区的夜晚与白天截然不同，感觉很不亲切。砖造或石造的古老房屋一间又一间地紧靠在一起。其他也只剩路灯的光线，以及模糊的奇钢齿轮运转声。路上杳无人迹。

    连恩究竟想去什么地方？

    他的步伐没有一丝犹豫，看来不像是在散步。

    下一瞬间。

    连恩回身望向这边。

    莉莉亚慌张地将身体塞进建筑物间的缝隙里。

    被发现了吗？莉莉亚默数一到一〇，接着探出头。

    连恩已重新上路。

    刚才真是惊险，只差一点就会曝光，幸好连恩好像没有发现。莉莉亚安心地松了一口气，接着重新开始跟踪连恩。前方不远处的连恩经过一栋砖造屋后往左转。

    莉莉亚跟上。

    「果然是你。」

    一过转角，连恩的脸就在眼前。由于过于惊讶，莉莉亚差点就要大叫出声。连恩机敏地捣住她的嘴。

    「喂喂，大半夜的，别大声嚷嚷啊。引来警察就麻烦啦。」

    连恩依旧轻浮地笑着，慢慢松开押在莉莉亚脸上的手。莉莉亚同时发现连恩的手用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大半夜的，一个女孩子独自出门。简直跟大声说『请袭击我』没什么两样耶？你在这里干嘛？」

    「……你、你才是，这种时间偷偷摸摸的，在搞什么花样？」

    连恩耸肩。

    「那件斗篷是干嘛用的啊，难道你在跟踪我？」

    连恩话尾刚落，五名男子现身并围住两人。五个人看来都不像是老实人，身上飘出混浊的气氛。

    莉莉亚为了自己未能提早察觉而感到悔恨。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没问题，连恩也在就棘手了，根本无法将他列入战力。莉莉亚缓缓将魔枪剑架到手上。

    「连恩，退后。」

    接着，一名满脸是伤的男子往前踏出一步。

    「你遇上麻烦了吗？小狐。」

    从男子口中吐出的称谓让莉莉亚望向连恩。

    「小狐……？」

    那确实是连恩在学院内被取的贬抑绰号。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如此称呼连恩？所以说，这群人认识连恩啰？

    连恩的笑脸蒙上困扰之情，回答刀疤男的问题。

    「没有，她是我的朋友。」

    无视连恩言下之意，另一名男子攫住莉莉亚的右臂。

    莉莉亚瞬间采取反应，抓住男子的手，朝着关节的反方向扭转而上，男子发出惨叫。另外四名男子同时取出装了消音器的自动手枪。

    「不准对她出手。」

    连恩挡到莉莉亚身前。

    「就算是小狐的朋友，我们也不可能白白放走她。」

    刀疤男举着手枪说。

    「她完全不知情。」

    「即使如此，仍要请老大裁决。」

    「你们要把她带到那里去吗？」

    「没错。」

    「那更是本末倒置，这样不就被她知道了吗？」

    「你的意见不重要，她已经看到我们的脸，也目睹了我们跟你一起。」

    「是你们自己要冲出来，曝露真面目的吧？」

    刀疤男瞄向莉莉亚。男子脸上的伤疤从刀伤到烧伤，应有尽有。说不定是受到拷问而留下的痕迹。

    「这位好奇心旺盛的年轻淑女，感觉不像是叫她回去就会乖乖回去的样子哩？」

    一段沉默的时间流过，谁都没有动静。莉莉亚衡量着拔出魔枪剑的时机，她将自己的呼吸节奏配合上男人们。就在额上流下一抹汗之时。

    接着——

    就是现在！

    却被连恩抢先采取行动，仿佛早已看穿莉莉亚的心思。

    「我知道了，大家先把枪放下，和平地处理吧。」

    「连恩！这种状况下，你还这么悠哉！」

    连恩回头看着莉莉亚，笑着开口。

    「莉莉亚，待会得带你到某个地方。很抱歉，你必须配合。」

    「到底怎么回事？这些人是何方神圣？你们想带我去哪里？」

    「你马上就会明白。待会儿就能让你亲自见证。」

    「什么歪理。啊，等等！」

    连恩无视莉莉亚的抗议，跟着几个男人踏出步伐。其中一人又想抓着莉莉亚的手，她使劲甩开。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是莫名地感到愤怒。莉莉亚以愤懑的脚步跟上连恩等人。

    一行人不发一语地走在夜晚的戴荣市区内。宁静路上，只有脚步声阴森地响着。慢慢地，身边的建筑物越来越少，光线亦变得薄弱。一行人爬上一道缓坡。

    最后到达的地点是……

    「什、什么？这里是……坟墓？」

    一行人来到墓地。几块墓碑矗立着，让人不禁心底发毛。莉莉亚如气球般，一路持续膨胀的怒气，也在这一秒全数飞散。虽然并不是因为害怕。

    连恩不见介怀之情，穿过墓地门口。

    「喂、喂，就这样随便进去不太好吧？」

    「没事的。」

    莉莉亚的不安逐渐累积。完全猜不到自己要去哪里。

    于此同时，连恩等人止住脚步。

    他们停在一栋石造的小屋——一座灵庙前面。刀疤男取出钥匙，开启石门。温热的气流溢出，抚上莉莉亚的脸。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道楼梯往下方延伸。

    「跟着来就知道了。」

    连恩领头前行。途中设有好几座烛台以提供微弱的光线。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湿气与温度亦逐步增强。

    走完最后一阶楼梯，来到一条地底通道。肥壮的老鼠奔过脚边。

    「呜呀！」

    莉莉亚惨叫出声，男人们面露苦笑。

    「还好吗？」

    被连恩这么一问，莉莉亚感到羞耻，感觉得到自己脸又红了。

    「只、只是稍微吓到而已。」

    继续走下去，慢慢可以听到一股巨大声响。不过莉莉亚听不出那是源自什么东西的声音。只是任由不安的情绪继续堆积，总觉得地面好像微微地在晃动……

    通道尽头有道铁门，连恩用力推动门扉。

    热气如波浪般打过来，浊重的声响自内部传出，莉莉亚定睛凝视。

    「……这是。」

    眼前是一片宽广得不像是在地底的空间，时已至深夜，里面却是人声鼎沸。

    室内中央有个以铁网围成的擂台。两名身材壮硕的男子正在擂台上互殴。身高较高的男子被打中腹部，双膝跪地；对方趁势踢击他的脸，男子往后仰躺。血滴四溅，周围发出欢呼声，连恩没有看向擂台，迳自往前走。

    接着——

    「哎呀，小狐来啦，还真慢呢。」

    有粗犷的男子声传来，莉莉亚看向声音来源。来者身高目测有一八〇公分，身体看似受过不少锻炼，手臂与双脚都充满肌肉。发色为蓝，剪着一头短发。怎么看都像是男性，却穿着开高衩的女性化服装，脸上还化着大浓妆。另有身穿黑色服装的男人分别站在男子两侧，像是他的跟班。

    「接骨师。我可没有迟到呀。」

    所谓的接骨师，就是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帮人执行魔术义手或义足的非法医疗服务提供者。莉莉亚也有听说过。

    被连恩称作接骨师的男子突然睁大眼看向莉莉亚。

    「哎呀，真可爱的孩子。」

    他亲切地笑着。

    「小狐竟然会带女孩子来，真稀罕。」

    「嗯，有点事。」

    连恩耸肩边说道。

    刀疤男往前靠近，向接骨师说明状况。

    「原来如此。」

    接骨师手抚着下巴，点点头。

    莉莉亚僵直了身子。

    「是小狐的朋友吧？那就无所谓。」

    接骨师很干脆地放过莉莉亚。

    「非常感激。另外，很抱歉给你添麻烦。可否请你看顾她一段时间呢？」

    「当然没问题。不过交给我，你放心吗？」

    接骨师说，眼神意有所指。

    「基本上，你算是我信任的对象。」

    「喂，等一下啦。」

    我什么都还没弄清楚，你们就擅自决定，很让人困扰的。莉莉亚叫住连恩。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又是在做什么？」

    连恩一脸困惑似的转向莉莉亚。

    「这里是〈行尸走肉之国〉——也就是地下竞技场。」

    「地下……竞技场……赌博赛的意思？」

    莉莉亚瞄向连恩的手。用绷带缠了无数层的那只手。莉莉亚不禁吞了口口水。她的脑中浮现一个念头，随后又觉得不可能而抹去。

    「意思是说……」

    「你就在这里等着。」

    连恩打断莉莉亚的提问，背过身离去。

    联合国与同盟国的战争始于十二年前，终战于八年前，这场战争为胜利的一方带来无数的利益。表面上这么说，实际上得到好处的只有极少部分的人。被强迫征收至前线作战的士兵们，很多人回国的同时就失业了。

    战事进行期间，为了尽量提升魔法分析技术需要极多数的劳工，战争结束后自然也失去其必要性。再加上工厂内的工作者业已全数更换为不会出错、不会抱怨、更不必付薪水的魔法系统人偶。

    今时的路上随处可见泛用魔法式。

    另外归国士兵多已负伤，亦为导致失业的原因。经历战事而失去手、脚、视力或听力的人未能得到相对应的补偿，带着战时的临时处置，就此被国家弃之不理。

    没有工作、没有存款，他们也没有能力购买新的义手或义足。这么一来，也更难找到新的工作。如此恶性循环。

    于此情况下，各地自然而然产生赌博赛的机制。

    挑战者不问身分，以实力对决，获胜者即可得到奖金，无法参加比赛的人也能付钱参与赌注，会场里挤满了梦想一夜致富的人们。

    起初，赌博赛的规模很小。然而一传十、十传百，渐渐成为地下最大产业。称之为『地下』，也代表这种比赛是违法之意。政府加强取缔，试图举发相关人士。

    于是赌博赛的发展渐趋转往地下的地下，阴影里的阴影而去。

    就在六英尺之下。

    此为埋葬棺材的墓穴之标准深度。

    最后产生的结果，就是这个地下竞技场。

    连恩的对手是个全身蓄满钢铁般肌肉、身高2公尺以上的巨汉。右手装着机械义手，全金属制的义手应该是军方产物，右边眼窝里似乎也装着魔术义眼。从擂台下也能看得出左右眼的色调差异。这名巨汉肯定是退役军人。

    与这名巨汉相比，正在擂台角落暖身的连恩显得极为贫弱。

    「非得阻止他不可。」

    看到对手是此般巨汉，莉莉亚说道。

    「咦？为何？」

    接骨师用着甜腻的语调回问。

    「那家伙很弱。得阻止这场比赛，否则他会没命的。」

    连恩怎么可能赢过那个大只佬。

    「啊啊，说得也是呢。设定剧情是这样没错。」

    「设定剧情？」

    他在说什么？完全摸不着头绪。现在已知的，只有连恩投身危机之中的事实。这实在太鲁莽了，真的会死掉的。

    从接骨师轻松的语气推论，他大概没有权利中止比赛。既然如此，莉莉亚只好亲自上场。

    她将手伸向腰间的魔枪剑。

    一旦出手妨碍比赛，想必全场的人都将与自己为敌。

    我有办法解决这一大票人吗？不对，如果专心逃跑的话——

    「小姐。」

    接骨师旁观似的声调传来。

    「老实一点。敢捣乱的话，可不饶你唷。」

    不知不觉间，莉莉亚已被黑衣人给包围。接骨师的手里握着自动手枪，枪口正对着莉莉亚。

    「放一百个心吧。小狐绝对不会输的。」

    「绝对……不会输？」

    仿佛无视莉莉亚的担忧，开赛的铃声无情响起。

    莉莉亚转身看向擂台。

    随后不明究理地目睹那一幕。

    眼前的是莉莉亚从未知晓，连恩·雷德哈特的另一面。

    铃声刚落，巨汉立刻采取行动，机械义手朝着连恩伸去。巨大体积并未拖垮他的敏捷度，拳头直直朝着连恩挥去。

    连恩的头会被打破，莉莉亚这么想。

    然而连恩没有被巨汉的拳头击中，而是以流畅动作闪过攻势。

    然而巨汉的动作也同等流畅。利用右拳挥空的作用力顺势回身，漂亮地转了一圈，换用左拳攻向对手。连恩再次冷静地避过，接着后退一步，离开巨汉伸手可及的范围。

    单是这样的一来一往，就激起现场观众的欢呼声，竞技场仿佛在摇动。

    「怎、怎么回事……？」

    莉莉亚无法相信自己所见。认真思量起这该不会是一场梦，甚至伸手拍打自己的脸颊。

    很痛，但会不会是带有痛觉的梦境呢。

    因为莉莉亚认识的连恩，才没有这么厉害。

    被高年级圣徒殴打，也只会傻笑。

    那莉莉亚眼前的这个人又是谁？

    莉莉亚不认识他。

    「小狐他呀。」

    接骨师说。

    「是我赞助的人里面最大潜力股呢。目前五连胜。不带激烈情绪的战法很棒吧？不对，应该说拼死假装无感的样子很有魅力。就像是背负着重担而作战的男子汉对吧？也像为了保护重要的事物，带着惧意而战的人，令人兴奋得发抖呢。」

    接骨师露出笑容。

    「在这里取得一胜，同时也会失去一部分的自尊。即使如此还是只能继续赢下去。这里就是这样的世界呀。啊啊，真美妙。」

    「我说小姐呀」，接骨师接着说。

    「如果你有那个意思的话，把他栓上锁炼关起来什么的都好。那孩子肯定会长成很棒的男人喔，让他溜掉太可惜了。」

    莉莉亚没有回答。

    连恩的行动没有一丝犹豫。一举一动如行云流水，连续闪过对手的攻势。连恩似乎打算先消耗对手的体力。

    巨汉使出强力的踢击。

    在不知不觉间，连恩逐渐累积给对手的伤害。接着以对手的脚为目标，让他转了一大圈。巨汉重重摔在擂台上，全场欢声雷动。

    Ψ

    连恩极具耐性地攀在巨汉的机械义手上。以双脚夹住，用上全身肌肉，试图破坏义手。这只义手是巨汉的主要攻击武器，让这只义手失去功能，想必无力与连恩对峙。

    「可恶！给我放手！」

    巨汉的左拳朝着连恩逼进。连恩未有退却，双手使劲。叽呀叽呀叽呀叽呀。义手的肘关节来回磨擦，齿轮扭曲。

    然而，就在机械义手断掉之前，

    「少给我得寸进尺，你这个小鬼！」

    巨汉启动机械义手。内燃机关发出运作声。

    连恩迅速离开巨汉的手臂。

    然而就晚了那么一秒。

    巨汉的机械义手里装了螺旋状的旋转刀刃。它发出轰耳巨响，划过连恩的左臂。

    左手臂仿佛被烧红铁板碰过一般炙热。不过没有被切断已是大幸了，只是血液自切口汩汩流出。

    「……那犯规了吧？」

    「少啰嗦。看我用这个把你绞成肉酱！」

    战况至此，只有欢呼声越来越激烈，没有人出手制止。也就是比赛只能继续进行的意思。

    巨汉冲向连恩。手举至最高处，挥下拳头。

    连恩反应敏捷地躲过。原本位置的地板被旋转刀刃翻开来，连恩的血自伤口不断滴下。

    「呜……」

    「哎呀，怎么啦？终于会怕了吗？说话啊？」

    巨汉举步逼近，连恩闪进巨汉身下以躲避攻击，随后顺势前滚翻，穿过巨汉跨下；准备从后方横扫巨汉的脚而用双手撑住地面，却因左手的剧烈痛楚而以失败告终。看来伤口比想像得还要深。连恩瞄了一眼受伤部位。

    「……糟糕。」

    皮开肉绽的伤口处，有片黑雾随着血液渗出。

    黑色物体正逐步覆盖住左手臂。连恩使劲压住伤口。

    然而，就在此时——

    「犯规啦！」

    莉莉亚猛扯着擂台的围绳，绳头发出喀嘶喀嘶的声响。

    「那是犯规吧！犯规判输啦，现在马上中止比赛！」

    接骨师的手下攫住莉莉亚的斗篷，想把她拉下来。接骨师本人只是饶富兴味似的笑着。

    周围的观众似乎讶异着像莉莉亚这样的女孩，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给我退下！」

    连恩朝着莉莉亚大叫。

    「白痴，你干嘛看这里啊！」

    莉莉亚亦怒喊回应。

    「不专心可是会致命的！」

    只是一瞬间的分心。连恩的注意力移往莉莉亚的那一瞬间，巨汉已站到连恩身边。他高高举起机械义手。

    于此同时——

    「闭上眼睛！」

    莉莉亚高声说道。

    敌人就在身边，把眼睛闭上根本是自杀行为。

    虽这么想，连恩仍然照办。

    闭起的眼皮外侧被眩目光线染成白色。

    莉莉亚用魔枪剑放出闪光弹。

    「咕啊啊啊啊啊啊，你这王八蛋！？」

    连恩听见巨汉的哀号。想必他是正面直视那道白光。

    紧接着，连恩的身体被踢飞。来不及做好落地准备，左臂又掠过一阵刺痛。

    「连恩！」

    莉莉亚放出闪光弹后，甩开接骨师的手下并站上擂台。推开连恩是为了防止他承受巨汉的下一波攻势。

    「……真希望你的协助能更温柔一点。」

    眼睛受创的巨汉用左手压着脸，狂乱地挥动右手臂。

    「可恶啊——————————————————！」

    「你说什么傻话！伤口怎么样了？」

    莉莉亚粗暴地抓住连恩的左手。

    「这是，怎么一回事……？」

    黑色雾气随着血液从伤口冒出来。

    然而莉莉亚一碰，黑雾又被吸入伤口内部。

    「刚刚那是……？」

    莉莉亚的红宝石瞳孔笔直对向连恩。

    但是连恩没有闲情回答她的问题。

    「混帐小鬼们！我就一起解决你们两个！」

    连恩看到颜面扭曲的巨汉已经站到莉莉亚身后。巨汉高声怒吼并举起右手。

    连恩撕开被血浸湿的袖子。将长条状的布料当作鞭子甩出，缠上巨汉的右臂。高速旋转中的刀刃就这样将湿布卷入，运作中断。

    「你这混帐！」

    巨汉仍试图挥出右拳。

    「莉莉亚。」

    连恩向眼前的她叮嘱。

    「千万别动唷。」

    莉莉亚屏住呼吸。

    连恩心里所想的是——鸡蛋。

    在对战时不可绷紧力道，蛋壳绝不可被打破。

    反过来利用对手多余的力道，放松关节并放宽视野。

    这是连恩受过的教导。

    仅限此时此刻，用力捏破外壳。

    仿佛中断的回路突然被接上。

    心脏加速跳动、痛楚消失、后脑一阵麻痹。

    高速旋转的机械义手。

    几乎遮蔽整个视野的铜墙铁壁。

    连恩未试图闪避来袭的机械义手。

    他握紧左拳正面迎击。

    双方拳头相互碰撞。

    单纯的力量相较。

    骨头碎裂、肌肉被切开、血管破损。

    随后——机械义手被击溃。

    齿轮弹出、液体自管路里流出，机械因过热而散出火花。

    偏寒的夜风中和着体内累积的热气。

    从市区通往学院的坡道两边长满与身同高的草丛。沿途宁静无声，仿佛连月光照下来的声音都能听见似的，稍早的狂热情景有如一场梦。

    石造的校舍总算出现于坡顶。理所当然地，校舍内没有任何人影。

    ……真尴尬。

    结束比赛离开地下竞技场之后，连恩与莉莉亚完全没有说话。一直走在连恩后方的莉莉亚保持沉默，连表情都无法窥视。

    说到底，都是自己的粗心大意才导致这种结果。离开宿舍时，没有想要留意不被莉莉亚发现，自己的心态过于侥幸。

    突然一道轻柔光线闪过眼角，连恩停下脚步。

    「…………萤火虫。」

    莉莉亚嗫嚅般地出声，连恩回过头。

    「不对。那是发光天使。」

    野放于戴荣市内的微魔术机器之一。白天沉睡于玻璃罐里，只在夜里活动。测知人类身影即发出光芒，帮忙照亮路途的它们，给人活泼的感觉。

    「第一次看到它活动的样子呢，好漂亮。」

    「不过怎么说都是人造的，总觉得还是比不过天然的萤火虫。」

    莉莉亚轻轻伸出手指，豆子大小的发光天使停在指尖上，银色戒指被照得闪闪发光。欣赏着发光天使固定频率的闪光，莉莉亚面露微笑。

    「你呀。」

    连恩开启话题。

    「已经抓到我的把柄。今后我们的立场交换了呢。」

    连恩试着语带玩笑似的开口。莉莉亚回望连恩，手指上的发光天使飞回空中，莉莉亚默默从腰间挂套取出魔枪剑。魔法式浮现，刀刃随之启动，锐利的刀尖指向连恩。

    「跟我决斗。」

    「我反对暴力。」

    连恩将双手举至平肩高。莉莉亚无视连恩的玩笑话，更往前踏一步。连帽斗篷如黑影般摇晃。草丛里的大量发光天使一举窜升。

    魔枪剑冰冷的刀刃准确地贴在连恩的脖子旁。

    「连恩每次都是轻松闪过我的剑对吧？」

    「一点也不轻松，每次都是千钧一发。」

    想要闪避攻击，最重要的就是不能闭上眼睛。但是很难做到，因为眼睛会反射性地闭上。这不是因为胆小的缘故，这是来自动物本能的正确反应。也可以说是，胆小的生物因此才能存活。想要见证攻击到最后一秒的只能落得早死的下场。

    「被雷蒙德揍的时候也是。」

    连恩挡在莉莉亚身前，代替她承受雷蒙德那一拳。

    「那是直觉反应，细节记不太得了。」

    「说谎。那种货色，你明明就可以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同时对付三个人吗？没办法啦。」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这种借口吗？」

    连恩的左臂——现在看起来只剩一点浮肿，伤口早已愈合。

    「那是什么机关？」

    随便敷衍过去比较方便，但是这样似乎有些不公平。于是连恩选择老实回答。

    「我想你应该明白，人类的躯体是使出全力就会毁损的状态，因此肉体受到限制、只能发出一半的力量。但是我能解除这个限制，我受过训练。」

    「解除之后不就没命了吗？」

    「没错。所以我也使了点小心机。」

    「心机？」

    「我在血液里注入了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多亏有它，我的身体能够以常人好几倍的速度治疗自己的伤口。这是战争期间开发出来的技术，由于有严重副作用，目前不允许使用。还有，我也不会使用魔法。我是〈LEVEL0〉。」

    「手术是接骨师做的吧？」

    「是啊。非合法医疗行为可是他的专利领域呢。」

    「副作用是指什么？」

    「寿命会缩短，所以我大概不会多长寿。」

    莉莉亚惊讶到失语，但又立刻换上别的表情。

    「为什么要装出无能的样子？」

    「只是我的处世之道呀。不具备魔法适性的人，想要在那个学院里生存，需要适当的战术。」

    「连恩为什么要进入格莱姆斯学院就读？你说过没打算当圣徒会长，那也是骗人的吗？」

    刀刃又逼近了一些。只要再施点力，连恩的颈动脉就会被割断。

    「我对你来说应该无关紧要吧？」

    「非常有关。既然知道连恩是骗子，你的不当圣徒会长宣言也失去信用了。这么一来，连恩对我来说仍构成威胁。」

    「这点你可以放心，我没有打算当圣徒会长，因为没必要。」

    「什么意思？」

    连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要能拿到《圣者的齿轮》，我什么都愿意做。」

    「是为了重振巴拉德家吗？」

    莉莉亚杏眼圆睁，眼底闪过一丝狼狈之情。

    「你都……知道了？」

    莉莉亚的宿舍申请没能通过，连恩接触到的那名事务员很明显地歧视巴拉德家，连雷蒙德也来欺负她。

    想必巴拉德家正面临某种困境。

    因此连恩向梅儿求助，希望请怀特家的专属侦探，帮忙调查发生在巴拉德家的事。

    「巴拉德一族是自古以来统治艾克斯特的地主家系。你的父亲是政治家，同时亦为魔法分析士，受到众人们的崇敬，你的幼年时期想必过得非常幸福吧？然而一切在前次的世界大战后全变了样。」

    莉莉亚死命瞪着连恩。连恩此时才终于意会到了。之前便觉得她的眼神很熟悉，也一直忆不起近似的对象，一旦察觉才发现并不是什么大事。她的眼神与映在镜子里——自己的眼神很像。

    莉莉亚的背景与连恩的相去不远。

    「你的双亲被关入大牢，罪名为判国，他们把情报卖给敌国。」

    「不对！父亲大人跟母亲大人都是冤枉的！」

    「你的双亲在当局出手之前，就将年幼的你送往国外，你被居于海外的伯父收养。逃过战事的影响，你平稳地、低调地成长。之后，你的父亲丧命狱中。公布死因为肺炎，但是不能领回遗体，真相已无从得知。」

    莉莉亚全身颤栗。抵着连恩脖子的剑也跟着抖动。连恩的颈侧流下一道血迹。

    「战争总算以大布列托尼亚的胜利作结。借由女王陛下的大赦政策，l50名罪犯被无罪释放。依据公开文书的内容，你的母亲亦包含在内。虽然巴拉德家失去爵位与财产，罪名已被抵销，能够从零开始。但是你的母亲却没有回家。目前仍然不知去向。你拼了命地苦读，返回祖国，成功进了这间学院。」

    发光天使从连恩与莉莉亚中间穿过。

    莉莉亚紧咬住下唇。

    「我也听说过你的入学考成绩。你的实技测验拿满分，笔试却是0分。但是这种成绩太不自然了。想在入学考试拿O分没有那么容易。除非有什么特殊用意。也就是说，阅卷者的某种失误，导致你拿了O分。这么想的话，就自然多了。」

    有人为了不让巴拉德家的女儿入学而使的小手段，与宿舍申请书被退回的原因相同。

    「实技测验一〇〇分就更有意思了。为何笔试〇分，实技测验却能一〇〇分呢？」

    实技测验——应试者需在限制时间内通过魔法空间里的五种障碍，接着开启施有上锁魔法之大门并逃离魔法空间。大致是这样的内容。

    「其实你不会操纵魔法。没错吧？」

    莉莉亚脸色一沉。看得出她吞了口口水，喉头上下移动。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我没有亲眼见过莉莉亚使用自己的魔法。那把魔枪剑上的魔法式，想必是你父亲配上去的，所以你有没有魔法适性都无所谓，另外闪光弹也是一样。最开始时，我也以为是魔法。若把它当成单纯的科学效应，要重复使用也不困难。」

    莉莉亚未回应。

    「在实技测验里，与『火·风·水·地·空』等元素相关的魔法障碍随机出现。借由此测试，能得知欲入学者将知识活用于实用状况的能力。正确应对方式为使用互相抵销的魔法式，不过依照你使用魔枪剑的状况，同样能通过这五种元素的障碍。」

    「然后」，连恩话锋一转。

    「你根本没在实技测验里拿到一〇〇分。」

    莉莉亚紧闭双唇，听着连恩的推论。

    「因为最后一道问题是用抗魔法强化素材制作而成的。」

    抗魔法强化素材，是针对不容易受魔法影响，或是能弱化魔法之素材的总称。多用于制作魔导师罪犯用的手铐与囚车。

    连恩查到，入学考试前几天，有一批最高级的抗魔法强化素材被送进学院里。利用圣徒会的特权，就能得到这类的情报。

    「你的笔试及实技测验都被动过手脚，万全准备就是要让你落榜。照理来说会成功的，就因为没人知道你本来就不会操使魔法。」

    莉莉亚继续保持沉默。

    「理所当然的，魔枪剑无法伤害抗魔法强化素材，魔法式会被反弹。那么你又是如何逃脱的呢？」

    连恩摊开右手的手心。握紧，再次摊开后，食指与中指之间多出一枚硬币。再握紧，接着摊开时，硬币已消失。

    「这不是魔法，只是很初阶的魔术表演。魔术表演里有机关，而且大多很单纯，比起眼睛见到的景像无趣许多。有人帮你开门，这样想就简单多了。也就是说，你有伙伴。」

    该名伙伴知晓测验使用抗魔法强化素材，了解莉莉亚的魔枪剑将无法产生效果。还有就是，那个人有能力打开那道门锁。

    「嗯～～先假设这个人是爱琳好了。你进行实技测验的时候，监考官只有一个人嘛？也是你目前的导师。」

    连恩摆上笑脸，莉莉亚没有跟着笑。

    「比较不可思议的是，你对校内的事情过于无知。我想这是爱琳考虑到，避免你们之间的关系曝光而刻意不告诉你的。」

    说不定，爱琳连让莉莉亚保持无知，一直到成为圣徒会成员这一步都已经预想到了？应该不会预想得这么深入吧？

    「你放心吧，目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不会用魔法。」

    「连恩的推理中途就有破绽。既然我有人帮忙，能不能用魔法都无所谓。」

    「啊，被抓包啦？」

    连恩再次笑出声，莉莉亚还是没笑。

    「但是你有伙伴，没错吧？」

    「一切都是你的妄想。」

    「当然我也不否定这个可能。总而言之，你越过重重阻碍，达到入学的目标，为了获得《圣者的齿轮》。用在使亡者起死回生、恢复失去的名誉、还是复仇，大概是这三者之一吧。」

    「你什么都不懂。」

    「人是无法互相理解的，但我自认已经明白这件事对莉莉亚有多重要。因此我要重申一次，你赢不了伊芙的，要是你赢的话就麻烦了。」

    「麻烦？」

    「没错。」

    「你究竟在变什么把戏？那连恩来这个学院的理由为何？你在想什么？参加地下竞技场是为了钱对吧？那些钱的作用呢？」

    「有钱自然不必烦恼很多事。」

    「绝对没这么简单！你要什么？你是何方神圣？在策划什么？」

    莉莉亚扔出一个接一个的疑问。

    「我呀——」

    连恩露齿而笑。

    「我只不过是个书记而已呀。」

第一卷 Blade,Blaze and Sweet Ballade 第四章 伤口会成熟，罪恶将风化

    无罪之人未必无辜。

    有罪之人未必有害。

    他嘲讽似的说着。

    直到最后的最终时刻，他的意念都没有受过动摇。

    「啊啊，真是可悲。你们即将失去一位比谁都深爱这个国家的男人。」

    Ψ

    自梦境里醒转的早晨，总是很不舒服。

    奥斯卡·贝涅顿穿上风纪委员印记之白色大衣，感觉一阵头痛。

    这样的早晨，奥斯卡总不禁觉得自己极为污秽，想着会不会连这件白色大衣都弄脏而心生恐惧。

    奥斯卡的父亲——奥利佛·贝涅顿于前次大战期间，受雇于政府，担任机械义手的维修人员。

    机械义手在当时非常高价，并非一般人能负荷得起的物品，因而难以提供补给。建议引进成本较低之新型机械义手并成功应用的正是奥利佛·贝涅顿。

    超越众人对一介机械维修人员的能力认知，奥利佛顺利建构出全新的泛用魔法式，而运用此魔法式制成的机械义手更被定为联合国军方的公认军需品，接到大量订单。

    迅速致富的奥利佛，最先采取的行动就是购买爵位。于是贝涅顿受封男爵，为五等爵位之第五等。

    卖掉居住至今位于工厂二楼的房子，购入新的大宅邸；屋内摆满高价家具，随处可见受雇的仆人。

    生活方式焕然一新，换掉身穿的衣服，吃的食物也异于以往。

    然而对奥斯卡来说，这些全是耻辱的象征。

    盲目赚钱毫无品格的父亲；捏造夸耀家世并强硬加诸到奥斯卡身上的母亲；脑中只想着如何用到手之权力让他人臣服于自己的兄长；众集在贝涅顿家卑劣笑着的亲戚朋友们。

    一切的一切，都让奥斯卡感到无尽的羞耻。

    贝涅顿家族成员的身分，反成了束缚奥斯卡的枷锁。

    进入学院是奥斯卡的自主决定。奥斯卡的父母为儿子考取一事感到开心，但取悦父母并非他的目的，奥斯卡进入格莱姆斯学院是为了与贝涅顿家断绝关系。

    白色大衣摆动，奥斯卡走在晨光时刻，一片静寂的学院里。只有这份宁静能抚慰奥斯卡，遗憾的是这份宁静立刻被剥夺。

    「嘿！奥斯卡！」

    身后传来呼唤声，奥斯卡回过头。看见雷蒙德·柯尼尔正立于走廊那端。右手臂包着石膏再用三角巾悬着。折断惯用手好像是过份了些，奥斯卡这么想着。

    「有何贵干？」

    面对奥斯卡的提问，雷蒙德掀高嘴角，引起生理性厌恶感的笑容。雷蒙德给人的感觉很像奥斯卡的父亲及兄长。

    「嗯，有件事务必想向你报告啰。」

    雷蒙德将一大叠的照片递向奥斯卡。

    Ψ

    这里是早晨的圣徒会办公室。

    「嘿咿、嘿咿。」

    连恩手上有枝狗尾草，连恩拿着它搔弄伊芙琳的脸，伊芙琳呜喵呜喵地动着唇瓣。

    「该起床啦，起来帮点忙吧。」

    待审核的文件堆积如山。然而伊芙琳仍窝在圣徒会办公室的沙发上，气息平整地打盹偷懒。丝绢般的银色发丝散成一片，小巧唇瓣微张，还瞧得见她的细齿，真是个没规矩的女孩。

    「喂，起来啦。」

    连恩摇动狗尾草，但是伊芙琳仍没有醒转的迹象。

    「没救了。」

    连恩微微朝后方瞄去，莉莉亚坐在椅子上，认真读着手上的文件。她没有什么反应，态度平静，仿佛连恩根本不在现场。

    她究竟是对什么感到不满呢。连恩无奈地耸起肩头，就在此时——

    「嘎噗。」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右掌又被伊芙琳啃下去了。

    「放开啦，笨蛋。」

    连恩也再次打算捏住伊芙琳的鼻子，然而左手早被伊芙琳抢先压制住。

    「呼嘎哈嘎哼勾。」

    「呜哇，救命呀！」

    连恩向莉莉亚投以求救的眼神，而她仍只是守住置身事外的态势。

    就在此时，圣徒会办公室的门发出叩击声。

    「打扰了。」

    现身于门口的是身穿白色大衣的一票人，也就是风纪委员会一行，领头的自然是奥斯卡·贝涅顿。奥斯卡看着连恩与伊芙琳，颇不愉悦地皱眉。

    「你们在做什么？」

    「呃，这个嘛……」

    连恩语带暧昧。伊芙琳望向奥斯卡，「呸」地一声吐出连恩的右手。顺利取回的右手掌不意外地沾满伊芙琳的口水。总觉得皮肤看起来皱皱的，心想要是再被咬久一些，恐怕整只手都要被溶掉，连恩不禁背脊发寒。

    「你的口腔是哪门子的构造啊，怪物。」

    「我当作是称赞收下了。」

    伊芙琳挺起不怎么雄伟的胸膛，接着转向奥斯卡。

    「所以哩？有啥事呀，奥斯卡？」

    「我得知一个无法坐视不管的消息，来此确认真实性。」

    奥斯卡的声调颇为冷硬，近似矿石的质感。

    「哼，你说吧。」

    接着奥斯卡将视线从伊芙琳移到连恩身上，锐利眼神仿佛能贯穿连恩。

    「小狐，昨晚你人在哪里？」

    预料外的提问，连恩昨晚……

    「待在宿舍里。」

    撒谎如呼吸般自然。

    「有人能证明吗？」

    「那可难说，我一个人睡在房里呀。问这干嘛？」

    「有人目赌你昨晚出入地下竞技场。」

    「我吗？地下竞技场？我去那里干嘛？」

    「参加赌博或是上场比赛，我不清楚。重要的是你是否真的有去到那里。」

    「我没去。」

    「你敢发誓？」

    「我发誓。」

    「那你如何解释这些？」

    奥斯卡把一叠纸塞给连恩，全都是照片，每一张都有连恩的身影，其中几张甚至连莉莉亚都有拍到。

    「让我听听你的辩解。」

    「应该是长得很像的别人吧？」

    「巴拉德小姐，你怎么说？」

    奥斯卡的声音冷若寒冰。

    在莉莉亚开口之前，连恩抢先发言。

    「就算这里面拍到的真是我，那又怎样？」

    「我不清楚你是笨到没有自觉，还是想装傻。这事非同小可，你的行动极有可能危害到学院的名誉。」

    奥斯卡尖锐的眼神紧攫住连恩。

    「因此，我要求解除连恩·雷德哈特的圣徒会成员资格。连带要求圣徒会长辞职以偿管理不当之责。」

    「真愚蠢。」

    伊芙琳不屑地说。就在此时——

    「不，一点都不愚蠢唷。」

    突然插入的这句话来自梅儿·怀特。她从风纪委员们后方露出半个头。金发鲍伯头、蓝宝石双瞳，脸上表情让人联想到耍弄饲主而窃喜的猫。

    「赌博赛是违法的，就算你只是不小心在现场也一样。戴荣市警局得知的话，肯定会展开正式调查。运气差一点，学院内也可能有人被逮捕，这是非常有损校方名誉的事态呢。」

    喂喂，梅儿，你竟然不站在我这边喔。连恩心想。

    「战举管理委员会有何贵干？」

    奥斯卡望向梅儿。

    看来两人并非联手行动的关系，那么梅儿便是透过自有的管道获得消息。梅儿果然也是个不可轻忽的家伙呀。

    「战举管理委员会是永远的中立机关呀。所以呢，请将这件纠纷交给我处置。」

    「梅儿·怀特，你有什么目的？」

    「我哪有什么目的。这里可是格莱姆斯学院唷！拿圣徒会长的位置让圣徒们互相对战的学院呢。想换掉会长跟书记，必须透过战举。不过开放给所有人，引起大混战也很没格调，所以我有个提案。」

    梅儿吊人胃口地暂时停止发言。确定全场的人都看向自己之后，她立起食指。

    「参加学园祭期间举行的召唤兽竞赛，并获得第一名宝座的人就能当会长。这样如何呀？」

    Ψ

    据说格莱姆斯学院的学园祭，最早始于圣徒们的研究发表会。刚开始只是纯粹提供圣徒发表自己研究成果的机会；接着加入竞赛的要素，娱乐要素也逐年提升，最后加上祭典风情，而形成如今的样貌。

    其中，召唤兽竞赛是最能聚集人气的活动。

    身为学院之圣徒即具备参赛资格，条件仅止于此。

    校方每年均专为这场比赛，在学园祭会场内设置空中竞技场。参赛者需召唤出幻想生物，并骑乘此生物跑完规定赛程。赛程每年都有细微调整，不仅止于速度之争，也常以障碍物赛跑的方式进行对抗，更有看头的是幻想生物之间的激烈斗争场面。

    由于忙着赶工消化成堆的文件，连恩回到宿舍时，已届日落时分。无心再作任何事，制服也没脱，直接瘫倒在床铺上。

    校方为圣徒会准备的特别宿舍，是栋让人连想到贵族豪宅的雄伟石造建筑。

    而连恩却选择住在屋顶阁楼里。

    倾斜的天花板高度颇低，房内的家具只有铺上拼布薄被及毛毯的床垫、小型书架、大行李袋、书桌及椅子，极为简朴。没有衣柜，更没有暖炉。下雪季节时，这间房间会冷到几乎要结冻。或许不该说简朴，根本是简陋的房间。

    「这下惨啦，该怎么办才好呢。」

    觉得该想个办法的念头，与什么事都不想做的念头相互拉锯。

    一闭上眼，睡意即刻袭来。如同往常坠入熟悉的梦境……

    一阵像从湖底浮出水面般的感受，连恩醒了过来。感觉不到究竟过了多少时间，外套满是皱摺，头好沉重。

    莉莉亚回到宿舍了吗？

    连恩离开阁楼前往餐厅，没有看到莉莉亚。

    正想着她怎么还没回来时，大门那头传出碰咚的声响。

    连恩从餐厅走向入口处，总算看见莉莉亚。她身穿薄衬衫及五分裤，有如少年般的打扮。看起来流了很多汗，气息也很紊乱，是到外面运动了吗？

    「你回来啦……跑哪去了？」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吧。」

    真不和善。

    「莉莉亚，比赛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跟我都是〈LEVEL0〉。也就是说，无法召唤出幻想生物。」

    幻想生物，实际上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生物。魔导师们经历漫长年月，仅在空想次元里培育而成的虚无对象。借由跨越数个世代的魔导师们共享这些知识，才能延续这些幻想生物的寿命。

    召唤魔法以施术者的能力与想像力为媒介，可于短暂时间内，将空想次元里的幻想生物化为实体。

    「我说过了，我不是〈LEVEL0〉。」

    看来莉莉亚打算坚持这个主张。

    「罢了，都无所谓啦。所以你要参加吗？」

    「那还用说。」

    仿佛大将射出的箭矢一般，俐落又明快的回应。

    那也难怪。这对莉莉亚来说是难得一见的好机会。除了等待伊芙琳任期届满之外，这场比赛是目前不必跟伊芙琳正面对决就能当上圣徒会长的唯一方法。

    想必不止莉莉亚有此念头。今天的事一传开，报名参加比赛的人数肯定大幅增加。再者，梅儿也一定会大肆宣传这场赛事。

    「连恩打算怎么做？」

    「嗯，该怎么办呢？」

    连恩耸耸肩。他无意敷衍，而是真的感到迷惘。至于莉莉亚明不明白，则不得而知。

    照理来说，连恩是无法参加的。不具备魔法适性，召唤不出幻想生物。但是莉莉亚很笃定地表示要上场。

    「莉莉亚打算怎么准备召唤兽？」

    「我没义务向敌人报告。」

    「大家都是L班的，互相讨论一下嘛。」

    「我说你是敌人，不要随便跟我说话！」

    莉莉亚丢下这句话，迳自走上楼梯。她的心情从昨晚起就没好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该怎么办呢？」

    Ψ

    忙乱的日子消逝如急流。

    随着学园祭的开幕日越来越近，学院内的祭典气氛也越加热烈。圣徒会的工作亦成等比增加。几乎无时无刻都有小纠纷产生，伊芙琳仍然置身事外，莉莉亚也不肯好好听连恩说话。连恩渐渐明白被女孩子持续当空气的无味苦楚。

    另外莉莉亚似乎每晚都在宿舍外面练跑，只是不明白她这么做的意图为何。连恩多次目赌她满身是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反正开口打招呼也不会被当回事，只好默默地放任她继续跑。

    于是，这一天马上就到了。

    格莱姆斯学院学园祭开幕日。

    学院里从一早就跟祭典一样热闹。摊位鳞次栉比，现场也有很多来自校外的客人。连恩从一大早便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空享受祭典。忙着与警卫一起拘捕可疑人士、帮迷路小孩广播寻找家人、软禁过度兴奋的不良教师等等，总之事情都处理不完。

    这天，连恩难得有一晚无梦好眠。

    睡前还想着，最好有暴风雨来袭，好让第二天的活动中止算了。

    Ψ

    「谁要你放晴的啊，多事。」

    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多亏影鱼的效用，空气澄澈。

    空中竞技场设在学院的正上方。并非常时飘浮在天空，而是仅为了这一天而建造。由学院教师全体出动协力创建而成，是个最多能容纳到五万人的巨大竞技场。

    「是说这景色还真惊人呀。」

    俯望着几乎座满的观众席，连恩低声说。除了学院的圣徒之外，还有期待这一大娱乐盛事的家庭客层，甚至连魔法分析机关或魔法企业的猎才人士均列席现场。

    一眼望去都是人与人和人还有人山人海。

    「真想把它炸掉呢！」

    伊芙琳在连恩身旁扭动着十指。空中竞技场似乎也被列入学院腹地范围，因此伊芙琳也能参加活动。

    「别作出这么万恶的发言。」

    捣钵状的竞技场中心为椭圆形的操场。连恩身为圣徒会成员，必须在宣誓台旁边待命。

    当然待会儿要上台宣誓的不会是连恩，由他担任就太没气势了。

    「好啦，时间到了。圣徒会长，去作个开赛宣言吧。」

    「嗯。」

    伊芙琳夸张地点头，踱步前往宣誓台前。台前已设好直立式麦克风，伊芙琳打开麦克风的开关，首先传出，叽叽～～的回音。

    「闭上你们的嘴，带着敬意细听！愚民们！」

    伊芙琳大声一喝，会场瞬时陷入静默。现场有这么多人，全员同时安静下来，感觉还挺不舒服的。

    场内准备了一个巨型荧幕，伊芙琳的脸大大地映照其上。

    不自然的沉默气氛下，伊芙琳没有马上接着宣言，而是先环视整个会场。场地中央已有除了连恩与伊芙琳之外的四十五名参赛者聚集。据说最初的报名人数超过一一〇〇名，几乎全部的人都在之后撤回参赛申请，非常贤明的抉择。

    四十五名参赛者全数身着正式装扮，也就是学院制服。其中也包含了莉莉亚与风纪委员长奥斯卡·贝涅顿的身影，风纪委员会的白色大衣颇为显眼。

    众人均将视线放在伊芙琳身上，只有莉莉亚偷偷瞄向连恩。

    两人视线相交，连恩顺势举手招呼，不过还是被用夸张动作无视了。

    「想要会长之座吗？蛆虫们。」

    伊芙琳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扩散而出，响遍竞技场的每个角落。

    「那就不计任何手段，试着把本大小姐拉下来吧！特别欢迎卑鄙小人呀，这样我也不必放水，我会把你们全都撕成好几块！」

    静默一秒后，全场响起激进的欢呼声。

    真是的。每个人都带着看祭典的心情，飘然了起来。《鲜血诗人》说她不会放水耶，世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本人就此宣布，第八十九回格莱姆斯学院学园祭，召唤兽竞赛开幕！」

    伊芙琳挂着自大的笑容，走下宣誓台。

    「你啊，虽然那样说，还是加减省点力吧？现场观众里也有小孩子，可别制造出过于血腥暴力的场面喔？」

    「我记得有提醒过你。」

    伊芙琳用食指戳向连恩的胸口。

    「不准放水唷。」

    「我当然会尽全力呀。不过对我来说，只要伊芙琳能继续当圣徒会长，我就满足了。」

    「哼，无趣的男人。」

    伊芙琳走过连恩身旁，连恩将手放上那纤弱的肩头。

    「喂，伊芙。」

    「什么事？」

    「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喔？」

    「……我知道。真是个啰嗦的家伙。」

    伊芙琳粗鲁地拍掉连恩的手。

    「接着即将进行最后的确认，请参赛者依照编号排队。」

    战举管理委员会的梅儿在受理摊位前高声喊。

    连恩与伊芙琳也朝着那头走去。

    现在要开始确认各参赛者及召唤兽的意向。虽然已成功报名，也是会有人因身体状况不佳而放弃参赛，或是召唤出的幻想生物不听指挥等意外情况发生。

    比连恩等人较早报名的参赛者们，陆续召唤出自己的召唤兽。不愧名为幻想生物，形态奇妙的还不在少数。拥有四片翅膀的老鹰、在空中游泳的鲨鱼、巨型蜘蛛、具备数种动物特征的合成兽等等，一只比一只更异形。

    而连恩带来的是马。

    从马术社借来的，并非透过召唤而得。

    不过它也不是普通的马。钢铁制的身躯、外露的魔术管线加上大小各异的齿轮、还有蒸气从管子里喷出。这是一匹带有魔法机关的机械马。内部埋入泛用魔法式，不必补给燃料，可连续一周、二十四小时全天使用。不限于平坦道路，即便是难走的山路，也能靠它承载最多五〇〇公斤的物品、轻松搬运。是非常优秀的器材。

    「虽然不是召唤兽，应该还是能参加吧？」

    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参加的期间，连恩将比赛规则细读过一遍。

    举例来说，由某A召唤出召唤兽提供给某B操作，亦会认可其参赛资格。只不过，实际这么作的风险不小。召唤魔法颇为依赖召唤者的资质，借来他人召唤出之召唤兽的这名某B，不一定能顺利驾驭这只幻想生物。

    「那当然。」

    梅儿微笑回应，并直直凝视着连恩。

    「……干嘛啦？」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唷。连恩。」

    「我会努力注意不要受伤的。」

    「若是你当上圣徒会长，我觉得那也挺有意思的。」

    梅儿突然将脸逼近，微甜的香味飘来，连恩随之后退一步。

    「你干嘛！」

    「呜喔。」

    衣服突然受到拉扯，连恩跌倒在地。

    「啥啊，是伊芙喔！干嘛突然使劲扯我衣服啦！」

    连恩表示抗议。然而伊芙琳完全没在听。

    「梅儿·怀特。少打我仆人的主意。揍你唷！」

    「你才是，可以别向我重要的朋友出手吗？我从很早就觉得你对连恩的使唤很不合理。」

    「你说什么！」

    「你想怎么样！」

    两人视线相触的地方仿佛有火花爆出，女人的战争好可怕呀～～

    「对、对了，伊芙，那是什么东西？」

    伊芙琳不知为何，搬来一个铁块。

    「因为幻想生物们每一只都怕我，不肯接受我的召唤。」

    伊芙琳鼓起脸颊，将视线从梅儿转到连恩这头。

    「我想大概是怕被吃掉吧。」

    因为伊芙琳超级贪吃。

    「所以我只好这样。」

    伊芙琳将手伸向铁块。

    「——被射杀之天使，被撕裂的恶魔腹腔，群聚犬族拔去獠牙。」

    铁块喀咚喀咚地震动。

    「——在微笑的是圣女，以泪洗面的是幽囚之灵魂，切下耳朵，缝起眼皮。」

    铁块溶解，石头与沙尘结晶化。

    「——存在之物消失，虚无之物现身。现世为虚假之善，梦境为真实之恶。」

    原为铁块的物体变形至近似黏土偶的样貌。

    「——汝名为绝望代理人，喜爱忧郁，存于暗黑。」

    伊芙琳的魔法咏唱结束的同时，眼前逋现的是一只巨型青蛙。许多部分形状有所变异，仍可大致辨认出外形。

    这也是最终确认阶段的一大卖点。观众们目赌伊芙琳的魔法而大声欢呼。

    「生成魔法是吗……但为什么选青蛙？」

    「青蛙拿来吃也很美味，很像鸡肉。」

    「拜托你忍住别吃呀。原本是铁块，吃下去会坏肚子的。」

    「哼！谁管它是铁，没有我不能消化的东西。」

    「从你口中说出来一点也不好笑。」

    「我当作是称赞收下了。」

    伊芙琳跳到巨型青蛙背上，用力拍打它的头，青蛙随后高高跳起，着地时引起微弱的地震，观众的情绪又因此情景更形激动。

    「哼，低劣的魔法。」

    梅儿带刺地说。

    「总之伊芙琳算过关了。接着，巴拉德小姐，你呢？」

    听闻梅儿的话，连恩回过头。

    莉莉亚带着挑衅眼神站在连恩眼前。

    「让开啦。」

    不意外地对着连恩发出冷淡言词。

    「真是失礼了，大小姐。」

    连恩说句玩笑话并让出空间。

    莉莉亚与连恩同样是〈LEVEL0〉，无法使用召唤魔法（虽然本人强烈否认）。想必跟连恩一样到某处找来骑乘用的生物吧？然而眼前什么都没有……

    「我用这个登记。」

    莉莉亚说着，拿出一张卡片。那是来自孩童间流行之卡牌交换游戏的卡片。内部注入泛用魔法式，即使是无法使用魔法的人，同样可召唤出卡片图案上的角色。

    然而效用也仅止于此。外表看似气派，实际战力为零，经过特定时间后还会消失。

    「这个嘛……」

    梅儿藏不住疑惑之情，连恩也一样无法理解，其他参赛者则纷纷发出窃笑声。

    「登记是可以，但是用这个参加比赛也太乱来了吧？」

    梅儿提出极为正确的建议。

    「没关系，召唤出这个就能参赛吧？」

    「嗯，是可以。」

    莉莉亚现场发动卡片效果。

    从卡片现身的是偏大型的猫。以后脚站立，还穿着靴子，披着红色斗篷，头上戴了顶帽子。绿色的大眼及比一般猫要大的耳朵，胸毛为白色，看起来很蓬松。从这造型看来应该是苏格兰传说里的猫妖吧。

    只是怎么看也不像有办法载着莉莉亚奔驰的样子。

    「这还真是可爱呢。」

    连恩如是说，同时将手伸向猫妖。又小又毛绒绒的生物，就是让人不禁想要触摸呢。

    然而——

    「嘶～～呼嘶～～！」

    猫妖露出尖牙，挥动猫拳，对连恩摆出威吓之势。

    「呜喔，吓死人；」

    「哼哼，活该。」

    莉莉亚一脸得意地抱起猫妖。猫妖将自己埋进莉莉亚丰满的胸部里，抽动着耳朵与鼻子，这只可恶的色猫。

    「嗯……接着是贝涅顿风纪委员长。」

    受到梅儿点名，奥斯卡来到摊位前。如此简单的动作就让周围响起仿佛会飘出爱心的惊叹声。灰蓝色长发，如名刀般闪耀的双瞳，身上穿着白色大衣。

    奥斯卡右手握着一把精饰小刀。让刀出鞘，接着用左手握住刀刃。可以感觉到女圣徒们同时屏住气息。奥斯卡拉动小刀，左手的肉被割开、血液随之渗出。奥斯卡接着高举左手：

    「——Youarethekingofheavens,thosewhogoverntheground,

    天上之王，大地之统治者，

    Burndownthesea,andshootdownthemoon.

    烧干大海，击坠月亮之人。

    I-mgoingtosignthecontractofbloodwithyou.

    吾在此与汝缔结血盟。

    Prostrateyourselfbeforemeandeatmymeat.

    臣服于吾，食吾血肉。

    Itbelongstoyoutoonechipofmybone.

    吾之每一片骨肉都属于汝。

    Itbelongstometoonedropofyourblood.」

    请将汝之每一滴血都献给吾。

    从奥斯卡左手流下的血液，仿佛时间倒流一般，又回到伤口里。同一时间，天空覆满厚重云层，云朵响着雷鸣，形成漩涡。随后——

    「是龙族！」

    不知从何处传出这句话，会场里的所有人一齐望向上空。

    正从黑云现身的是翼龙，在龙族里归属于翼种。身长约6公尺，全身覆满红色鳞片，拥有尖爪与利牙。翼龙回应奥斯卡的召唤，降落在他身旁。连恩踩紧脚步，避免被翼龙翅膀拍起的暴风给吹飞。

    经过几秒的静默，爆出憾动整个会场的欢呼与掌声。

    连恩仰望翼龙的雄伟躯体，咽下口水。

    「伊芙，你能召唤龙族吗？」

    「没办法，龙族的自尊心很强，设定本就如此。所以召唤者至少要是同等地位之人，实际上需要超越龙族的地位才行，布勒多贝里的家世压住不它们。」

    贝涅顿家为男爵，却也很难说是正统世家，然而龙族还是回应了奥斯卡的召唤。

    「因为奥斯卡的资质吗？」

    连恩瞄向莉莉亚。她抱着猫妖，表情颇为不安。

    「还真是大费周章呢。」

    伊芙琳放大音量，向奥斯卡搭话。

    「我记得我说过会把你拉下来。」

    奥斯卡保持冷峻态度说。

    想必是被这情景吓到，参赛者里开始有人弃权。

    整个会场蒙上一层异样的亢奋气息。

    奥斯卡是认真的。当初他同意梅儿的提案，连恩就已猜到他应该自认有几分胜算。没想到竟有此程度……

    这下子，该怎么做才能让伊芙取胜呢？

    「糟糕啦，完全没有点子。」

    开赛时刻来临，参赛者们已乘上各自的召唤兽并就定位。有一〇人弃权，最后参赛的人数，包含连恩与伊芙琳共三十七人。

    观众的加油声不绝于耳。

    在参赛者队伍里，连恩约在中段的位置。连恩确实没打算拿下圣徒会长之座，但如果伊芙琳没赢的话，他可就困扰了。

    最大威胁还是奥斯卡的翼龙。很遗憾地，连恩完全想不出对策，只能靠伊芙琳自己解决。

    连恩的任务就是尽量制造对伊芙琳有利的情况，来增加伊芙琳的胜算。

    这是连恩参加竞赛的唯一目的。

    话说回来，莉莉亚人在哪儿呀？

    连恩环视四周，立刻发现到她。漂亮蓬松的红发，夹在众多参赛者当中仍很显眼。莉莉亚的位置比连恩前面一些，看起来挺有干劲的，瞳孔里点起了一把火。

    但是她把猫妖放在背上，究竟打算怎么办呢？

    真是搞不懂她。

    此时手势传出，观众的加油声暂歇。

    连恩亦将注意力转回赛道上。

    「各就各位。」

    梅儿的声音从扩音麦克风传出。

    「预备。」

    梅儿将空气枪往上空举。

    全场一片静寂。

    接着。

    ——碰。

    枪声响起。

    召唤兽们一齐飞奔而出。

    连恩操纵的魔法机关机械马以标准反应时间起跑，参赛者于起跑同时撞上隔壁的人而跌成一团的意外并不稀罕，现场似乎就有好几位圣徒因此退场。连恩听见召唤兽的咆哮、圣徒们的惨叫、以及他们摔到地面的声响。连恩巧妙地操纵机械马，一一避过倒地的召唤兽。

    没有空闲回头观察，无法确定跌倒的有谁。不过伊芙琳乘坐的巨型青蛙在前面以惊人的弹跳力领着前段集团，奥斯卡的翼龙亦紧追在后。

    然后莉莉亚也平安无事。

    「哼，还真是会想呢。」

    莉莉亚身为〈LEVEL0〉，绝对无法使用召唤魔法。登记时拿出的卡片也只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等于无魔法效果，猫妖没有能力载着莉莉亚进行赛跑。

    所以就由莉莉亚背着猫妖跑。

    连恩总算理解莉莉亚每晚练跑的用意。

    莉莉亚换了个角度想出参加比赛的方法。

    必须有召唤过程，但是比赛规则里完全没提到非得骑着召唤兽奔驰，大概也没人料到会有参赛者自己下场跑步吧。

    莉莉亚的脚程不差，她飞也似的越过体积巨大的召唤兽们。偏短裙摆随风拍打般地甩动，还真是养眼的场面。

    更令人讶异的是，莉莉亚已逐渐咬上前段集团的尾巴。

    第一道关卡出现在视野范围内，是魔法陷阱。召唤兽竞赛并非单纯的竞速比赛，更像是障碍物赛跑。

    前段集团之召唤兽们的脚边，突然有石柱从地面生长而出。

    失去平衡的参赛者们陆续从召唤兽背上滚落。跌倒一次就很难再回来比赛，只能饮恨退出。伊芙琳的青蛙灵巧的跳过一根又一根的石柱。奥斯卡的翼龙直直往前飞，感觉这对它来说根本不成障碍；同为风纪委员的参赛者的空泳鲨鱼则流畅地闪过石柱；女王蜘蛛亦活用它的长脚跨过石柱。

    莉莉亚跟上领先者的集团。虽已满头大汗，从呼吸仍保持稳定这点看来，应该还不成问题。

    「体力真是见鬼的好。」

    单论持久力，说不定莉莉亚还比连恩更胜一筹。

    连恩勉强守住稳定排名，但也无法再往前推进。

    魔法机关的机械马比一般的马更不容易累，但能力仍有限制，过于勉强很有可能让它过热。基本上还是跟人借来的，也不好意思把它弄坏。

    领先者的集团有5人。

    伊芙琳、奥斯卡、两名风纪委员、最后则是莉莉亚。

    很偶然地成了圣徒会与风纪委员会的对决，看来没有连恩能帮忙的地方了。

    转过一个弯，接着来到第二关卡。

    这次是从空中无预警窜出的带火焰石柱。前个关卡只要高飞即可闪避，这次可没这么简单。出现点为随机决定，参赛者必须同时留意上下前后左右等三维空间中的状况。

    伊芙琳的青蛙伸出舌头，将石柱全数击碎。毕竟是借由生成魔法制造的无机物，似乎不怎么怕热。

    「要跟我争，还早了一〇〇年啦！」

    伊芙琳的尖笑声传到连恩这头。

    奥斯卡的翼龙根本没把障碍看在眼里，随后跟着空泳鲨鱼、女王蜘蛛、背着猫妖的莉莉亚。

    会场气氛热烈，已无法听取单一声响，所有音源集合成一阵巨大的加油声，震荡着整个空中竞技场。

    突然之间，莉莉亚的行动产生变化。

    因为空泳鲨鱼挡住她的去路。

    女王蜘蛛则在后方吐丝，试图捕捉莉莉亚。

    两名风纪委员联手，打算将莉莉亚驱逐。

    「喂喂，风纪委员长，这种行为不是该管束一下吗？」

    连恩不认为那个死脑筋的家伙会下达这种命令。

    但是那两个人摆明想害莉莉亚。比赛开始前，他们肯定没想到这个靠自己双脚跑步的女孩子竟会挤进领先集团。而被她紧咬在后一段时间，越感慌张了吧。两名风纪委员肯定是想在不确定因素转化为威胁之前，尽早解决之。

    莉莉亚自腰侧取出魔枪剑。

    朝着后方的女王蜘蛛按下扳机。

    闪光弹爆裂，视野瞬间被染白，空弹匣落地。

    女王蜘蛛与骑士都因强光而感到不舒服，但仍未就此退出赛道，持续对莉莉亚发出各种小动作妨碍。

    连恩察觉莉莉亚的脸上浮现疲惫的神色。

    「真是的。」

    连恩用脚跟用力踹上魔法机关机械马的侧腹，逐步增加速度，马身上的管子喷出大量蒸气。

    连恩紧握缰绳，侧倾上半身。手伸到靠近地面的高度，攫住一块石柱的碎块。

    「哈，破绽百出哩。」

    连恩从马背上扔出石块。

    石块打上骑乘空泳鲨鱼之风纪委员背部，他因而重心不稳并摔落地面。失去骑士的空泳鲨鱼撞上前方突然出现的石柱，脱离赛道，并静止于原地。这组应该无法再复赛。

    莉莉亚望向这头，但是表情极为严肃。

    「危险！」

    莉莉亚大喊。当连恩理解到那是在提醒自己的同时，视野覆盖上一层白雾。待他看出那是女王蜘蛛吐出的丝，人早已经跌离马背。

    「可恶，失手了。」

    跟马术社借来的魔法机关机械马，全身被强韧的蜘蛛丝缠住，已无法重新启动。

    女王蜘蛛进一步追击而来，连恩迅速捡起石块扔向骑士。只是这次攻击亦被女王蜘蛛所吐出的丝线给轻易挡下。

    「不妙。」

    女王蜘蛛细长的脚伸向连恩。虽然想要逃跑，右脚踝却发出一阵痛楚，恐怕是落马时扭伤了。女王蜘蛛自然不会放过连恩行动延迟而形成的攻击时机，样貌恶心的女王蜘蛛脚踩上了连恩的身体。

    「咕呜！」

    连恩认清大势已去。

    然而下一秒，连恩的身体重新恢复自由。

    女王蜘蛛突然压低背部，因为它的八只脚全数被切断。骑士跌落地，声调暴乱地大喊「可恶！」

    连恩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是……

    「谁要你回头了？你要放弃会长的位置吗？」

    「我才没有放弃呢。」

    莉莉亚一脸不悦地回应，并收起魔枪剑的刀刃。

    「但是你，刚刚…………也救了我嘛。」

    这家伙真是令人傻眼。

    「我不是在帮你，我参加比赛是为了解决妨碍伊芙的家伙，我只是在做自己的份内事。你快点回去啦，会赶不上喔。」

    莉莉亚望向前方。连恩亦跟着看过去。伊芙琳与奥斯卡均未多留意连恩等人的动向，迳自往前冲刺。

    「连恩受伤了对吧？动作怪怪的。」

    「没什么大碍。再说……」

    连恩中途打住，终究没全说完。

    只要启动回流于血液里的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就能立刻治愈。

    莉莉亚应该也明白此事才对。

    「感觉很碍眼嘛，比赛中呆站在这种地方，会造成他人的困扰呀。」

    莉莉亚说着，硬拉过连恩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莉莉亚背上的猫妖「呼呀～～」一声露出尖牙，一口一口地啃着连恩的手，但连恩并不觉得痛。

    从后方追上的召唤兽们一一超越连恩与莉莉亚。

    「莉莉亚真是烂好人，这样是当不好圣徒会长的喔？」

    「啰嗉。不乖乖闭嘴可是会咬到舌头的唷。应该说，我会想办法让你咬断舌头。」

    「别吓人啊。」

    莉莉亚带怒气地碎念着，但仍配合连恩的步调前行。

    担任圣徒会长的必要资质，大概，正是见死不救的勇气吧。虽然不太确定是否该称之为勇气，总之这股冷酷是必要的。

    未能明了此事的莉莉亚不适合这个职位。

    不过让莉莉亚这样的人当圣徒会长，肯定更为理想。

    「干嘛摆出那种关怀似的眼神——啊！」

    莉莉亚突然推开连恩，护住胸口。或许为了方便跑步吧，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露出一片肌肤。

    「你、你在看哪里？」

    「不，我没有在凝视那里啦。」

    至少现在没有，连恩在心里暗自补足。

    正当此时。

    奥斯卡的翼龙突然——

    Ψ

    雷蒙德·柯尼尔定睛凝望。着眼于奥斯卡·贝涅顿召唤出的翼龙。那头绝不会呼应雷蒙德的召唤，傲视一切的龙族。

    「真想看你在地上爬行的悲惨样子呢。」

    雷蒙德低声说。

    他如诅咒般的声调被周遭的欢呼声给淹没。

    雷蒙德的左手握着《独裁者的右脑》。

    荧幕上显示古代文字，能够阅读此失传已久之语言的人并不多。大致翻译之后，应能得到以下的结果。

    谨此告诫比死者更无生气之人。

    汝罪孽之深重。

    只剩悲伤填满内心。

    而悲哀亦为一种麻药。

    万象之孤独，断肠般的不幸，均不足谓之。

    仅有无尽的眼泪能填补欲望。

    沉浸于抑御之甘醇，内心始而完整。

    身为神的奴隶，只能遥望着天堂，行遍地狱。

    雷蒙德的耳边响起恶魔之耳语。

    「只有你能按下这个按钮。」

    仿佛又像是那晚邂逅之少女的声音……

    雷蒙德将手指置上启动开关。

    Ψ

    就在此时，奥斯卡所召唤出之翼龙发出咆吼声。

    「怎么了！？」

    奥斯卡使劲揪紧缰绳，但翼龙并未听从命令，甚至对奥斯卡的指示置之不理，擅自暴动起来。

    「啧，这是什么状况！？」

    翼龙张开其不辱其名的巨大双翼，飞上半空。脖子周围浮现魔法式，有如项圈股束缚住翼龙。

    现场某人咏唱了魔法？

    因此让翼龙暴动？

    悲苦吼叫着的翼龙反抗重力往上窜升。周围卷起骇人狂风，观众席传出惨叫声。奥斯卡抚摸着包覆翼龙全身的红色鳞片，试图安抚它，却让奥斯卡的手飘过一阵激烈痛感，手心浮现烧伤。

    没错，翼龙全身产生异常的高温。可以闻到蛋白质燃烧的味道。

    「发生什么事了？」

    连恩思寻不着抑制现况的点子。

    「——怨怨怨怨怨怨。」

    翼龙的惨叫震动耳膜。

    奥斯卡全身被火焰包围。

    Ψ

    「危险！」

    这次最早反应过来的是连恩，他压倒莉莉亚以闪躲。

    奥斯卡骑乘的翼龙吐出火舌。但那并不是喷射火焰，它诚如呕吐物般地自翼龙嘴里落下。

    「那是什么……」

    连恩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翼龙吐出内脏及大量血液。内脏与血液于碰触外界空气的同时生出火苗。翅膀扭曲，红色鳞片逐一剥离，落至地面。自鳞片下方暴露出的肉噗噜噗噜地冒泡并破裂，仿佛炖煮中的浓汤。

    奥斯卡还好吗？翼龙开始暴动时，有看到他被火焰包围坠落。但从连恩的角度无法望见他着地之处。

    莉莉亚捂上自己的嘴。

    「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

    会场内各处响起惨叫声。翼龙不规则地乱飞，吐出的内脏如火瓶般随地散落，异样的臭味及热气飘散而出。

    「真是的！这下没空管比赛了，得赶快让圣徒们避难才行！」

    连恩慌忙站直身。右脚踝再次窜过剧痛。

    「呜……」

    「等等！脚受伤就别勉强呀！」

    莉莉亚敏捷地搀扶住连恩。

    「这马上就能治好的。」

    方才连恩将莉莉亚推倒时，猫妖的效果似乎跟着中断，眼下完全瞧不见它的踪影。

    「更重要的是，再这样下去会造成严重灾情。」

    发生紧急状况时应该播放警示讯息，至少梅儿会帮忙播音传达避难指示吧，没有听到表示广播设备恐怕出了问题。梅儿还安全吗？老师们、没参加比赛的风纪委员、战举管理委员等等，随便一个人出面指引圣徒们避难也好……

    「最糟的状况，要是空中竞技场一整个落地，那可会发生非常大的惨剧呀！」

    「那怎么行……」

    翼龙终于摔落，地表重重摇晃，翅膀因自体高温而烧成灰烬飘落。

    而现在上前与翼龙对峙的则是——

    「伊芙！」

    格莱姆斯学院圣徒会长——伊芙琳·布勒多贝里。

    她威风地站在以魔法生成的青蛙背上。

    「——鱼兮溺水，鸟兮坠落，太阳兮自西边升起，东方落下。」

    「——死者兮复苏，生者兮不死，地狱之门兮开启。」

    「——以刀刃花，以蜜疗伤，赐予我等混沌之理论。」

    「——汝兮为自愿灭绝者。破坏殃及自身，贪得无厌之人。」

    伊芙琳捏破手里的球体。

    强风打上身躯，连恩护着莉莉亚躲到瓦砾间的空隙，并从中探头窥视伊芙琳与翼龙的战况。

    伊芙琳晶莹剔透的银色秀发，虽然受爆破的风压吹拂，依然不失她的俏丽。

    翼龙朝着高空发出吼声，吐出发火的血液，痛苦挣扎着。伊芙琳的攻击确实产生效果。

    然而事情没这么简单。

    此波伤害让翼龙更具攻击倾向。翼龙扭着雄伟的躯体，进一步暴动起来。地面出现裂痕，鲜血四溅并生出火花。眼前此景仿佛地狱之浮世绘。

    翼龙甩动长且粗壮的尾巴。

    「伊芙！」

    翼龙尾部直朝着伊芙琳娇小身子切风而去。地震仍持续着，裂痕不断扩散，貌似蜘蛛网般，大量粉尘飘扬四起。

    「伊芙！」

    连恩再次大声呼唤。

    下一秒，翼龙的尾巴甩过时，随着一阵类似瓦斯爆炸的爆破，火焰散至各处。

    即使被翼龙的尾部击中，伊芙琳仍昂然而立。铁块生成的青蛙已面目全非。相较于眼前的惨状，伊芙琳的脸上却浮现一抹笑意。小巧的唇瓣下，犬齿外露，邪佞得宛如吸血鬼一般。

    「久违到差点要忘记了呢，这种感觉。啊啊，这股绝体绝命的快感。」

    「慢着，伊芙琳！」

    连恩放声大叫，伊芙琳却充耳不闻。也或许她确实有听见，却选择无视连恩的呼唤。

    连恩想要飞奔而去，但是——

    「不行！」

    莉莉亚攫住连恩衣角，将他制于原地。火焰在连恩眼前越烧越大，高温气流扑上身子。

    「可恶，来不及了！」

    连恩慨叹出声的同时——

    伊芙琳将指甲刺入自己的心脏。

    在连恩身旁的莉莉亚惊讶失声。

    不可思议的是，伊芙琳的身体没有冒出一滴血。

    仿佛在看魔术表演一般。

    绝对无法取人性命的杀手一族，布勒多贝里。

    诅咒有效之对象亦包括自己。

    因此即使出于自愿，布勒多贝里家的人也杀不了自己。

    无法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

    基于此状态下才有办法使用抑制魔法。

    伊芙琳常时压抑着自己的能力。

    而她透过刚才的动作解放能力。

    伊芙琳从胸口拔出自己的手。手里出现一个小箱子。箱子表面刻满魔法式。连恩知道那里面收着什么东西。

    「——深红梦境之祭祀，暗黑黄昏之终焉，亮白远雷之赞誉。」

    「——对神见死不救，浸淫于脑髓的快感，沉没于电子之海。」

    「——以汝腐乱性双子之名。亡后之美，我等的分身。」

    透过伊芙琳咏唱启动了魔法式，箱子从伊芙琳手心里浮起。

    它在空中如机械式玩具一般，开始自转。

    向右旋转，向左旋转，往前翻滚，又横向翻转，静止于端正的角度。

    接着箱盖缓缓开启。

    封印于其中之物显现其姿态——那是伊芙琳的心脏。

    伊芙琳随意地攫住自己的心脏。

    于小小的手掌心中持续跳动的心脏——

    被伊芙琳一口吞下。

    「那、那是在作什么呀……？」

    莉莉亚的语调充满恐惧感。

    这也难怪。

    毕竟吞下心脏的伊芙琳，身体正产生激烈的变化。

    魔法式包覆住伊芙琳的躯体。

    「那才是伊芙琳·布勒多贝里的真面目。」

    连恩回答，视线仍紧咬着伊芙琳不放。

    伊芙琳的银色头发如波浪般飘动。原本就留得很长的头发进一步延伸。颜色逐渐染成苍蓝，伊芙琳的瞳孔闪现如寒月般的金光。

    伊芙琳·布勒多贝里不可能输给任何人。

    她一直在期待与自己对等之敌手现身。

    平时所见的伊芙琳不过是能力受抑制之后的暂时姿态。

    伊芙琳张开双臂，宛如过往那名受到钉刑的圣人一般。

    「啊啊，无与伦比的感受，力量不断涌出。」

    与湿润的朱红樱唇，对照下肌肤呈现雪白。延伸至超越常人长度的蓝色头发飘逸，伊芙琳昂扬的气魄有如战场上的女神。

    「可别让我觉得无聊唷？」

    缠绕伊芙琳全身的魔法式立刻反应并伸向翼龙。魔法式有如巨大锁炼，团团拘束翼龙的行动。

    伊芙琳弹跳来到翼龙跟前，高举右手，全力殴击。这一拳让翼龙边吐着火团然后高声咆啸，随后扑倒于地面。大地震荡，划出深深的裂痕，周围陷入一片火海。

    伊芙琳紧接着追击。她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翼龙身上，随着一阵哀号，翼龙仍试着撑起细长颈部以啃咬伊芙琳。眼看尖锐牙齿就要将伊芙琳的肉体撕成碎片。

    然而翼龙的尖齿被魔法式弹开，未能碰触到伊芙琳的身体。

    伊芙琳高飞攀上翼龙的脖子。

    「这对翅膀是装饰用的吗？快飞给我看看呀！」

    翼龙的脖子异样扭转，接着被伊芙琳扔掷而出。翼龙的壮硕身躯猛烈撞上尚未完全清空的观众席。翼龙嘴里吐出的血液再次引发小火灾。来不及逃跑之圣徒们的惨叫声，连这头都听得一清二楚。

    「该不会这样就结束了吧？我才刚暖身完毕耶！」

    伊芙琳举起右手。如今的伊芙琳根本不需要咏唱魔法。想必一个弹指就能让翼龙的躯体瞬间消失殆尽。只不过——

    「笨蛋，住手呀！」

    连恩于此时制住伊芙琳的行动。这可不是呆站在原地的时候。

    「观众还没全数撤离。一般圣徒会连带遭殃的。」

    伊芙琳一脸无趣似的回望连恩。

    「你这是在指使我吗？」

    「你可能搞不太清楚，总之我也算是圣徒会的人。适时阻止你的任性妄为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那就换你来当我的对手吧！连恩！」

    伊芙琳『咚！』地一声，用力跺脚。

    同一瞬间，连恩用力推莉莉亚一把。

    「连恩！？」

    随后连恩全身感受到一阵冲击，背后被使劲殴击难以呼吸，等连恩察觉伊芙琳压在自己身上时，她的苍蓝发丝已缠上连恩的颈部，并逐步收紧。

    「呜……」

    伊芙琳跨坐在连恩身上。她身上的制服有多处如撕裂般的痕迹，恐怕是高速移动下的强力气流所造成的。她露出了有如陶瓷人偶般的白皙肌肤，于此状况下显得很没真实感。

    「……从这角度的看起来还不错嘛，要是胸部分量再加一点就更完美了。」

    「不如我让你永远无法再用那张嘴开玩笑吧？」

    以魔法创造而出的地面因伊芙琳的魔法式而崩毁成一块一块。

    「伊芙，你是想背叛我吗？」

    连恩与伊芙琳短暂互瞪。

    「我们可是定了契约。我想办法让你获得《圣者的齿轮》，然后你要把它转让给我。我把我自己献给你，我的伤痕也是你的。」

    两人之间的沉默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随后，伊芙琳紧绑住连恩脖子的发丝总算有所缓解。

    伊芙琳只丢下一句话—

    「……我腻了。」

    听她话说完连恩便站起身。

    连恩安心地大吐一口气。这样就结束了吗？这么想着，转而看向方才被自己推飞的莉莉亚。

    ——咚。

    莉莉亚脸上的表情十分诡异，真是白费那张难得的美人脸呢。

    嘴张得那么大，看起来好像正在呐喊什么耶。

    好奇怪的感觉，声音听起来真远，听不见说话声。

    「连恩！」莉莉亚的嘴型又像是在喊着我的名字。

    「什么事……？」

    连恩如此嗫嚅回应，同时发现有血从自己的右肩头汩汩流出。肩膀以下的部位不见踪影。

    「可恶，失手了。」

    Ψ

    ——时间点稍微往前拉。

    「来这里！」

    梅儿·怀特与数名战举管理委员会的成员努力指示观众进行避难。

    「不必惊慌！请小心脚步别跌倒！」

    翼龙吐出的火焰堵住多处避难口，无法即时避难之人群间的慌乱情绪越趋高涨。

    恐慌的人海充满极度的危险性，因恐惧而失去判断力的人们将引发更多悲剧。

    梅儿也是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这么严重的灾变，还是必须压制住自己的忧惧，将心神集中于让大家顺利避难一事。心底其实想尽快跳进场内，同样也只能暂时压下这股心绪。

    连恩，你平安无事吗？

    「快，往这边！」

    如是持续诱导着人群的梅儿，视野突然捕捉到——

    「啥！？」

    翼龙的巨大身躯正往这头飞来。

    来不及逃了！

    梅儿立刻判断情况，从外套口袋取出发簪。

    「防卫伦理——《不赦之壳》。」

    梅儿以发簪为媒介，展开防御魔法。此魔法能产生一道魔法防御墙，精神集中时可守住方圆一〇〇公尺的范围，眼下则只展开约二〇公尺。

    翼龙的躯体击中距梅儿不远的观众席区。

    碎片如子弹般四处放射。梅儿的《不赦之壳》确实挡下这些碎片。许多人尖叫出声，不过似乎无人负伤。

    梅儿瞄向场内，火焰与灰烟遮蔽视野，会场设置的荧幕也已遭损毁。

    梅儿解除魔法障壁。

    「前进！大家加快脚步离开！」

    有人哭泣、有人怕得软脚、有人试图回头寻找朋友或家人。不管怎样，都得让全部的人避难至安全地点。

    仔细一看才发现周围已成废墟。损坏的座位区、弃置的鞋子或帽子、爆米花散落一地，可见范围内已无未避难的人。

    「怀特！我们也该逃了！」

    听闻学长的呼喊，梅儿却扔下「你们先走吧！」并回过身。

    「笨蛋，你想干嘛！？」

    梅儿没有回答，迳自奔回场内。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梅儿不认为这是奥斯卡的意图，他应该没有能力造成这么严重的灾害。但若是奥斯卡原就无法顺利抑制龙族，最开始也无法成功召唤才是。也就是说，此事尚涉及外人？究竟是谁……

    梅儿朝着翼龙走近。

    逐渐腐坏的龙族尚存一息。鳞片脱落，腐烂的肉外露，异臭呛刺鼻腔。仅仅稍微靠近而已，就感觉得到高温热风吹袭。

    翼龙试着抬高头部。

    魔法式的痕迹仿佛缚住颈子般浮现于表皮。魔法式非常奇特，像是使用古代语的文字构成。

    翼龙痛苦喘息，大大的眼睛溢出血泪，黏稠的血液一碰触到空气便生出火苗。

    那双眼瞳里盛满使人揪心的悲惨情绪。

    「这不是你自愿的对吧？」

    悔儿低声询问。很遗憾地，她并没有能力与龙族沟通。

    「抱歉呀，我没办法帮助你，你伤了许多人类。」

    梅儿用发簪尖端指向翼龙。

    「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她以迅速笔触于虚空中写下魔法式。

    「等等。」

    此时有人出声制止。梅儿回过头一看—

    「贝涅顿风纪委员长……」

    奥斯卡·贝涅顿立于梅儿眼前。常穿的白色大衣已不在身上。他拖着一只脚前行。迷倒众多少女心的那张端正脸庞也蒙上一层灰。

    「那是我的义务。」

    奥斯卡走到翼龙跟前，伸长手臂，碰触翼龙的鼻头。奥斯卡的手如碰触烧红铁块般迅速转红，但他却丝毫未受动摇。

    「感谢你宽容应允我的召唤。现在，请安眠吧。」

    奥斯卡开始咏唱魔法，翼龙高声嚎叫，感觉这是仅存于召唤者与召唤兽之间的沟通。

    然而就在此时——

    「哪能让你就这样结束掉呢。」

    一句话传出。

    「风纪委员长！」

    梅儿大叫，只是一切已太迟。梅儿视线前方是雷蒙德·柯尼尔的异样笑脸。他手里握着小刀。经历这场骚动，雷蒙德也没有逃跑，恐怕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到来。

    刀刃刺进奥斯卡侧腹。

    「呜……雷……蒙德。」

    奥斯卡攀上雷蒙德胸前，雷蒙德所穿着的衬衫钮扣因此弹飞。

    于是梅儿发现雷蒙德脖子上刻着与翼龙颈部同样的魔法式。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雷蒙德粗暴地甩开奥斯卡。接着拿出梅儿从未见过的奇妙装置，转向翼龙。

    「谨此命令比死者更无生气之人，为这世上带来再一次的残虐，最无助的悲剧。将伊芙琳·布勒多贝里碎尸万段。」

    魔法式有所反应。翼龙发出痛苦哀号。颈部表皮的魔法式再次勒紧翼龙的脖子。

    紧接着——翼龙的头落地。

    「你做了什么？」

    翼龙断落的头部以惊人的速度高飞而去——

    Ψ

    莉莉亚无法确实理解方才于眼前上演的景象。

    正当伊芙琳让她身下的连恩重获自由时，有某个物体掠过眼前。

    那是翼龙的头部。

    锐利的牙齿——咬下连恩的右半身。

    「连恩！」

    莉莉亚大喊，并急忙奔到连恩身边。血液大量流出，连恩脸色发青。然而——

    「……很痛耶，混帐。」

    连恩仍是轻浮发言。

    「别说话，得快点止血才行。」

    连恩的血液内有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回流其中，据说因此能以常人数倍的速度治疗伤口，但是身受此般重创，不可能没大碍。莉莉亚撕破制服，覆上连恩肩上的切口。

    此时——

    「快滚开，死丫头。」

    伊芙琳如是说。莉莉亚望向伊芙琳。美丽的银发染成不祥的苍蓝色，看起来宛如祸害的化身，眼下还持续生长着。

    「紧要关头，你还在说那种话！」

    没想到——

    「……莉、莉莉亚。」

    连恩动着发青的唇瓣，呼唤着莉莉亚。

    「……快点……逃。」

    「你伤得这么重，我怎么可能丢下你逃跑！」

    「不是这样。」

    连恩咳了几下，使劲挤出话语。

    「快点逃离我身边。」

    「你在说什么？」

    「呜……」

    连恩的五官因痛楚而扭曲。

    接着，黑雾从连恩的伤口涌出。

    与先前在地下竞技场，连恩受伤时看到的是一样的。被莉莉亚一摸就消失的漆黑物体，莉莉亚擅自认为这就是连恩体内之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的结论。

    但是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眼前的物体似乎不同于一般。

    空气产生异样，莉莉亚背后窜过一阵不舒服的寒意。

    黑雾膨胀、爆开、分裂、又重新合而为一。如浓稠黏液般蠕动，逐步堆积成一个人形。

    仿佛像是另一个连恩似的……

    是连恩的影子。是连恩的……阴影？

    「没想到还有预料之外的惊喜哩。」

    伊芙琳的声音带着如歌唱般的轻快语调。

    连恩再度剧烈咳嗽。伤得这么严重，不可能没事。莉莉亚试着扶起连恩，但连恩却甩开她的手。

    「莉莉亚……快点、快点逃啊。」

    「我不能丢下连恩。」

    连恩打断莉莉亚的话。

    「趁还来得及……快点逃吧。逃离这个阴影。被抓到就完蛋了。」

    「你讲的我一点都听不懂……」

    来自连恩伤口的黑雾，感觉像是脱离肉身的魂魄。眼前的它确实拥有与连恩相同的身形。影子用手指比出手枪的姿势，抵上蜷缩在地之连恩的太阳穴。

    「——前提条件《死刑犯的良心》，追加项目《虚荣》、《怠惰》、《暴食》。」

    影子开始咏唱魔法。

    但这不应该发生。

    因为连恩·雷德哈特明明是〈LEVEL0〉呀。

    「——释放言语《无名怪物》，免罪特权《孤独羊》。」

    「伊芙琳。」

    连恩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伊芙琳的名字，貌似吞下好几句无力说出口的话。

    「务必……阻止……我呀。」

    「我正好觉得体力无处宣泄。交给我，你就安心睡吧。」

    连恩的影子发出恶魔般的讪笑，拇指弯曲、作出扣扳机的动作。

    「——建构·发动《伪善不全恶梦症》。」

    接着世界将被黑暗所吞噬。

    Ψ

    连恩最早的记忆，可说是处于黑暗之中。

    从懂事起，连恩就一直身处于社会最底层。幼年时期于虚有孤儿院之名的童工设施里渡过。分到的衣服跟破布没两样，食物只有一天分发一次的马铃薯及豌豆汤。

    连恩不记得与亲生父母亲相关的任何事，自有意识起即身在该处。自己是被抛弃的，抑或是在双亲死后被收养的，也无从得知。

    为了填饱肚子，甚至曾经抓老鼠来吃，挖开庭院里种的花草啃食根部。孤儿没有名字，所有人都用吊在胸前的识别证上标示之数字来称呼。

    连恩是三三一号。

    那是发生在某个夜晚的事。由于职员的疏忽，寝室通往户外的门没有确实上锁。连恩察觉此事，并向伙伴们提议逃跑。

    但却没有一个人附议。

    此事深深伤透连恩。

    通往自由的大门敞开，我们也并没有被拴上锁炼，但大家竟然都不想逃离这里。提议逃跑的连恩只落得承受众人白眼的下场。

    他放弃说服伙伴们，独自逃离该设施。

    当年的伙伴们之后的状况，连恩亦不知情。

    连恩成了自由之身。但是这个世界并不容许一名年幼孩童独力生存。无家可归，也曾因盗窃农作物而被居民围殴。即使不是那么顺遂，连恩仍拼死生存。拚死活了下来。总是回想着伙伴们目送自己时的冷漠视线，振作心神告诉自己绝对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这一天，从早晨起便持续下着细雨。没有刮风，如雾般的雨幕湿溽了连恩全身。他蹲在广场的角落，想要多少避开雨水的侵袭。广场上停了三口看似旅行艺人使用的马车，不过由于恼人的雨势，现场并无观众聚集。

    连恩直盯着系在马车前头的马匹，是活生生的马。强健的大腿肌肉、黑色鬃毛，比图画里的马还要雄壮许多。

    若是骑上那匹马，能跑多远呢？

    连恩这般思索着。

    同时也明白这是一股毫无益处的幻想。

    他哪儿也去不了。他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受到叫唤，连恩抬起脸。在听到声音之前，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眼前站着一名小丑，脸上化着哭妆，嘴却笑得大开。

    「我叫史诺。你呢？」

    连恩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小丑的脸。

    一看也知道是儿童游民，为何主动跟连恩搭话呢？肯定没什么好事。连恩这么想着。

    接着，小丑莫名地就落座在连恩身旁，伸出右手。手里什么都没有，连恩还以为对方想跟自己要求什么，更添恐惧之情。

    小丑握紧右手心，接着再度张开手指时，空空的掌心里飞出一只蝴蝶。

    「……好厉害喔！刚刚那是怎么弄的？魔法？」

    连恩打从出生后首次目睹这般不可思议的光景，感到惊讶又兴奋。

    「很遗憾，这不是魔法，只是魔术表演罢了。」

    蝴蝶振翅雨里，慢慢失去了踪影。

    「那么，小弟弟，你的名字是？」

    从小活到这天，连恩一直认为自己是三三一号，于是他也照实回答。

    「啥啊。真是个无趣的小鬼头。」

    他笑着说道，随后仰望着灰浊的天空。

    「雨天总是令人忧郁。那这样好了，从今天起你就叫作连恩（RAIN）如何？挺不错的名字吧？」

    史诺更接着说：

    「干杂务的人手不太够呢，有空的话就来帮忙吧，连恩。」

    史诺在隶属旅行艺人团里担任小丑的角色。他的演技总能打动人心，哭泣的孩子们都能在他表演最后取回笑容。

    虽为大战期间，有史诺一团驻留表演的城镇就是特别热闹。

    连恩向他学到许多事。餐桌礼仪、跟人打招呼的方式、走钢索、后空翻、表演杂耍、吵架、还有追女孩子的方法……

    这是连恩出生以来，第一次学会绝望以外的事情。史诺备受同事们的推崇，连恩亦十分尊敬他。不知不觉间，连恩萌生「总有一天要变得像他一样」之生存目标。当然，这种事讲出来就太丢人了，连恩也没有让史诺知道，而且连恩偶而也是会顶撞史诺。

    即便像连恩这般的背景，也能拥有目标、有机会存活、有资格存活。连恩渐渐明白过来。

    然而史诺却唐突地从连恩眼前消失。永远地——

    原来旅行艺人团是秘密反抗组织，随侍在侧的连恩完全没有察觉此事，因为从未有人告诉过他。

    反抗活动被政府当局查知，众多成员被捕。毫不知情且年幼的连恩获得释放，而不肯接受交换条件的其他伙伴则被当局处刑，以示惩戒。

    那一幕就发生在连恩的眼前。

    至今还会清晰浮现于梦里。

    那宛如地狱的景象。

    跪在广场上的史诺，卸去妆容，一脸朴素。脸部五官意外地好看，脸颊上突兀地浮着三道大伤疤。

    「再见啰，连恩。」

    他这么说。丝毫不惧于现况，用着平时说话的口气。

    「我现在要去让脸色很差的死人们笑一笑啰。」

    连恩又哭又叫地求人救救史诺。

    同样免于被判刑的另一名团员紧抱住连恩。

    别看。那个人如是说。

    连恩的头部被紧紧扣住。正确来说，连恩并未目击到史诺的灵魂离开这个世界的瞬间。

    「无罪之人未必无辜。有罪之人未必有害。」

    只剩他的声音传进连恩的耳里。

    「啊啊，真是可悲。你们即将失去一位比谁都深爱这个国家的男人。」

    一切再度被剥夺，世界回到一片漆黑。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不对，或许神是存在的，但那也不过是个只会远眺愚昧人类手忙脚乱的样子，并高声嘲笑的混帐家伙罢了。

    这个世界从最根本就有问题。

    世道已如此扭曲，那么，我不需要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最好全毁掉。

    就此崩坏吧。

    Ψ

    「这是……什么……」

    黑暗渗入了莉莉亚的内心，她看见的是连恩的恶梦。

    情报如洪水般大量扫过莉莉亚的脑子里，感觉快要承受不住了。强烈地头痛与呕吐感袭来。好冷，但是又好热。双脚站不稳，莉莉亚只好当场蹲下身子。空气很沉重，好像将身体浸到沼泽里一样，全身如铅块般笨重，重力增加了吗？氧气稀薄，喘不过气来了……

    滴答。

    有东西滴在莉莉亚的脸颊。用手心一擦，发现那是——

    「血……？」

    红而浊的雨滴。带着腥味，黏稠稠的。

    不仅如此。

    咻咚、咻咚、咻咚。

    无数的尸体自上空降下。

    这些尸体大力撞上地表，肉块喷飞，血液四溅，化成异样的血肉之花后，很快又如幻觉般消逝无踪。一具尸体消失后，又有另一具尸体落地。仿佛无限似的，不断有人体坠落，令人不忍直视的凄厉景象。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只有现在感受到的不祥预感，最像是现实。

    「这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连恩没有反应。眼神只有一片虚空。

    「真有趣。」

    伊芙琳说道。同时抚着她那一头如祸水般的苍蓝色发丝。从她身边现踪的魔法式将不断落下的尸体与血液一一结晶化，随后消去。

    「这就是你心中的阴影吗？原来是伤唤魔法呀。让我更想占有你，快要无法忍耐了。啊啊，干脆把你吃掉好了。」

    魔法式化为无数的刀刃。

    「填满我的空虚吧！连恩！」

    刀刃如子弹般射出。

    每一支都贯穿——连恩的身体。

    莉莉亚不禁咽下口水。

    「……连、恩？…………连恩！」

    全身插满各种尺寸之刀刃的连恩，仍然没有任何反应。骇人的血液自伤口流出——不对。

    「呵呵呵……」

    他在笑？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有人大笑着。是影子。诞生自连恩伤口的人形黑影疯狂笑着。深深嵌进连恩身子的刀刃被强制恢复为原本的魔法式，接着飞散而去。

    「哈哈哈，真是的。竟然作出，这么过份，的事。」

    来自连恩伤口的影子以黏腻的声调说着，令人不舒服的声响让莉莉亚不禁打了个寒颤。

    「啊啊。好可爱，真可爱呀。我的，伊芙琳。」

    连恩摇晃着直起身。但是脸上毫无生气。仿佛像是被操纵的人偶一般，僵硬地往前踏出一步、又一步。并非「仿佛像是」，连恩现下正是受到影子的操纵。

    「别随便乱喊我名字。」

    伊芙琳如指挥家一般挥舞手臂。随后在无咏唱动作的状态下发动魔法。魔法在连恩的脚边生成几十只巨大蟒蛇。它们攀上连恩的喉头、手臂、还有双脚上。

    「来吧，舞会的时候到了。」

    伊芙琳轻巧跳跃。

    「舞动吧。」

    以魔法式组成的蛇如锁炼般团团束缚住连恩。伊芙琳朝着无法动弹的连恩挥下拳头。

    这一拳被连恩的影子挡下。

    「真遗憾呀，伊芙琳。单凭你，是没办法，击败我的。」

    「不过是个伤痕而已，少嚣张了。」

    「哈哈，我就，当作是，称赞，收下啰。」

    「不准抄袭别人的台词！」

    伊芙琳的拳头如骤雨般剧烈降下。出拳的动作毫不洗炼，非常野蛮且无效率可言。但仍必须认同，一系列的行动如舞蹈表演般，华丽又有气魄。长长的苍蓝发丝如鞭子般轻快晃动着。

    然而——

    连恩的影子一拳不漏地将伊芙琳的攻势全给挡下。他的动作顺畅有如行云流水。

    他漂亮地接下伊芙琳不规则的攻势。

    双方的攻防造成风暴。受魔法式影响而结晶化的血液被风吹飞并碎裂。紧缠住连恩的巨蛇也因承受不住暴风而收回身子。

    接着，连恩的影子攫住伊芙琳踢来的一只腿。

    「抓，到了。」

    「给我放手，这伤痕竟敢无礼。」

    伊芙琳发动魔法。影子的手从内侧开始，宛如肉瘤般肿胀，随后爆炸。如泥浆般的暗黑喷散。

    伊芙琳借此机会，使劲踢向地面弹跳起来。一边回旋一边往后大幅跳跃。着地的同时，将手心贴向地表。

    「就让我替你治疗吧！然后你就臣服在我脚下！」

    伊芙琳建构出全新的魔法式。

    枪管凭空生成。

    那是一具造型夸张的狙击枪。

    它自动装填子弹——接着发射。

    枪声如雷贯耳。

    子弹在影子的额头打出一个洞。

    「都说了，没用的。伊芙琳。」

    影子仍未显露一丝动摇之情。

    「这种伤口，马上，就能……」

    影子的话语就此打住。

    「……！？为什么？伤口，怎么，没有愈合？这洞，是怎样！？」

    额头上的小洞逐渐扩张，莫名的空白缓缓侵蚀影子。同一期间，连恩的影子亦一块块地结晶化。裂缝从洞口边缘往外延伸，发出哔哩哔哩的声响。

    「你，到底，作了，什么，伊芙琳！」

    伊芙琳回应影子的高声喊叫。

    「不玩戏法，也没有机关——只是单纯的魔法。」

    邪佞笑着的伊芙琳拖着过长的苍蓝色长发，走到连恩身边。

    「呜，怎么，这样，无法修复。」

    伊芙琳揪住影子的颈部一带，使劲将他高高举起。

    「治疗的最高潮就是动手术呢，让我瞧瞧唷。」

    她将空着的那只手伸进影子额上的洞里。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连恩的影子粗暴的惨叫有如怪兽。

    「让我来改造你的脑袋。」

    目赌此景的莉莉亚，总算自恐惧的僵直里恢复过来，现在不是光顾着害怕的时候。

    「住、住手。布勒多贝里！胜负已经揭晓了吧！」

    「哎呀，死丫头，你还在喔？人家不是叫你逃走吗？」

    「你已经赢了！这样就够了吧！」

    「你在胡说什么？」

    「再玩下去，那家伙会死的。」

    「我无法杀人。」

    对呀。布勒多贝里所继承的正是无法取人性命之杀手的血脉。若是杀不了人，这岂不就成了永远无止尽的拷问酷刑了吗？

    「连恩不是你的伙伴吗！」

    莉莉亚挤出近乎惨叫的声调。

    伊芙琳满脸同情地望着莉莉亚。

    「我没有什么伙伴，这家伙也没有，我们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我们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唷。」

    「怎么这样说……」

    一直孤独走来的莉莉亚，从未有过能托付内心的对象。正因如此，她才能了解到。待在圣徒会办公室的角落时，她也抱持着这个念头，好羡慕呀，玩闹的两人看起来十分耀眼。难道那些全是伪装出来的吗……？

    「总之，你快住手！」

    泪水涌上眼眶，除此之外无话可说的自己实在惨不忍睹。

    没料到的是，当莉莉亚如是大喊之后——

    「嘎啊。」

    伊芙琳口吐鲜血、双膝跪地。

    「布勒多贝里！？」

    「啊啊，好可爱呀，我的，伊芙琳。真是，太可惜了。」

    「别随便，乱喊我名字。」

    影子的手陆续滴下鲜血。伊芙琳的腹部染上一大片红。都是因为莉莉亚出声阻拦伊芙琳……不对，她从一开始就只是在玩吧？

    「但是，很遗憾。永别了，伊芙琳。」

    暗黑霎时自伊芙琳的伤口喷射而出。如刑具一般将伊芙琳包覆起来。

    「呜！放开我————————！」

    伊芙琳越暴动，暗黑包覆的层数亦随之增添。伊芙琳娇小的身躯，很快地已全数被那股暗黑给团团围住，被包成一个黑蛹。

    「还真好解决……那么，接着，换你了吗？」

    莉莉亚瞄向连恩，他的双眼仍未有焦距，看来尚未取回自主意识。眼下影子抢了本尊的立场。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就是，这家伙呀。这家伙是我，我是这家伙。哪一方消失，都无法成立。我们是，一个人，与一个影子，孤独的，两个人。」

    「什么意思？」

    「我是黑暗，这家伙是光明。我是救赎，这家伙是堕落。」

    「我可没空陪你玩文字游戏！」

    「我是，连恩的，内心。心是，无法被，任何人压抑的。」

    「连恩的内心？」

    「但愿，世界，终结，连恩的内心。」

    回想起稍早窜入脑中的恶梦画面，莉莉亚惊愕失语。

    「来吧，杀害，所有人的时间到了。」

    连恩缓缓逼近莉莉亚。

    「一起玩吧。」

    莉莉亚全身汗毛直竖。

    莉莉亚迅速将魔枪剑指向连恩。

    「别过来！」

    「抱歉呀，莉莉亚。这家伙呀，听不到，任何人说话唷。」

    连恩并未停住脚步。一步、又一步地朝着莉莉亚前进。

    他的眼里一片空白，他的耳里听不见任何声音。

    ——逃离我身边。

    莉莉亚脑中响起连恩的声音。

    ——快逃离这个阴影，被抓到就完蛋了。

    「啧——就说无法丢下你呀！」

    莉莉亚将恐惧的心封闭，脚用力踹下地面向前奔驰，挥舞魔枪剑。只是她使上全力的一击，被影子轻易地接下。

    「这样就，没了吗？」

    「呃。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亚大声吼叫，将力道全数注入握着魔枪剑的手。骨头发出声响。写在魔枪剑上的魔法式扑上连恩的影子，但瞬时就消灭了。这个过程产生小小暴风，切过莉莉亚的脸颊、头发及衣服。

    「真令人，感伤呀，莉莉亚。这儿正是，你的丧命之处。」

    丧命？在这种地方？

    我可不接受！

    我还有好多想完成的事！

    莉莉亚使劲压制，连恩脚边的裂痕逐渐扩散。

    于此同时，魔枪剑的刀刃亦染上一片赤红。它正蕴酿着热气，火花随处飞散，并照亮莉莉亚的脸庞。

    终于。

    魔枪剑的耐久到达界限，自中央断成两半。

    「——怎么会！？」

    弹开的刀刃划过莉莉亚的脸颊。刀刃就此越过半空，最后直插在地面上。

    「拜拜，莉莉亚。」

    连恩的影子伸长手臂。

    不行了，莉莉亚心想。

    逃不掉了。

    脑海里闪过家人的影像。

    连恩所调查而得与巴拉德家有关的内容是正确的。莉莉亚的父亲因判国罪而被关入大牢。父亲死于狱中，母亲下落不明，这些全是事实。

    莉莉亚得去寻找母亲。人死不能复生，但只要她还活着，肯定找得到。所以务必自己先坚强起来才行。

    莉莉亚自小即不具备魔法适性，但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只要自己成为一把折不断的剑，不就得了？

    可是……

    莉莉亚的魔枪剑已经断了。

    她想不出下一个招式。

    莉莉亚紧咬牙根，用力闭上眼。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请原谅莉莉亚的不孝。

    连恩，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你到底是……

    思考唐突中断。

    莉莉亚紧握母亲留给她的戒指。

    正当此时——

    Ψ

    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病痛。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病痛。暗黑。暗黑。暗黑。暗黑。病痛。暗黑。暗黑。暗黑。阁黑。暗黑。暗黑。暗黑。阁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

    暗黑。阁黑。暗黑。暗黑。暗黑。病痛。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暗黑。

    丰沛的，让人满心舒畅的黑暗。

    此处为地狱的最前线。

    此处为恶梦的特等席。

    本应如此。

    却有什么闪出耀眼光辉。

    纯白、强烈、洁净、温暖的——光。

    连恩于一片漆黑里睁开眼。

    意识回复了。

    为什么？

    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

    光源正是由她放出，神圣的光辉甚至引起一丝微风。莉莉亚的红发如波，连恩的影子怯懦似的僵直在旁。

    「什么？」

    闪亮的银戒指上，浮雕着百合图样。

    那是——无咏唱魔法式。

    刻于其上的神圣名号为《矛盾之纯洁天使》。

    不具备魔法适性的莉莉亚是怎么办到的？

    「那是，什么？从哪，跑出来的！那到底，是什么！」

    连恩的影子因恐惧而方寸大乱，慌张地喊叫。

    同一时间，戒指长出翅膀。

    有如天使临世般的眩目光景。

    翅膀在空中绕行一阵，接着以光线贯穿连恩的胸膛。没有一丝痛楚，更像是所有痛苦都受到抚慰一般的感受，意识清明，身体恢复自由。

    啃下连恩右半身的翼龙发出生命末期的叹喊。听来像是感激之意，接着静静化为沙尘。

    这是恢复魔法吗？

    不对。竞技场的地面正以莉莉亚为中心加速崩解中。

    强光之下，连恩清楚望见莉莉亚的脸。红宝石般的瞳孔因讶异而睁大。她自己也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连恩！」

    「莉莉亚……？」

    两人的视线相交。

    莉莉亚朝着连恩伸出手。

    「连恩，到这边来！快点！」

    连恩亦专心一意地将手构向莉莉亚，却有一片暗黑压住连恩，迳自朝着莉莉亚那头延伸而去。那是从伤口钻出的连恩影子。影子碰触到莉莉亚产生的白光，开始逐块崩毁。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连恩从后方抓住从自己体内冒出的影子。

    影子面目狰狞地回过头。

    「你在，搞什么！」

    对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令连恩略为光火。

    「吵死了！你只准待在我身体里！给我滚回去！」

    「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

    具象化的内心阴影。不知觉间培育起来的黑暗。

    连恩将那家伙压回伤口里，刺痛感重新染遍全身。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暗黑缓缓被吸进连恩的伤口之下。

    「别忘了，我们是，一体两面。失去任何一方，就不再是『连恩·雷德哈特』。」

    「少在那边放话，我不会再让你逃出来。我会惩罚你的，等着看吧！」

    「逃不掉的，是你！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全都，吞没——」

    连恩的影子未能将话道尽，便全数被收进伤口内。一扫黑暗，强风平息，只剩寂静的空气扑向耳边。

    连恩当场跪地，使不上力。眼前一片雾茫茫，头好重，超级想睡。右腕没了，找不到身体的重心，感觉自己随时会往前扑倒。

    「连恩！」

    莉莉亚唤叫着，同时搀扶着他。她的手很柔软，翅膀早已消失。光线亦被收伏，大地的崩解也不可思议地就此停住。

    「连恩！振作点！振作……拜托你振作点！」

    连恩盯着莉莉亚的脸。她的眼里盛满泪水，头发乱糟糟的，新买的制服也变得破破烂烂。

    连恩连呼吸都很勉强，但为了让莉莉亚放心，他努力挤出笑容。希望有确实摆出像样的笑脸。

    「我不是叫你逃走吗？」

    「别说话。右手伤得很重唷？得马上处理才行。」

    莉莉亚撑着连恩的手臂，传来让人感到安心的温度。

    「哼，胸部触感不错嘛。」

    连恩刻意轻浮地说。

    「劝你好好珍惜。」

    由于制服被撕得乱七八糟，莉莉亚的胸前露出一大片肌肤。

    「你，你这人喔……」

    莉莉亚放松了紧绷的脸庞。表情好像在生气，又好像在忍着不哭，而且还很像在笑。

    「真的是笨蛋一个。无药可救的笨蛋。竟然可以笨到这种程度。KINGOF大笨蛋！」

    「我们挺有默契的嘛，我也这么想。」

    Ψ

    停止崩坏的空中竞技场。某处，正有个影子俯望着连恩·雷德哈特与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而当事人完全没有察觉，那是一名撑着黑伞、身穿黑衣的少女。

    「连恩·雷德哈特，伤唤师……那男人的儿子……还真有意思。」

    黑影低声说道，随后消失了踪影。

第一卷 Blade,Blaze and Sweet Ballade 终章

    大布列托尼亚境内，市容特异的城镇·戴荣。

    街上一如往常地热络。连恩将手插在口袋里，穿过人群前行。受到摊位传出之香甜味的吸引，买了刚出炉的派，大口享受的同时悠哉地散着步。

    费伦泰拉车站的建筑物缓缓进入视野。这个规模庞大的车站为铁道路线终点，内部备有餐厅、名产店、花店、书店等商家。路边有年幼的孩童正在帮客人擦鞋。还能见到将吉他置在膝头，高唱异国歌曲的表演者。

    月台边并列着数条轨道，挑高的天花板上留着一个红色气球。出入车站之人潮众多，连恩未有迟疑地搭上其中一辆列车，与正在取放行李的乘客擦身而过，落座于一个独立席位。

    「嗨，莉莉亚。」

    连恩出声招呼，原本低着头的莉莉亚露出惊讶的神情。

    「……啥，呃。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听说某人没个通知就离开学院嘛。」

    莉莉亚如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盛满困惑。她用力抿着唇瓣。

    「你要回艾克斯特吗？」

    连恩询问。莉莉亚仅是紧抓着裙摆。一阵沉默后，她点点头。

    「方便知道理由吗？」

    「…………我觉得自己的觉悟还不够。」

    莉莉亚凛然的眉紧皱，回答的声调像是溺水般。

    「觉悟？需要这么夸张吗？」

    「来到格莱姆斯学院前，我下定决心，即便破坏或是践踏了谁的梦想也绝不放弃。原本真是这么想的，但是……」

    莉莉亚将视线投向脚边。连恩并未催促，静静等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失败了。我的觉悟根本比不上连恩。」

    莉莉亚抬起眼直视连恩。圆润双瞳的轮廓有些晃动，但她仍未流下眼泪。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连恩把右手伸到莉莉亚眼前，仿佛在要求狗狗握手似的。

    借由医护小组的魔法手术，连恩的右臂奇迹似的接了回去。能够连神经也顺利结合，可能也多亏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之效力。

    连恩握紧张开的右手。再次打开时，手心里多了一枚硬币。

    「我只不过是个小丑罢了。」

    连恩如是说着，用手指弹起硬币。高飞至半空的硬币随后又顺着重力下落。硬币落于连恩的手背，连恩并用另一只手盖住它。

    「正面还反面？」

    「都不是。因为硬币已经不在你手里了。」

    「正确答案，真优秀的动态视力。不过你似乎还没发现硬币已经放进你胸前口袋啰。」

    莉莉亚一脸讶异地将手指伸入口袋。取出硬币后，表情转为苦涩。

    「怎么办到的？」

    「魔术师只有在走投无路或是还藏着另一手的时候才会公开表演的秘密。我还不打算就此收山，唯一能解释的只有我没摸到你胸部。」

    莉莉亚凝视着连恩。

    「我不明白自己的身世。对我来说，只有史诺是我父母。能称上家人的只有那个旅行团的人们。但是战争改变了一切，夺走我的所有。」

    连恩拿出另一枚硬币，接着将它藏到一名路过老人的上衣里；对方并未察觉，继续往前走过通道。

    「拿到《圣者的齿轮》后，连恩打算许什么愿望？」

    连恩与伊芙琳的契约。伊芙琳将《圣者的齿轮》让给连恩，连恩则将伤唤魔法让给伊芙琳，这也是连恩待在圣徒会的理由。

    「我打算建立我自己的国度。」

    连恩的语调仿佛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实际上也没什么了不起。

    「什么意思？」

    连恩望向车窗外。月台上挤满正要搭上列车的乘客以及前来送行的人，售票口前的队伍排得老长。

    「把大布列托尼亚变成我的国家。」

    莉莉亚霎时无法言语。

    「是与皇室或政府为敌的意思吗？」

    「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思考该怎么让大家都有美好结局。」

    莉莉亚的困惑之情未解。

    「履行正义、顺应道理；坚定意志、绝不屈服。这些都是正确的态度，然而也仅止于此。如果坚持这些作法会伤害到其他人，那就不该这么做。」

    「这不过是理想化的论点而已。」

    「大家都没有理想，世界就完蛋啦。若真如此，人类也该灭亡了。」

    连恩的说辞让莉莉亚无言以对。

    「呐，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对劲吗？所有的事物不对劲到大家都说不出哪里有问题了。世界继续这样运行下去真的好吗？战争结束，世界和平，但这也只是暂时的，这是个虚伪的世界。」

    正因如此——

    「我要建立自己的国度。一切从头来过，由我来拯救世界，继承史诺的遗志。」

    「……这么伟大的事，真的有办法实现吗？」

    「可以的。我是骗子、胆小鬼、卑鄙小人、又不知羞耻。所以不会履行正义、不顺应道理、总想着逃避。一边逃避一边对抗。所以才办得到。我会办到的！」

    连恩直直望向莉莉亚。

    「所以我有个提议。莉莉亚，我想正式聘请你加入圣徒会。」

    「……我无法回应你的期待，我还没搞懂那天是怎么回事。」

    莉莉亚的右手食指上套着银色戒指。连恩体内之伤唤魔法的暴乱，正是借由该戒指发动的《矛盾之纯洁天使》才受到喝止。

    同时加快大地崩解的速度。

    这是为什么呢？

    「若我的推理正确，那应该是魔法无效化的魔法。」

    「魔法，无效化……？」

    这么一来，所有状态都能解释得通。透过魔法而具象化的影子连恩被驱逐。利用魔法创造出的空中竞技场也随之崩塌。

    能够弱化乃至阻止魔法产生之效果的魔法并不稀罕，抗魔法强化素材亦为其中之一。但是连恩从未看过有魔法强大到能使魔法效果完全无效的魔法，连听都没听过。

    「那么强力的魔法都能成功无效化，堪称无敌吧。那么就连伊芙也赢不了你了；理所当然地，我也一样。」

    连恩看着莉莉亚。

    「我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力量，那道影子是纯粹的憎恨，憎恨成了它的燃料。我也曾经将一切都交给它决定，但是完全没有用，憎恨无法拯救世界，或许你能抑制我的憎恨。」

    莉莉亚握着戒指，以畏惧的眼神回望连恩。

    「我来实现你的梦想。让我们一起找回你的母亲，让巴拉德家恢复原貌。所以也请你帮助我实现我的梦想。」

    连恩将手伸向莉莉亚。

    「不对，我换个说法。请你利用我来实现你的梦想，我也会反过来利用你。」

    莉莉亚只是紧闭着唇。没有回应，也没握住连恩的手。

    时间沉默流逝。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连恩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白手帕。

    「跟你借了这么久，一直忘记还给你，谢啦。」

    连恩将手帕递给莉莉亚。莉莉亚盯着手帕。

    「我有确实地洗过，很干净啦……拜拜啰。」

    连恩转身背对不发一语的莉莉亚，离开这辆列车。

    发生那么严重的灾害（虽然自己也要负一部分责任），没有人丢掉性命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受伤的人也都没有生命危险。

    奥斯卡在翼龙暴动时全身着火，所幸他及时脱掉风纪委员大衣，并未造成遗憾的结果。

    之后为了送走被伊芙琳摔飞的翼龙时，又被雷蒙德·柯尼尔刺了一刀。好在梅儿正巧遇上这一幕，她立刻拘捕雷蒙德，随后赶来的急救小组则顺利保住奥斯卡的性命。

    翼龙平静地踏上它最后的旅程。连恩希望如此，否则也太悲惨了，虽然这只是他个人的愿望。

    由于那一场混战，竞赛结果难以判定。也没人再过问连恩与莉莉亚出入地下竞技场的事。接骨师也叮嘱连恩在风头过去之前都不准再露脸。

    目前学院方正在调查翼龙暴动的原因。依据梅儿的证词，雷蒙德涉嫌重大。目前只等专家们提出调查报告。

    不过雷蒙德似乎陷入精神受到严重打击的状态。现在还待在医院里，整天嚷着「不是我的错」、「是黑衣女的阴谋」之类的话。现场也没找到梅儿证词里提到的那个促使翼龙暴动的『奇异装置』。

    灾害发生期间，圣徒们的受害情况能降到最低，全都多亏梅儿迅速指导大家避难，比圣徒会长更值得信赖。

    「你欠我一个人情喔。」梅儿好像是这么说的。

    伊芙琳则早早恢复平时的样子。零食吃得到处都是，整天光顾着看漫画、睡懒觉。能力重新被封印后，头发并未缩回原本的长度，只好由连恩帮忙剪掉。

    「惩罚你没遵照我的吩咐，我要给你剪个怪头。」

    「胆敢这么做，我就把你理成光头。」

    两人一如往常地拌嘴。

    她的秘密，以及连恩的秘密，没有任何人察觉。照理来说是如此。

    汽笛声响起。

    列车的发车时刻来临，仍未见莉莉亚下到月台上，列车缓缓前进。眼前有名男性将上半身伸出窗外，面对前来送行的女性。是夫妻抑或情人呢？列车前进的速度逐渐加快。还是不成吗？连恩如是想。他将手插进口袋，朝着车站出口走去。

    就在此时。

    「连恩·雷德哈特！」

    听闻呼唤声，连恩回过头。看到莉莉亚正站在列车最尾端。

    「你保证不会中途放弃梦想吗？」

    莉莉亚的大声喊叫引来众人的视线。

    「是的，绝对不会！」

    「真～～的、真的不会吗？」

    「绝对不会！我发誓！」

    「好吧。」

    莉莉亚将行李袋扔向月台地面。列车速度越来越快，车头吐出浓烟，蒸气也自管线喷出。

    「那我就相信你的话，好好利用你。」

    莉莉亚将脚踩上车尾的栏杆。

    连恩为了赶上莉莉亚的跳车行动，全速奔跑。

    莉莉亚踩着栏杆跳起，长发随风舞动、裙摆飘起。

    连恩展开双臂接住莉莉亚。

    然而却立刻失去平衡，成了莉莉亚的人肉气垫。

    「………痛死了！真是乱来耶！」

    「好啦，我也稍微有在反省自己的脱轨行动了。」

    「既然有在反省，是否该下来啦？」

    莉莉亚撑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接着将手伸向还坐在地上的连恩。连恩仰望着莉莉亚。

    「需要我拉你一把吗？连恩。」

    莉莉亚的笑容与其说是微笑，更像是窃笑。

    「嗯嗯——请务必。」

    连恩也将手伸向莉莉亚。

    END

第一卷 Blade,Blaze and Sweet Ballade 后记

    各位读者你们好，我是每次泡面加热水才一分钟就忍不住开动的二阶堂弦嗣。我喜欢咬碎硬脆面条的口感，也有人称之为急性子。

    承蒙大家阅读胃恶……不对《伪恶之王》，真是感激不尽。本作有魔法的咒语、奇怪的武器、龙的僵尸、好胜的女孩等等要素，是个饱含个人兴趣的作品。大家读得还尽兴吗？

    负责插画的vane老师总是问着「这样如何呀？」并丢出许多好点子，我也以「太夸张了，想像力竟然比作者还优秀啊……这个点子我要了」之类的方式跟他进行讨论，就此完成《伪恶之王》。vane老师，真的很厌谢你。也要感谢责任编辑以及参与本书出版工作的所有人！

    本书是我第十本的作品，感慨颇深。作家职历约是第五年。称不上是纪念性，但总之这次是两个系列并行出版。详细情报应该会刊在书末的广告页面上。也请前往了解！（并行出版的另一作品广告页，仅限于日文版）

    最后的最后，有件事要声明。内文里用上「游民」这个词汇。那是因为「街友」与我想表达的意思不太符合，最后才决定使用「游民」的。这点也请多多谅解。我们改天再会了。

    二阶堂弦嗣

第一卷 Blade,Blaze and Sweet Ballade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2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3964/66537.jpg

第二卷 Guns, Grunge and Lost Gemini

第二卷 Guns, Grunge and Lost Gemini 序

    台版转自饿犬吞图组

    图源：组长我喜欢你！

    录入：组长我爱你！

    修图：酷！暗喵喜欢你！

    恋慕美丽人类的托肯亚，是为一名掌管时间的神只，为了永远保存美貌，他对女孩施展时间魔法，使其因而永远不会变老，女孩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们陆续衰老而死去，她为此感到极为悲伤甚而投崖自尽，托肯亚责怪自己的行为逼使女孩走上绝路，他连日以泪洗面，哭到右眼随着泪水的洪流而掉落，右眼珠升至天空，化为月亮。

    由于这则传承的故事，自古认为月光带有些微的魔力，时间在月儿高挂的夜晚里将流逝得特别缓慢。

    一名少女带着祈愿心情，仰望窗外盈满光辉的月亮，圣洁的蓝色光谧静映照着她的银发、白皙若透的肌肤、以及她金色的瞳孔，少女所在地点为以石墙围绕而成之高塔的最顶层，塔楼矗立于不归树海·列莫迪亚的范围内，仿佛隐身在这一整片阴暗的森林地带之中。

    突如其来地，外侧传来锁头被解开所发出之喀锵喀锵的冷硬声响，显见这名少女待的这个房间是从外面上锁的。

    少女屏息静待来访者现身。

    大门缓缓地被推开——。

第二卷 Guns, Grunge and Lost Gemini 第一章 诗人的异举

    「连恩！」

    听到自己名字被唤叫的同一瞬间。

    「呜哇！？」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这不是譬喻说法，而是真实发生的状况。

    连恩·雷德哈特的后领被揪住，连着屁股下的椅子一起被拉到地板上。

    持续阅读至事发前一秒的大量文件啪啦啪啦地飞散至空中，陆续降落在连恩脸上，穿过窗户注入的阳光，映照出圣徒办公室里许多微尘漂浮的踪迹。

    「……若没有太打扰您的话，是否能告知一下我必需承受此等待遇的理由呢？」

    维持平躺在地的状态，连恩仰望那名正威风凛凛地站在自己头顶边的娇小少女，纤细的大腿线条自裙摆往下延伸，从连恩的位置恰好能瞧见迷你裙的内部，但少女丝毫不觉羞赧。

    少女的双颊因怒气而撑得鼓鼓的，俯视着连恩。

    留得很长的白银色发丝、极具透明感的白皙肌肤、给人莫名冷冽印象的金色瞳孔、纤细的手脚宛若出自名家之手的陶瓷玩偶。

    少女正是格莱姆斯学院的圣徒会长——伊芙琳·布勒多贝里，校内圣徒们替她取了一个《鲜血诗人》的称号，避之唯恐不及。

    「事不容缓，连恩，跟着我来！」

    伊芙琳使劲扯着连恩的衬衫。

    「跟着你去，是要去哪？」

    连恩的身体被拖在地面移动，疑惑地猛眨着他琥珀色的瞳孔。

    「现在需要《圣者的齿轮》了。」

    「——你说啥？」

    连恩摆脱伊芙琳使劲拉扯他上衣的手，动作迟缓地站直身子，拍去背心与长裤上沾染的灰尘，正面对上伊芙琳的脸孔。

    「怎么这么突然，你不是一直对它没兴趣吗？」

    「你是我的仆人，闭上嘴跟着我就对了！」

    虽然伊芙琳说话颠三倒四的状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连恩夸张地大叹一口气。

    「怕你没注意到，容我提醒你一下，我现在都快忙翻了，学园祭的后续处理事项多得跟什么一样，没空陪你玩啦。」

    前几天举办的学园祭，其中的招牌活动·召唤兽竞赛所制造出之有如十八层地狱般的景象，连恩仍记忆犹新。

    「我不敢跟别人说，因为某人完全构不成战力，工作老是做不完，让我很困扰，全多亏了那个某人呀。」

    「这样啊，新会计这么帮不上忙吗？那么只好忍痛把她开除罗。」

    「你傻啦，莉莉亚非常可靠的哩，没帮上忙的人是你啦，你！」

    连恩说着「你！」的同时，用食指顶上伊芙琳小巧的鼻头，噗溜噗溜。

    「我当作是称赞收下了。」

    鼻子持续被连恩按压，伊芙琳嚣张似地宣言。

    「你到底是哪个判断刚刚那句话是称赞的啊！？」

    「呃……」

    伊芙琳双眉间浮出细小的皱纹。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在戏弄我吧？」

    「我的讽刺总算奏效，真是令人备感欣喜。」

    噗溜噗溜，噗溜噗溜。

    「嘎呜！」

    「咦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连恩的右手被伊芙琳一口咬住。

    「放开啦，笨蛋。」

    「拇嘎哈嘎拇勾呼勾。」

    连恩使劲挥动手腕，试图甩开伊芙琳的箝制，但并未奏效，

    「既然如此！」

    连恩用上未受攻击的左手，伸入伊芙琳的腋下、动起手指搔痒。

    「呜呀哈呀哈呀哈呀哈呀哈呀哈。」

    伊芙琳发出尖笑声，连恩的右手也迅速地得到解放。

    「快、快住手！那、那边是我的弱点，呜呀哈呀哈。」

    「还真意外呢，伊芙竟然怕痒。」

    说实话，还挺好玩的，机会难得，连恩疯狂搔抓伊芙琳的腋下，

    的怨气，伊芙琳的四肢胡乱舞动着。

    「呜呀哈呀哈，要、要死了，没、办法、呼吸、了……」

    「《鲜血诗人》的败北。」

    这弱点可千万不能让一般圣徒们知道呢，连恩心想。

    一并发泄平日累积起来

    就在此时。

    啪咚一声，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新上任的圣徒会会计——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的身影进入连恩的视野内。

    美丽蓬松的红发轻柔飘逸，瞳孔也是漂亮的红宝石色调，微微挑起的眉形、紧致的唇瓣再加上挺直的背杆容易给人凛然的感觉，但是柔软脸颊的圆润线条增添几分甜美少女的印象。

    「你们有没有在认真、工、作呀」

    莉莉亚看向连恩与伊芙琳，讶异地张着嘴巴静止下来。

    「你、你你你……」

    莉莉亚重复好几次的「你」，颤抖着手指对向连恩，食指上的银色戒指反射从窗外泄入的阳光，闪烁着光辉。

    「……你、你们在做什么？」

    「哪有做什么，不就是给这个没用的姑娘——」

    一些教训而已呀，连恩本来想这么说，却在中途停下。

    伊芙琳在连恩的怀里全身发软、四肢无力，衣衫也很凌乱，衬衫的领子滑落，下摆也翻起而使小巧的肚脐外露，纤细的双腿也从卷起的裙摆下大方放送美景，脸颊因激动而泛红，

    插图1

    双眼更是像在作梦似地，视线蒙胧不定。

    也不是不能解释成……两人正在进行什么猥亵的行为。

    伊芙琳甚至「哈啊、哈啊、呼呀」地吐出短浅气息。

    「太、太低级了，有够差劲，我错看你了，连恩！」

    莉莉亚红着脸，声调高低起伏。

    「啊，不，不是那样的，一场误会，我解释给你听。」

    「少说废话，直接惩治你！」

    莉莉亚立刻将手伸向腰间的挂带。

    但是这只手什么都没抓到。

    一直到不久之前，那里总是悬着一把美丽的魔枪剑，如今已不复见，那把剑在连恩的力量暴乱时，被莉莉亚用来阻止连恩而折断了。

    有那么一瞬间，莉莉亚脸上浮现悲伤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又马上朝着连恩猛烈突进。

    「喝呀啊啊啊啊！」

    「呜哇！？」

    咚地一声，连恩被撞飞，头部落地、敲上地板，连恩眼冒金星。

    在连恩试图翻过身子的同时，莉莉亚搀起伊芙琳娇小的身躯，整好裙摆、拉下衬衫盖住肚脐。

    「连恩禽兽不如！」

    「哎呀，过奖了。」

    「谁在称赞你了！笨蛋！」

    连恩自行站起身并面向莉莉亚。

    「我的手被她咬住，所以稍微搔痒一下而已，我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连恩将右手伸到莉莉亚眼前，出示他手上的齿痕。

    「把一个女孩子搔痒搔到这种程度就已经够变态了！」

    嗯，连恩自己也觉得是有些过火了，中途开始就变成纯粹好玩的心态……咦，难道我真的是变态吗……？连恩心想。

    此时，伊芙琳突然猛烈站直身，由于刚刚略呈趴姿，银白色的发丝落到脸上，使得表情难以辨识。

    「呃，伊芙，那个，是我太超过了，对不起，我道歉。」

    然而伊芙琳未有任何回应，只有紧握的拳头颤栗不停。

    「……伊芙？」

    连恩再一次呼唤，并试图观察伊芙琳的表情。

    随后，伊芙琳突然抬起头，睨向连恩。

    「竟敢侮辱我，罪该万死。」

    伊芙琳说完，高举右手。

    「我不再需要你的帮忙了，就地解决。」

    「等、等一下啦！」

    连恩慌忙出声制止，伊芙琳却不为所动。

    「——鱼兮溺水、鸟兮坠落、太阳兮自西边升起、东方落下。」

    随着魔法的咏唱声，蓝色的光线渐次聚集在伊芙琳的右手上。

    「——死者兮复苏、生者兮不死、地狱之门兮开启。」

    莉莉亚抢先连恩采取行动，她朝地面一蹬，滑过办公桌并于桌子的另一侧着地。

    「这是在作什么呀！」

    「——以刀刃花、以蜜疗伤、赐予我等混沌之理论。」

    「不是我的错啦！」

    应该吧，连恩迅速跟上莉莉亚，跃到桌子另一边寻求庇护。

    「——汝兮为自愿灭绝者，破坏殃及自身，贪得无厌之人。」

    接着，伊芙琳捏碎小小手心里的蓝色光球——

    「这边给你，今天的份量结束罗。」

    莉莉亚俐落地将一大叠已分类好的文件推向连恩。

    「……如果你能亲手交给我，我会更开心一点喔？」

    连恩会这么说，是因为莉莉亚将纸卷成细长棒状，并用它从远出将文件递给连恩，这也未免太贬低人了点，而莉莉亚更是从早上就一直采取这般态度，尽力避着与连恩的接触。

    「谁知道靠近之后会不会被你下手呀？啊，不准过来这边喔。」

    不知何时发生的事，地上已划上线条。

    「未经许可越线，视为敌对行为。」

    「呃，奇怪，我的阵地也太小了吧？」

    仔细一看，地上的线沿着连恩的办公桌绕了一圈。

    「划成这样的意思是说，我不能离开办公桌罗？」

    「你一走出来，我立刻发动攻击。」

    「哈哈，眼神还挺认真的嘛。」

    连恩笑着想以玩笑话缓颊，莉莉亚却没跟着笑。

    咦？不会吧？她当真的喔？

    结束一整天的课程，时间来到放学后。

    借由修复魔法而恢复原状的圣徒办公室内，只有连恩及莉莉亚两个人在，伊芙琳则是从早上破坏圣徒办公室之后便不见踪影，就算她在这里，也不会帮忙作事，最多看看漫画然后把它们乱扔而已，虽这么说，连恩并不介意她的行动……

    ——现在需要《圣者的齿轮》了。

    连恩回想起伊芙琳说的话。

    据皇室官方文件之记载，曾经有位天才魔导师——萨·伊尔·格莱姆斯，致其一生之力，总共制造出十四个魔导具，其中九个魔导具所在地成谜，可能已被破坏是流落他国，而无法掌握现况。

    因此目前尚存之格莱姆斯的魔导具，据信只剩五个。

    《圣者的齿轮》

    《独裁者的右脑》

    《凭匣》

    《爱匣》

    《病人偶》

    这五个魔导具于学院境内受到严密的保护的样子，几乎可说是没人亲眼见过，因为保管室设有强大的回廊魔法，没有人能顺利进入，至今已有无数的魔导师尝试解除学院内的回廊魔法，尚未有人成功。

    只有一种人能够进入保管室，那就是担任圣徒会长并任职届满两年之人。

    自学院创立以来的180年间，能够作满任期的圣徒会长只有四名，据信他们均被授予格莱姆斯所留下的魔导具之一——《圣者的齿轮》，并实现了各自的愿望。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关于这四个人的事情，全都没有留下详细的记录，保管室的地点未能解明，魔导具的样貌自然也没有公诸于世，这四名圣徒会长对真相闭口不谈，无预警地消失踪影……

    伊芙琳肯定有能力作满圣徒会长的任期，只要确实完成职务，就能获得《圣者的齿轮》。

    她又是为什么突然需要格莱姆斯的魔导具？

    连恩的思绪于此受到扰乱而中止，因为莉莉亚手持棒状的纸卷，改戳向连恩的脸颊。

    「……什么事？」

    「没事，纯粹找碴。」

    「喔，是喔。」

    莉莉亚红宝石色的瞳孔紧盯着连恩，同时继续用纸棒继续戳着连恩的脸。

    「方便的话，希望你停止这个行为……」

    「今天早上，你跟布勒多贝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是说了，没有什么不正当的——」

    「我不是指那方面，因为布勒多贝里的样子也不太对劲……，连恩也一直在沉思……也就是说，我也不是不能替你提供谘询的吧？」

    「……难不成，你是在担心我吗？」

    「你、你少乱说！」

    连恩的提问让莉莉亚满脸通红。

    「谁、谁在担心你了！少自恋！」

    噗咻噗咻，莉莉亚使劲用纸棒敲打连恩的头。

    「就、就是俗话说的那个、『好心有好报』啦，先卖你个人情，之后对自己也有好处的！这是盘算！盘算好吗？我怎么可能担心连恩！不要随便误解、造成我的困扰！」

    「我觉得你也不需要否定得如此用力呀。」

    「谘询费另计喔！」

    「喔，要收钱呀？」

    「那是当然的吧。」

    「收钱是当然的喔？」

    「那、那还用说吗！」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连恩心底默念。

    此时，碰地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连带校舍也随之激烈摇晃，印着圣徒会长的牌子啪当倒下，连恩与莉莉亚面面相觑。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很想深究。」

    格莱姆斯学院占地辽阔，不过连恩等人仍然能立即找到事故发生地点，西校舍的五楼正吐出大团大团的黑烟，被野放以净化空气用的影鱼则成群聚集在烟雾外围。

    由于西校舍整体均施有随机魔法，平时极少有人出入，应该也不必担心这次的事件会对圣徒造成伤害。

    所谓的随机魔法，就是启动机率随时变动的魔法，多亏于此，在西校舍内，教室与走廊通道会毫无秩序地变换位置，这也早已是习以为常的状况。

    圣徒们将这样的西校舍昵称为箱庭迷宫。

    据说成因源自很久以前，某位圣徒于课堂中进行魔法实验，该实验失败而意外造成这样的结果，真相为何则无从确认。

    总而言之，由于该处有这样的大前提状况，即便连恩已确定事故发生在西校舍的五楼（实际上也不知道那个地点会维持在五楼多长时间），还是费了不少工夫才成功到达五楼。

    上上下下好几次楼梯，明明是从地面要前往五楼，怎么会需要下楼梯哩！虽想这么吐槽，总之一行人就是又上又下好几次。

    「这还真严重呀。」

    亲眼目睹现场的惨状后，连恩低声说。

    区隔各间教室的墙壁有许多部分已消失，地板上的裂痕沿着地面一直延伸至下一层楼，原为窗户的部位业已损坏，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碎片表面反复闪烁着七彩光芒，西校舍内设置了许多实验室，于是特别使用抗魔法强化玻璃，这种玻璃能够有效阻挡实验室内的魔法效果流泄到户外，如今这些玻璃全数碎裂，可以想见它们势必承受了不小的冲击力。

    在这个学院内，有能力制造出此般状况的人并不多。

    「灾害遍及整个楼层呢。」

    莉莉亚亦在连恩身边眯着眼说，她为了避免吸入空气中飞舞的粉尘，正用白色手帕捂着嘴。

    「小狐，这里禁止进入。」

    突然有人喊出连恩那个代表卑鄙小人之意的绰号，促使他回过头。

    「……我们好歹也是圣徒会的成员呀，风纪委员长。」

    来者为奥斯卡·贝涅顿，风纪委员会的头头，头发为灰蓝色，眼神如老鹰般锐利，身穿白色大衣，身穿同款制服的几位风纪委员们跟随在后。

    「发生了什么事？」

    「我怎么会知道。」

    面对奥斯卡的严厉语调，连恩耸耸肩回应。

    「能够引发这般事故的人，除了布勒多贝里以外不作他想。」

    「这点能耐，风纪委员长应该也有才是？」

    奥斯卡端正的容貌微微扭曲，视线变得更加冷峻。

    「替那家伙绑好项圈，不也是你的工作吗？」

    「怎么会呢，我只是个书记罢了，我的工作范围只有撰写议事录及干杂务。」

    虽然我从未写过议事录就是了，连恩仅在心底默默补充说明。

    「一派胡言，那家伙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我无法悉知呀，请询问当事人好吗？」

    「当事人在哪里？」

    「我才想问你呢。」

    连恩与奥斯卡互瞪，相交的视线仿佛能激出火花。

    爆炸规模不小，围观的群众也逐渐增加，风纪委员们试图驱散人群，但是人手似乎不太充足，人群中也包含追着奥斯卡而来的女粉丝圣徒们，由于大批人潮一次拥上，已经很脆弱的地板会不会整个倒塌呢？连恩不禁如此担忧着。

    奥斯卡将视线自连恩脸上移开，转而望向莉莉亚。

    「巴拉德小姐，你真的加入圣徒会了呢。」

    「是的。」

    「很难誉为一个聪明的选择，不过你就好好努力吧。」

    奥斯卡甩过大衣衣摆，转身背向连恩与莉莉亚，连恩紧绷的力道随着叹息而吐出，侧腹却在同一时间感觉被戳击。

    回过头发现莉莉亚的红宝石瞳孔正紧盯着自己。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莉莉亚压低声音，提出与奥斯卡同样的疑问。

    「这是布勒多贝里的杰作吧？她的目的为何？」

    「谁知道她到底想干嘛呢？」

    连恩语带暧昧，莉莉亚进一步逼近连恩，想必试图逼问到底，很努力地摆出可怕的表情，接着更加靠近连恩，莉莉亚的胸部隔着制服贴上连恩的身体，虽然本人似乎不怎么有自觉，实际上她胸前之伟大，确实堪称为凶器。

    「你呀，该怎么说……有些事情特别没有戒备呢。」

    虽然莉莉亚的态度极为认真，此般相对距离对连恩的心神来说，实在是不怎么健康的状态。

    「请别扯开话题，你肯定知情吧？」

    连恩扭过身子，让自己的身体稍微远离莉莉亚。

    「关于这件事，我晚点再慢慢跟你说。」

    眼下还有风纪委员们在场，连恩不想于此处讨论该话题。

    「晚点跟我详细说清楚唷，一五一十。」

    「知道了啦。」

    影鱼自崩塌的墙壁空隙间窜入室内，鱼嘴忙碌似地开合，它们正在努力吸收空气中四散的小沙尘。

    连恩抚着乱翘的头发，透过支离破碎的窗户眺望远处的蓝天，如丝的稀薄白云漂浮着，将视线往下方移动，可以看到被纳入格莱姆斯学院之学院徽章设计的蓟花盛开满丛，记得这种花的花语是「权威与独立」。

    就在此时，又有爆炸声自某处传来。

    「——！？」

    整座校舍剧烈摇晃，圣徒们的惨叫声此起彼落。

    连恩与莉莉亚所站位置的地面开始倾斜。

    待连恩明白过来时，已来不及反应。

    地板开始崩塌，连恩与莉莉亚投向半空。

    同时感受到仿佛内脏浮起的不舒服感受。

    连恩眼见莉莉亚瞬时将手伸向腰间的挂带，光今天之内，已是第二次目睹她的这个动作，想必她的身体早已习惯这个行动，想必魔枪剑是她长年以来信赖的战友。

    然而这一次的习惯动作，反成了遭致莉莉亚生命危机的原因。

    因为她的反射动作，浪费掉抓取其他支撑物的时机。

    「莉莉亚！！」

    连恩立刻攫住莉莉亚的手，同一时间，用左手握住极厚的强化玻璃碎片并刺向墙壁，两个人的体重搭上左手肩头的那一秒，感觉到强力冲击，差一点就要脱臼了吧，莉莉亚似乎也经历了类似的感受，脸孔因痛楚而扭曲。

    「你没事吧？」

    连恩出声叫唤，莉莉亚闻声、缓缓抬起头，细小石块喀啦喀啦地自头顶滑落，使莉莉亚不禁眯起眼。

    「还可以，谢——」

    谢谢，两个字都还没说完，莉莉亚已因讶异而杏眼圆睁。

    「连恩，你的手……」

    鲜红的水滴，正从连恩紧握着强化玻璃碎片的左手心连续滴落，莉莉亚肯定是回想起那场恶梦了。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面临危机呢。」

    连恩仍维持轻浮语调说着。

    「话说回来，你比我预想的还重呢。」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莉莉亚端正的五官再次皱起。

    「再说，我才不重哩！根本不重！」

    「别担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连恩朝着莉莉亚摆出笑容，不过实际上，眼下的状况可一点都不好笑，两人所在地为校舍的五楼，在身上没有任何装备与道具的情况下，从这般高度落地，绝不可能平安无事。

    「小狐！还好吗？」

    奥斯卡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抬头一看，奥斯卡正一脸紧绷地，拼命将手伸向这头，灰蓝色的头发沾了不少沙子。

    「托您的福。」

    连恩如是回应。

    「只有莉莉亚还挺重的这件事，要麻烦你保密了。」

    「这还叫保密吗！？还有，我根本就不重！为什么你硬要一口咬定！」

    「很危险啦，不要乱动。」

    「……你给我记着！晚点有你好看的。」

    「我很期待呢。」

    面对连恩与莉莉亚的你来我往，奥斯卡未作任何表示，仅将手伸向连恩手握的碎片，试图将其支撑住，很快地，奥斯卡的手心亦开始冒出鲜红的血液。

    奥斯卡随后开口咏唱魔法，非常非常基础的初级生成魔法，他似乎是想利用建构墙壁的石材，制造出能让连恩等人站立的地点。

    然而这次的魔法咏唱并未奏效，紫色电气顺利随着魔力聚集而生，却随后爆开而消失。

    「因为强化玻璃的影响吗……」

    附着于墙壁上的抗魔法强化玻璃细屑阻碍了生成魔法发挥效果，不仅无法从西校舍的外侧施展魔法，室内产生的随机魔法亦不会外漏，这显示抗魔法强化玻璃遮蔽魔法的效力有多强。

    「马上准备绳子！」

    奥斯卡焦急地朝着其他风纪委员大喊。

    召唤具飞行能力的幻想生物也是一个方法，只是以连恩与莉莉亚目前的状况来说，难保不会因幻想生物出现时的力道而被震落。

    小石子再度喀啦喀啦地落下，连恩即时以玻璃碎片剌住墙壁的反应很正确，然而眼看也快撑不下去了，支撑着连恩与莉莉亚两个人体重的玻璃碎片正逐渐从墙内滑出。

    连恩再次往下看去，察觉到视线的莉莉亚亦仰头回望。

    「等我口号，以你的体能来说，不用立足点也跳得起来吧？」

    连恩向莉莉亚说明。

    简单一句话，莉莉亚立刻明白连恩的意图。

    「等一下，这么一来连恩不就……」

    「抱歉，时间不多了。」

    连恩深吸一口气，闭上雔又眼。

    人类的身体有着无法使出全力的限制，因为一次用上所有的力道，肉体很可能就此崩解，但是连恩拥有能解除这项限制的能力。

    连恩强硬开通全身的回路，心脏加速跳动，大量的血液急速窜流至全身，体温上升，肩膀与手部的痛楚消失，后脑闪过一阵麻痹感。

    连恩将所有力气聚集到右手，左手仍握着插住墙壁的玻璃碎片。

    「跳吧！」

    接着将莉莉亚往上扔，一如连恩的预期，莉莉亚以如猫科动物般的流畅动作，在安全处落地。

    几乎同一时间，碎片脱离了墙壁。

    「赶上了呢。」

    连恩低声说。

    「不行呀！」

    莉莉亚反射性地将手伸向连恩。

    两人的手指轻轻碰触，未能成功捕捉。

    绝对性的距离。

    绝望性的断绝。

    「连恩！？」

    莉莉亚的声音越来越远——

    「真是有够惨的一天。」

    刚冲完澡的连恩，穿上家居服，用毛巾用力搓着湿濡的发丝。

    连恩所居住的是学生宿舍的阁楼房间，自然是没有任何卫浴设备，因此马桶与浴缸都得使用楼下的公用设施。

    连恩将毛巾挂在脖子上，望着自己的左手，被抗魔法强化玻璃之碎片割出的伤口早已愈合，连恩的血液里有无数的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回游其中，使得他的身体能在受伤时，以常人好几倍的速度治疗自己的伤口。

    连恩拿起陶制的水壶，将杯子倒满水，一口饮尽。

    那之后的状况并不多。

    最要紧的是，连恩并没有从五楼的高度一口气撞上地面。

    这是随机魔法的关系，西校舍里的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每一段楼梯，全都以同样的机率发生位移的状况，完全随机。

    原本位于五楼的那间教室在连恩坠落之前几秒钟位移至一楼，多亏于此，连恩才没有受到伤害，只有背部及腰部稍微受到撞击而已。

    虽然连恩作了最坏打算，心想至少也要让莉莉亚得救，却也不是决定要牺牲自己的性命，连恩本就猜测位移的时机将近，也认为只要想办法摔在蓟花花丛里，应该多少能缓和一些冲力。

    连恩如实对莉莉亚说明，后者却满脸通红地说「你是蠢蛋吗？就这么想死！？那直接去死好了！」似乎颇为愤慨。

    「我的表现有这么糟吗？」

    「为什么不好好跟我说明呢？」

    「哪有那个美国时间。」

    莉莉亚的怒气鼓胀起她的脸颊。

    接着故作冷淡地说「把手伸出来」，然后帮连恩的手缠上绷带。

    其实不包扎也没关系的，反正伤口马上就会好，虽然连恩心里如是想，仍然保留不语。

    总之那部分就先说明到此——回到正事，据说第二次爆炸发生地点是图书馆。

    由于连恩后来被送到医护室，没能直接到现场确认，据闻图书馆的禁书保管室承受与西校舍同样的强大威力而毁坏。

    禁书保管室位于图书馆的地下楼层，由于藏书多为设有阅览限制的书册，保管室透过高级魔法上锁，现今这道门扉受到破坏，有好几本禁书随之脱逃，连恩自己也从医护室的窗户目睹书本自己如鸟儿振翅般地拍动着纸页高飞，听说还有仅限文字从书里逃脱的状况发生，图书委员们目前则忙着回收这些内容而奔走。

    一般圣徒则因突如其来的恐怖份子之暴行而心生恐惧。

    虽然犯罪现场全无目击者，连恩也认为八九不离十是伊芙琳所作的好事。

    以守护学院规章与治安为目的而组成的风纪委员会，也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件而名誉扫地，委员们似乎皆感到怒火中烧，风纪委员会现正动员所有成员搜索伊芙琳的行踪，然而目前未有任何发现。

    「……伊芙那家伙，到底想干嘛？」

    就在连恩如此自问的当头。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哀号传遍圣徒会特别宿舍。

    「莉莉亚？」

    连恩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慌忙奔出更衣室，他即刻前往莉莉亚的房间，那确实是莉莉亚的声音。

    「莉莉亚！发生什么事了！？」

    连恩使劲打开莉莉亚的房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胡乱扔在地上的靴子与短裙，连恩接着将视线往上游移，这次看到的是性感的一双腿，完全没有日晒痕迹的肌肤稚嫩光滑，紧接着注意到的则是绣着缎带的小尺寸白色底裤，再往上的上半身部分，则是未穿外套、衬衫扣子全开、领带挂在脖子上的状态。

    「……真是绝世美景哩。」

    连恩如是感叹。

    「受死吧！」

    莉莉亚立刻咚地一声蹬向地面，朝着连恩这边突进而来。

    「呜哇啊啊，等等！我开玩笑的啦！」

    莉莉亚手上握着不知打哪儿来的一把木剑，连恩以空手夺白刃的防卫要领，顺利抵住木剑的攻击，刚刚渡过只差一点就要被剃头的危机，但是连恩还是比较介意不停从敞开的衬衫下外露的内衣。

    插图2

    「偷窥少女换衣服应当施予极刑！」

    「我是因为听到莉莉亚在惨叫，所以才——」

    「废话少说！」

    莉莉亚再度使劲挥下木剑，连恩迅速闪过身，木剑切过空气的咻声划过耳边，看来她下手丝毫未留情。

    「抗议，我是冤枉的，好好查证肯定能得出无罪的判决，我有信心。」

    「申请驳回。」

    「这根本是暴政！」

    横光一闪。

    「呜喔！」

    紧接着斜角方向的一刀。

    很快地，连恩已被逼至墙边，随后，咚地一声，木剑剌上连恩的头旁边，木剑前端陷入墙壁里。

    「等、等一下啦，你是发现某人偷窥而发出尖叫声，我则是听到尖叫声才过来这里的，这两个时间点有很明显的差距，如果我是偷窥的犯人，应该会利用这段时间逃跑才对，怎么可能特地在你面前露脸。」

    「人家不是说犯人都会回到犯罪现场吗？更何况，连恩还有前科。」

    「我哪有前科！」

    「你、你明明就看了我的裸体！我可还没原谅你喔！」

    连恩曾经在禁止进入区域的后山里，凑巧撞上正在洗澡的莉莉亚，原来她仍然很在意那件事。

    「是你自顾自脱掉衣服的吧？」

    「不准说得好像我很爱曝露一样！」

    「如果不是的话，那你可以先穿上衣服吗？这景象让我眼睛不知放哪啊。」

    「～～～～～～～～！？」

    莉莉亚慌张地拉拢领子，又扯着衬衫下摆、试图遮住下身。

    「连恩这个笨蛋！笨蛋！大笨蛋！为什么不早点说啊！」

    「问题应该不是出在我身上吧？」

    「快点转过去啦！」

    连恩遵照吩咐，转身面向墙壁，木剑随着啵的一声被拔走，在墙上留下一个凹洞，接着听见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总而言之，我绝对不会偷偷摸摸地偷窥。」

    连恩面向墙壁如是强调。

    「我的话肯定会堂而皇之地偷窥，不会逃、更不会躲！」

    「连恩胆敢现在偷看的话，就要作好丧命的心理准备。」

    「我很懂得自重的。」

    啪沙、咻噜咻噜、嘶～这类的声响持续了一段时间后。

    「可以了。」

    获得莉莉亚的允准，连恩才回过身，她已换上朴素的家居服。

    「怎么不买更可爱一点的款式？」

    「……这种的就够穿了。」

    更重要的是，莉莉亚举起木剑、指向连恩，无声地如此表示。

    「这个宿舍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偷窥的犯人除了你不作他想，单靠消去法就能得到这个简单的结论吧？」

    连恩听闻此番推论，搔了搔深茶色的乱发后才回答。

    「……原来如此，是那个来着呀。」

    「什么东西原来如此？」

    莉莉亚强烈质疑似地眯着红宝石色的眼睛反问。

    「我知道犯人是谁了，犯人——就在这里。」

    「——啥？」

    「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踏进宿舍时，问过我这里有没有舍监？」

    「嗯嗯，当时我认为，这么大一间宿舍，没有人管理还挺奇怪的，但是那又怎么样？」

    「那时我应该是回答『也不是没有』吧？我想说之后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

    「……这么说起来，你似乎是有说过没错。」

    「宿舍的房客除了我跟莉莉亚之外，还有另一个人，现在应该也在这房间里。」

    「在这个、房间、里面……？」

    莉莉亚眼珠滴溜溜地环望四周。

    与连恩所住的阁楼不同，莉莉亚所住的房间设备齐全，极具弹性的床垫，桌子表面细心磨成漂亮的黄褐色，雕花木椅，地板铺上绒毛毯，窗框上挂着窗帘，室内未设置暖炉，取而代之的是贴着墙壁延伸的水管，天气冷时会有温水流过以提升室温，这个系统管线能让整座宿舍变得更温暖。

    「没别人在呀……啊，难不成，是……幽、幽灵之类的……」

    「不，不是幽灵，这点你可以放心。」

    莉莉亚露出安心的表情，又立刻吊高眼角。

    「你是想推卸责任吗？」

    「不是啦，那家伙肯定在这房间里的。」

    「哪个家伙？」

    「就是圣徒会特别宿舍的舍监呀。」

    连恩「喂」地出声呼叫。

    「丝比卡，你在吧？别躲了，快点现身吧。」

    拜托你现身吧，这样才能证明我的无辜。

    连恩的诚恳呼唤——未能得到回应，房里陷入一片寂静。

    「丝比卡？喂、喂～」

    莉莉亚红宝石般的双眸变得更加锐利。

    「等等，你听我说，这不是我乱编的，我们的舍监精通拟态魔法，所以我想她现在应该也化身成某样东西了。」

    「拟态魔法？」

    「没错，不受质量差距的限制，只要是有形的东西，都能完美化身，那家伙超级怕生，想必是打扫到一半，发现莉莉亚回来，才变身躲藏起来的，对吧？丝比卡？」

    连恩再度呼唤同一个名字，仍然没有回应，莉莉亚眼底的质疑之情更增添了几分。

    「我真的没骗你啦！」

    「但是超像在说谎。」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嗯？等一下喔，那招说不定有用——

    「喂，莉莉亚。」

    「什么啦？」

    「你可以发动你那个《矛盾之纯洁天使》吗？」

    「……你想、做什么？」

    「如果它真的拥有魔法无效化的力量，应该也能解除丝比卡的拟态魔法吧？丝比卡肯定在这里的，只要能证明她在这里，也就等于洗清我的冤屈罗？」

    「嗯……这样说也不算是没道理。」

    「对吧？」

    「但是……」

    「那之后有再施展过吗？」

    「……那倒没有。」

    当时在宛如人间炼狱的天空竞技场内，成功破解连恩的伤唤魔法的正是莉莉亚的戒指所发出的光系魔法，魔法示现的白色羽翼成功驱逐了连恩的影子。

    「戒指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莉莉亚略带犹豫之情，接着将手中的木剑靠墙立着，一脸不情愿地将戒指拔离手指、递给连恩。

    「别弄脏了唷？」

    「那当然。」

    接下戒指，感觉到还留有余温，连恩以手指捏住戒指，将其对向太阳观察着，澄澈无暗点的银质，表面刻划百合徽章，连恩凝神检查指环内侧，发现内圈刻着一排像是古老语言的文字。

    「好像是古文字耶，我看不懂，这里写的是什么？」

    「《为拥翼之人赋予祝福与戒慎》。」

    「哇喔，祝福与戒慎呢……这应该……不是你父亲发明的魔法式吧？」

    莉莉亚已过世的父亲生前为魔法分析士，亦尝试构筑独创的魔法式，莉莉亚爱不释手的魔枪剑也带着莉莉亚父亲的魔法作品。

    「不是，是巴拉德家古早以前传下来的。」

    「这样啊。」

    连恩将戒指还给莉莉亚。

    「可以试试戴上戒指，再念一次刚刚那句话吗？」

    「现在吗？」

    「麻烦你。」

    莉莉亚不太情愿似地戴回戒指，水平伸展右手，她闭上眼，将心神集中在戒指上，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接着以清澈的声一首咏唱。

    「《为拥翼之人赋予祝福与戒慎》。」

    …………

    ……

    「没反应哩。」

    「没反应呢。」

    莉莉亚以萎靡的声调重复道。

    「再让我看一下。」

    连恩突然攫住莉莉亚的右手掌。

    「呜哇哇！？」

    连恩将脸凑近，很仔细地观察着莉莉亚的右手食指，没有一丝眼睛可辨识出的变化，是否还需要满足其他条件才能发动魔法呢？

    「等、等一下，放开我啦！」

    「会不会是主人遇上危机时自主发动呢……？」

    「就叫你放手了！」

    「不对，若是这样的话，那时候也该更早发动才对。」

    「喂！听人家说话啦！」

    莉莉亚强劲的左勾拳打上连恩的下颚，连恩的意识瞬间飘远。

    但是仍然下意识地伸手抓取、试图支撑自己的身体。

    「你在干嘛？啊！？」

    连恩抓住莉莉亚的手臂，两个人就此双双倒地，连恩垫在下方，莉莉亚的柔软躯体则从上方与连恩相叠，意料外的冲撞力道使两人的距离近到额头相对，愿意的话，连唇都可以顺势贴上。

    类似花香般的微弱甜味飘散而出，连恩更感觉到莉莉亚的体温。

    梢早在西校舍时，连恩开玩笑地说莉莉亚很重，实际上一点也不，她很轻，即便如此，仍然有着具备足够存在感的重量。

    「呜呀啊啊！」

    莉莉亚满脸通红地，瞬时直起身。

    「抱歉，刚刚足我的失误。」

    连恩胡乱搔着自己的头发，缓缓站起。

    莫名的困窘气氛逐渐加深，莉莉亚首先开口。

    「那、那个，我整天舞刀弄枪的，手的感觉、一点也不像个女孩子，又粗又硬的，所以、就……」

    虽说莉莉亚的手心确实长了好几个茧——

    「我还挺喜欢的呀，那是一双勤奋者的手呢，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未具备魔法适性的莉莉亚要走到这一步，想必耗费不少苦工。

    她的一双手就是证据。

    听闻连恩的意见，莉莉亚却，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突然高声哀号了起来，同时大力推开连恩，由于状况完全出乎连恩预料之外，他只「呜喔！？」了一声便重新滚回地面。

    「……这，这是为何啊？」

    「下次再乱说这种让人害羞的话，就要罚你钱啦！」

    莉莉亚双颊泛红，火速将头转开。

    「这是闹哪桩啊……」

    接着莉莉亚又突如其来地。

    「咦？」

    高声喊道。

    「这次又怎么了？」

    「我刚刚明明把木剑靠在墙上，怎么现在会横在门旁边呀？」

    连恩随着莉莉亚所指的方向望去，木剑确实从莉莉亚刚刚放的位置，移动了2公尺之远。

    「……莉莉亚，你在哪拿到那把木剑的？」

    「我看到它插在置物箱里，就……」

    连恩站直身子，拾起倒落在地的木剑，那是一把全无装饰或雕刻，极为质朴的练习用木剑。

    「莉莉亚，不好意思，我要拿这木剑去添暖炉的火了。」

    连恩语尾刚落，木剑立刻产生反应，它自己使力滑出连恩的手，目睹此光景的莉莉亚惊愕地高喊「怎么回事！？」

    接着它更扭着剑身，以木头根本不可能办到的柔软动作逃离两人。

    「给我站住。」

    连恩伸脚从木剑正中央处踏住。

    「逼嘎～」

    大团的烟随着这道喊声冒出。

    待烟雾散去，木剑早已消失无踪，被压制于连恩脚下的是——一名以抱头姿势蜷成一团的少女。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很抱歉我诞生在这世上！」

    「把错推到我头上，还见死不救！」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很抱歉我见死不救！」

    少女将身体缩得更紧，连恩以夸张动作叹口气，接着环抱着她起身。

    「好了啦，振作点。」

    「……呜哇哇。」

    少女仿佛刚出生的小鹿似地，全身颤栗。

    她的身高与伊芙琳相仿，偏娇小身材，四肢纤细修长，这点也很像小鹿，健康的黑发分束在左右两边，肤色微深，眼眶泛红且盈着泪的双眼圆而大，深蓝色连身裙与白色围裙的搭配，很像服务于贵族宅邸内之女仆的感觉。

    「莉莉亚，向你介绍，这位是格莱姆斯学院·圣徒会特别宿舍的舍监——丝比卡。」

    连恩揪着少女——也就是丝比卡的肩，将她推到莉莉亚眼前。

    「连、连同学，别再推了。」

    丝比卡眼底带着泪光、仰望莉莉亚。

    「逼嘎～」

    然后在发出奇怪叫声之后，便失神倒地。

    +

    太阳西沉，世界已被夜晚掩盖——

    「有看到吗？」

    「不，这里没有，你那边呢？」

    「校舍全部确认过了，没有躲在建筑里。」

    「《鲜血诗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今天的搜索行动好像差不多要结束了。」

    「有没有可能躲在后山？」

    「那里禁止进入，得等明天早上，取得许可之后才能前往搜索。」

    仅限风纪委员才能穿着的白色大衣，在暗夜里晃动着，手执魔法灯四处奔走的风纪委员们，脸上均显现疲惫的神色。

    伊芙琳眺望着此般情景，「你们也真辛苦呀」如此嗫嚅着。

    然而没有一个人察觉伊芙琳的踪迹。

    她施展迷彩魔法，将自己与周遭景物同化，迷彩魔法并不是很难的魔法，但也不会让施法者完全消失，能够像这样完全不被发现，表示伊芙琳的迷彩魔法之效果拥有极高之水准。

    伊芙琳无声地离开原地，她转而前往中庭，中庭里已不见搜索伊芙琳的人员身影，她坐在喷水池边，单脚泡进水里。

    伊芙琳解除迷彩魔法，竖耳听着哗啦哗啦的流水声，过了一会儿，数个发光天使察觉有人并聚集到伊芙琳身边，光线照耀下，伊芙琳的头发带点蓝光。

    伊芙琳伸手自裙子口袋取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印着费许波恩伯爵家的家徽。

    「艾薇，我一定会救你。」

    伊芙琳紧握住信封，信件随后燃起，化为灰烟飘散至空中。

    「不计手段，不惜代价。」

    一名风纪委员来到中庭。

    映入眼帘的是石造钟塔、无人的长椅、水波平静的喷水池。

    许多发光天使闪烁着光芒，飞翔四散。

    没有其他人影。

    只闻得到微微物品燃烧后的味道……

    「今、今天的晚餐是淋上大量蜂蜜的吐司……」

    莉莉亚眼前的白色陶盘里，真的就只放了这句话所指示的东西，没有任何其他配料，吐司几乎像是在泡蜂蜜澡。

    该拿这东西怎么办是好……。

    圣徒会特别宿舍的餐厅占地宽广。

    但是餐桌边只有莉莉亚、连恩、再加上丝比卡，三个人而已。

    丝比卡上菜（？）完毕后，立刻像小动物似地，钻进窗帘里躲着，随后又露出一颗头，用前述之内容介绍（？）今晚的菜色，看来剩下的部分不提供服务，一切自助。

    「要不要到这边一起用餐呢？」

    莉莉亚尝试向她喊话，丝比卡用窗帘布缠住全身，唯一露出来的头部带着苍白神色猛力摇头回应，绑在左右两边的马尾来回晃动，营造出颇可爱的风情。

    「可以不用管丝比卡没关系，别介意。」

    即便连恩如此表示，莉莉亚仍难以释怀。

    「不用管她也没关系的，放任她就好。」

    连恩说完后，咬了一口滴着蜂蜜的吐司，「好甜」。

    「可是……」

    眼见莉莉亚仍介怀于丝比卡的状况，连恩叹口气，接着放轻语调开口，大概是希望别被丝比卡听到。

    「丝比卡是斯坦露德人。」

    「斯坦露德……」

    前次世界大战受到联合国镇压的国家之一，战事结束后，国内社会的混乱情况未有收拾，目前似乎仍处于内战未歇的状态。

    「不确定她是怎么来到布列托尼亚的，总之是吃了不少苦，本人也没多谈过，实际上，丝比卡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不论是关于故乡还是家人，自己的名字也忘了。」

    「连自己的名字都……？」

    「还不止呢，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原本的样貌，为了保护自己，丝比卡拟态过无数次，舍弃自我、压抑内心，藉此渡过性命危机，毕竟想要独自存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算是那段经历的后遗症吧。」

    连恩语气平淡地诉说，他冷静地道出这个世界的残酷法则，琥珀色的瞳孔里蕴着微微的愤慨之情，更有些许悲伤。

    「唯一可以确定只有她出生于斯坦露德这件事，真实年龄也不详，说不定比我们还年长呢，前任舍监把她带回这里收留，帮她取了丝比卡这个名字，他退休后，自然由丝比卡接任圣徒会宿舍的舍监，不过丝比卡从不踏出宿舍一步，想必是因为害怕吧。」

    说明至此，连恩露出微笑。

    「性格有点古怪，但人并不坏，作菜的手艺嘛……勉勉强强，有机会遇上时，就多跟她说说话吧，她还是会怕得逃开就是了。」

    莉莉亚望向丝比卡。

    内心感到一阵剌痛。

    ——啊啊，我可爱的莉莉亚。

    母亲最后的话语在耳边重新回响。

    ——让我瞧瞧你的脸，我总有一天会去接你，在那之前，务必保重。

    大约10年前。还不懂与现，抗争为何物的莉莉亚，只是个最喜欢触摸母亲柔软裙摆、以及被父亲胡须磨擦脸颊的六岁孩童。

    别名映月之城的艾克斯特，繁荣的程度远不及戴荣这样的大城市，但是同时环抱山海资源，居民们也都很满意自己的生活，即便在大布列托尼亚领头之联合国引发与同盟国的战争后，艾克斯特也未受到太大的影响。

    话说回来，莉莉亚的父亲——克里夫·诺克斯·巴拉德本来就是反战派。

    遗憾的是，意外突然造访。

    宛如一个巨大且充满不祥之气的漩涡，无情吞噬艾克斯特，乃至整个巴拉德家族。

    离开故乡的那一夜，莉莉亚大声哭号着，想留在父母身边。

    ——没事的，只是过去待一下下而已唷，不用害怕。

    父亲的声音如常地温柔，只是笑脸明显带着疲惫。

    ——莉莉亚，这个给你带着。

    母亲执起莉莉亚的小手，被塞进手心的是一只银色的、闪闪发光的、刻有百合图样的戒指，莉莉亚知道那是母亲从不离身的重要物品。

    ——它会代替爸爸跟妈妈保护你的。

    于是莉莉亚分别从父亲那儿得到魔枪剑、自母亲手上收下戒指。

    丝比卡极度怯懦的样子令莉莉亚不禁回想起当时的自己。

    莉莉亚自座椅上站起身，用餐途中离开位置并不合乎礼仪，但此时的莉莉亚已无心在意，这类细节并不是最重要的。

    「……莉莉亚？」

    连恩疑惑叫唤，莉莉亚伸手示意连恩别问，并站在丝比卡藏身的窗帘前，再仔细一瞧，丝比卡身上的衣服早在不知觉间变化成与窗帘同一种的布料。

    「好像还没跟你自我介绍过呢，我叫莉莉亚，多多指教！」

    同时俐落地伸出单手，丝比卡盯着莉莉亚停在自己眼前的手，再瞄向莉莉亚的脸，接着又看回她的手，然后才诚惶诚恐似地。

    「……请、请多指教。」

    她伸出小巧的手，轻轻碰触莉莉亚的手，丝比卡的手掌很小，也很柔软。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朋友罗。」

    「朋、朋友……？」

    「是的，朋友，你同意吗？」

    莉莉亚露齿一笑，丝比卡则是羞红了脸，晃动左右两边的马尾。

    「我、我会积极考虑的！」

    语毕，丝比卡越过莉莉亚仍辑着的手，风一阵似地离开食堂，留在原地的莉莉亚凝视着自己的手心，那儿还留着一股痒痒的古怪感受，转回身发现连恩一脸取笑似地看着她，莉莉亚感觉到脸颊泛热，她尽力不去多想，拖着步伐回到自己的位置，一屁股坐回原本的位子，与连恩面对面。

    「然后呢？」

    「然后什么？」

    「差不多该跟我说明白天的事了吧。」

    连恩大口咀嚼浸饱蜂蜜的吐司，咕噜一声地吞下肚，啜饮一口水，并以餐巾擦拭嘴边。

    「我会遵守诺言，你尽量问吧。」

    「布勒多贝里引爆学院各处的理由是？」

    「她说她需要《圣者的齿轮》。」

    「《圣者的齿轮》……？」

    据信能够实现一个任意愿望的魔导具——《圣者的齿轮》。

    莉莉亚也是为了它而来到这个学院。

    「你的意思是说，布勒多贝里是为了找出《圣者的齿轮》才在学院里到处搞爆破？」

    「正确来说，她是想要找出保管《圣者的齿轮》及其他格莱姆斯之魔导具的地方。」

    「原来如此，所以是以限制进入的地方重点爆破罗。」

    设有乱数魔法的西校舍，图书馆地下楼的禁书保管室，状况不尽相同，但这两处在人员出入受限这点是共通的。

    「我猜是如此，但是我想，就算利用魔法摧毁整个学院、扭曲所有空间，通往魔导具保管室的门扉仍然不会出现，这点伊芙琳应该也很清楚才是。」

    「只要好好作完学院圣徒会长的两年任期不就可以得到《圣者的齿轮》吗？布勒多贝里已经是学院里离它最近的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多费工夫……」

    「伊芙有说『事不容缓』，大概是有什么临时状况吧。」

    「你怎么这么悠哉？连风纪委员都出动了耶？」

    「那倒不成问题。」

    连恩身体靠上椅背，仰望天花板。

    「从某个角度来说，伊芙是个无欲之人，跟我签契约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但是她现在却要违反契约，肯定有非常重要的理由。」

    伊芙琳·布勒多贝里圣徒会长任满，得到《圣者的齿轮》之后，将它让给连恩，相对地，连恩则要给她伤唤魔法《伪善不全恶梦症》作为交换。

    这就是两人契约所订定的事项……。

    食堂里布满沉默的空气，仅闻壁挂摆钟的喀嗒声响。

    「布勒多贝里会在哪儿呢？」

    莉莉亚低声说，连恩离开椅子。

    「我要马上开始执行引诱伊芙琳的计划，莉莉亚要一起走吗？」

    风纪委员们似乎都收工了，无人走动的夜晚校区极为宁静。

    连恩右手提着放有食物的篮子，左手里则是魔法灯。

    由于圣徒会成员之身份，连恩拥有一份校舍钥匙，即便校舍在放学后上锁，他仍然能自由进出，因此风纪委员一行人的搜索行动，就连恩看来，并无太大意义，而且伊芙琳也肯定会利用迷彩魔法隐藏踪迹，一样能随意在校舍间走动。

    「——话说回来。」

    连恩问向走在一旁的莉莉亚，两人的脚步声在狭长的走廊上回荡。

    「我可以理解你的恐惧，但还是稍微保持距离如何？」

    「谁、谁、谁在害怕了！」

    「你的胸部都顶到我手臂上了。」

    「不会离开一点呀！变态！」

    「呃，又不是我的问题。」

    身为一个技术高强的剑士，更是超一流菁英的莉莉亚，竟然表现出这么害怕的样子，看来她不太敢面对幽灵或怨灵之类的东西，怕鬼的人，还真有胆在后山野营一整个礼拜哩，连恩心想，不过幽灵通常指的是已不在这个世上的人，不管怎么攻击也不会受伤吧？考虑到剑跟魔法都不具恫吓效果这点，确实也是蛮恐怖的对象。

    莉莉亚好歹是放过了连恩的手臂，但在慌张地环视四周之后，又战战兢兢地揪住连恩衬衫的袖子部位。

    「你、可不可以、走、走慢一点。」

    平时凛然有力的双眉，如今无力地下垂着。

    「我突然想到，有听过一个故事。」

    连恩望着莉莉亚，接着说道。

    「很久以前，跟学院内的某个女圣徒有关的故事，我们称她为A女好了。」

    「等一下，这是哪一种故事？」

    莉莉亚更显慌乱，使劲捏紧连恩的衬衫。

    「A女是圣徒会的成员，某一天，因为圣徒会工作的关系，在校内待到很晚，当时在A女阴暗的东校舍走着走着，突然，公用电话响起。」

    「公用电话吗！？」

    「没错，公用电话也是有它自己的号码，会自己响铃并不奇怪，当时附近只有A女一个人在，于是责任感强烈的她就拿起了话筒。」

    连恩与莉莉亚目前的所在地正是故事发生地点的东校舍。

    「喂、等一下、别说了。」

    「喂～A女说，的另一头没有说话，A女认为对方可能是拨错号码，于是打算挂掉电话，此时又听到话筒传来不甚清晰的声响，于是A女回问：『您说什么？』。」

    不知道哪个水龙头的橡皮松弛，啪嗒、啪嗒的滴水声传进两人的耳里。

    「电话另一头的人以非常微弱的的声音说『可以吗？』，声音听起来是女性。」

    「啊～啊～啊～听不到、听不到，我什么都听不到！」

    「A女再度询问：『您指的是什么事呢？』，接着对方又说：『那边可以吗？』，由于语意不通，A女只好说：『麻烦您说清楚一点』，于是电话另一头的人就回应了：『我想到你那边可以吗？』，A女接着立刻感觉到肩膀被拍了一下，她惊讶地回过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站在那里，女人说：『我来了』。」

    「——！？」

    莉莉亚使劲抓住连恩的衬衫。

    「从那之后，再也没人见过A女，而东校舍的公用电话也被认为是能连系死者的电话，成了学院七大不思议事项之一，用最新魔法科学也难以解释这个事件。」

    「哼，那种故事根本不恐怖！一点也不恐怖！完全没影响！再说故事本身也有问题，如果A女真的失踪了，哪会晓得她们对话的内容呀！」

    「是这样吗？不过，你听。」

    连恩将手放到耳朵边，像在侧耳倾听。

    「听、什什什、什么啦？」

    「你没听到电话铃声吗？」

    「哪、哪来的铃……」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亚发出惨叫，猛然抱住连恩，一阵柔软的触感传来……不、不对，有点不对劲，这种感觉好像不叫作拥抱。

    「好、好难过……」

    骨头快要断了，呼吸困难，再继续下去要出人命了。

    「那那那是、幽幽幽灵、打来的吗！？」

    「莉、莉莉亚……冷、冷静点好吗？那不是来自死者的电话，死掉的人没办法付电话费的。」

    看来连恩的恶作剧是有些过头了。

    「……可、可是、电电话、响了。」

    「是我拜托梅儿的，我们约好要在这个时间通电话。」

    电话持续响着，连恩逃离莉莉亚的箝制，执起话筒。

    『也太慢了吧，连恩。』

    梅儿的声音透过线路传来。

    梅儿·怀特，现任戴荣市议员——布兰顿·怀特的爱女，隶属于战举管理委员会，是连恩为数不多的友人之一。

    「嗯，有点状况，那个先不管，有什么新发现吗？」

    『你的要求还真严苛呢，这么一点时间，是能查到多少情报？』

    「目前所知的也好。」

    『昨天有一封信是寄给伊芙琳的。』

    「信？」

    『寄件者是费许波恩伯爵的家。』

    「好熟的名号呀……」

    『在苍之谷·罗多斯顿拥有领地的古老家系。』

    「是喔～」

    『信件内容尚未查明，乃至于这封信如何引发她的奇妙行动，或是完全没有关联，也都还无法确定。』

    「这样啊。」

    『还有一件事，称不上情报，总之目前还没人掌握到伊芙琳的行踪，只能肯定她还在学院里。』

    「嗯嗯，这我明白，谢啦。」

    『呵呵，你欠我的人情越来越多罗，差不多该跟你算一下帐了。』

    「麻烦你手下留情罗。」

    停止通话后，连恩发现莉莉亚面目狰狞地瞪着自己。

    「你怎么了？」

    「你好意思问怎么了！笨蛋！大笨蛋！」

    莉莉亚甩手将连恩手里的魔法灯拍落，使劲踏步走上阶梯，连恩耸耸肩，随后跟上。

    连恩等人的目标地点是圣徒办公室，打开大门，室内自然是不见人影，不过要是伊芙琳施展迷彩魔法，〈LEVEL0〉的连恩也没那本事拆穿她，论魔法实力，莉莉亚跟连恩相去不远，不过莉莉亚应该能借由气流的微妙改变或感觉来判断有没有人在，就有机会破解伊芙琳的迷彩魔法的伪装。

    「伊芙。」

    连恩朝着黑暗深处呼喊。

    「不确定你在不在，但我带晚餐来罗，不好好吃东西会弄坏身体的唷。」

    没有任何回应。

第二卷 Guns, Grunge and Lost Gemini 第二章 受囚的公主殿下

    记得那是约一年前的事情。

    房里的状况还真惨烈啊，这是连恩脑中的第一个想法。

    文件散乱在地，脱下来的衣物丢得到处都是，沙发上还躺着看来像是被扔过去的漫画书……才觉得有股怪味，立刻发现没吃完的零食及吃完的餐盒等也都躺在地上。

    不知道从哪个缝隙溜进来的小影鱼们，嘴巴忙碌地一张一合，努力净化室内的空气。

    伊芙琳用脚将沙发上的东西扫到地上，臀部填上清出来的空间，接着只用两口就把连恩带来的三明治给解决掉。

    「还有吗？」

    伊芙琳一边咻噗、咻噗地舔着残留于手指的酱汁，如是询问。

    「抱歉，目前手上只有这样。」

    令人联想到月光的银色头发留得极长，宛如被囚禁在高塔的那位长发公主。

    「你不怕我吗？」

    伊芙琳扬起金色的双眸，仰望连恩。

    伊芙琳·布勒多贝里，格莱姆斯学院的圣徒会长，别名《鲜血诗人》，至今轻松打退无数的挑战者，全学院的圣徒更因此对她感到畏惧，基于明哲保身的原则，大家都对伊芙琳敬而远之。

    然而——

    「嗯，害怕倒是不会呢。」

    连恩却这么回答，实际上他也真无一丝恐惧之情。

    「你是要竞选会长吗？我愿意接受挑战唷？」

    「很遗憾地，我是〈LEVEL0〉，根本打不起来。」

    「喔喔，人家说的学院耻辱就是你喔？」

    「承蒙关注，备感光荣。」

    由于连恩是格莱姆斯学院创校以来，第一位魔法适性为零的圣徒，自然在校内引来不少的注目，有人在暗地里说嘴也是理所当然，连恩甚至有过在走廊上与贵族后代擦肩而过时，被泼饮料的经验。

    伊芙琳在沙发上伸展双脚，大剌剌地抓着大腿。

    「所以哩？〈LEVEL0〉找会长有何贵干？」

    「受人之托，送文件过来——基本上是这样的名义。」

    「这话是什么意思？」

    伊芙琳端正的五官皱在一起，连恩并未立刻回答伊芙琳的问题，先是缓缓环视房内，接着再次望向伊芙琳。

    「你看起来很无聊呢。」

    「无聊到了极点，最近都没人来挑战了，以为会有打不完的解闷战斗才来当会长的，这样一点意思都没有，喔喔，话说回来，我好像有一个礼拜没讲话了，喉咙有奇怪的感觉。」

    伊芙琳本身就是来自暗黑一族·布勒多贝里之人，光这点就够令人害怕了，大家都对她感到恐惧，所以大家都不愿意接近她，这么一来，伊芙琳自然也没有谈话的对象，真多亏她还有办法听说耻辱之〈LEVEL0〉的情报。

    伊芙琳在沙发上滚了几回，朝空中跺着双脚，长度颇短的裙摆啪啦啪啦地随之飘动。

    「喂，你作点有趣的事来看看吧。」

    「有趣的事？」

    「没错，排解一下我的无聊。」

    连恩朝着伊芙琳伸长右手，表示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再握紧右手心，接着再度展开手指时，一只小巧的蓝色蝴蝶出现在手心，蝴蝶振翅飞去。

    「……骗小孩的把戏。」

    对于能使用魔法的她来说，确实只是一道娱乐小孩的戏法而已，因为魔法能够随意重现这样的景象。

    「你不做会长的工作吗？依我看来，待办文件堆积如山呢。」

    「太麻烦了。」

    「还真武断呀。」

    「而且那也不是一个人做得完的份量。」

    「原来如此。」

    伊芙琳仍然闪着百无聊赖的眼神。

    由于格莱姆斯施下的诅咒，当选圣徒会长的人无法离开学院范围，伊芙琳在这个小小的人造庭园里，没有谈话的对象，独自伫立着。

    连恩变出来的蝴蝶在房内飞翔徘徊，最后停在伊芙琳头上，连恩稍微收拾脚边的文件，空出可以站的地方，接着走到伊芙琳身边。

    「喂，伊芙琳·布勒多贝里。」

    「干嘛？」

    连恩深深凝视她金色的瞳孔。

    「让我来帮你把校园生活变得更有趣，如何？」

    那是一个平静无风，安稳如常的日子。

    连恩与伊芙琳就在这一天秘密缔结契约。

    连恩彻夜等候，期待伊芙琳现身，仍未能见到她的踪影。

    引诱伊芙琳的计划未果。

    「还以为她闻到食物香气就会出现呢。」

    「……连恩是把布勒多贝里当什么了？」

    「我一直认为她是栖息于森林里的新品种生物之流。」

    而丝比卡所作的蜂蜜吐司也就此作为早餐，让连恩与莉莉亚果腹。

    「先回宿舍梳洗整理一下好了。」

    连恩打着哈欠，才说完这句话——

    与昨天相同的巨响传出，校舍微微震荡，睡意霎时消散。

    「一大早的就在闹事，这次又是哪里被炸？」

    连恩从圣徒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莉莉亚也紧贴在后随之观望，成团的黑烟以无尽蓝天为背景，缓缓上升。

    「是大门那边！」

    莉莉亚指着那头大喊，然而连恩的视线掌握到的可不仅止于黑烟，梅儿也曾经提过，连恩的视力优异超群。

    「那是……」

    头上银色发丝飘扬的伊芙琳，以及、

    「发生什么事了？」

    梅儿·怀特也在场。

    她手持扶桑国舶来品的发簪为媒介，施展防御魔法，从连恩所在位置也能辨识出如水晶一般的防御墙。

    两人明显已进入战斗状态。

    「那两个家伙在搞什么呀？」

    连恩不禁咬紧牙关，并立刻奔离圣徒办公室，踢破设置于走廊角落、写着消防栓的箱子，长长的水带在箱内绕成大饼型，其中一头连接给水栓，另一头则装有可调节出水量的金属瞄子，连恩拉着水带，急急忙忙地回到圣徒办公室。

    「等一下，你想做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

    连恩将水带头扔到窗外，焦急地脱掉背心，将其套上水带，双手握住背心两头，接着一脚跨上窗框。

    「连恩！？」

    莉莉亚声调里充满困惑，然而连恩已无暇详实说明。

    「我先过去了。」

    连恩踹上窗框，使劲往外跃出，紧抓背心、随着水带一口气往下滑，来到水带尾端后距离地面还差三、四公尺，连恩跳跃着地，紧接着朝着伊芙琳及梅儿所在的大门方向奔去。

    「伊芙！你到底想干嘛！？」

    ——现在让我们回溯至约三十分钟前。

    「呐，梅儿、梅儿，有你的电话。」

    梅儿·怀特站在女子宿舍的餐厅里，咻锵咻锵地张合着夹子，正在犹豫要吃两个可颂，

    抑或忍耐只吃一个的当头，听到是由玛格丽特的呼喊，玛格丽特是风纪委员长奥斯卡·贝涅顿之粉丝后援会的一员，脸上的雀斑是她最具魅力之处。

    「谢啦！玛姬！」

    梅儿暂时搁置早餐的可颂议题，走向宿舍公共电话。

    电话另一头是怀特家族雇用的私家侦探。

    侦探首先为使用电话报告一事致歉，避开可能被第三者知悉之通讯手段才是专业的作法，由此可见，这次侦探选择透过电话告知的情报，机密性应该不高，同时具备某种程度的紧急性，梅儿很快有了心理准备。

    侦探简单明了地陈述事实。

    「看来没空闲吃两个可颂了呢。」

    「嗯？」

    「没事，是我这边的问题。」

    结束通话后，梅儿立刻按下圣徒会特别宿舍的号码，无人接听，连恩会在校区内吗？毕竟两人也没约好要通电话。

    总之先到学院去再说，梅儿如此判断，快步离开宿舍。

    梅儿以圣徒办公室为目标前进，爬上通往学院大门的宽斜梯。

    「等你好久罗，战管的丫头。」

    突然受到呼唤，梅儿停下脚步。

    沐浴于早晨阳光下的银发，金色双瞳，媲美人偶的纤细手足。

    被誉为历任最强的圣徒会长，更有《鲜血诗人》之称号，透过全校圣徒们之敬畏站上学院最高地位的伊芙琳·布勒多贝里，眼下的她正坐在树上，望着梅儿。

    「嗨，伊芙琳，你起得真早呀。」

    嘴上语调轻松地回应，身体则早已摆好架势，风纪委员主导的地毯式搜索行动从昨天起一直没有收获，此时目标自己送上门，当然不可放过。

    「哼。」

    伊芙琳从鼻子里喷气，露齿而笑，仿佛恶魔附身在少女身上才有的惊悚笑容。

    「特地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事？」

    伊芙琳轻巧地跳离树枝，裙摆随之飘扬。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想请你暂时解除战管会议室上的魔法，这应该包含在你的职权之内吧？」

    战举管理委员会专用的会议室施有防御魔法，这道魔法是累积100年以上的时间，由无数任的委员们重叠设下的，未取得战管人员之许可的人，绝对无法进入，即便对象是伊芙琳，应该也无法轻易闯入。

    「可以让我知道理由吗？」

    「别问东问西的，照我的话去做就对了。」

    伊芙琳维持着笑容，声调却充满威吓，面对身材娇小的伊芙琳，梅儿此时却有仰望巨人的感受，汗水流过梅儿的额头。

    「没有正当理由，就算是圣徒会长也不能随便进去。」

    听到梅儿义正严词的回应，伊芙琳深深叹了口气。

    「我现在没什么耐性，快点带我进去，免得我干出什么麻烦事。」

    「很抱歉，战举管理委员会是中立机关。」

    「这样子啊，好吧。」

    伊芙琳说完，高举右手。

    「只好调教你一下了。」

    梅儿迅速自胸前口袋取出发簪。

    「防卫伦理——《不赦之壳》。」

    伊芙琳施展的魔法几乎是在魔法墙出现的同一时间击上。

    双方的魔法式由于正面冲击而彼此弹开，闪向空中消失。

    梅儿的魔法等级为〈LEVEL4〉，但是仍有绝对的自信能阻挡〈LEVEL5〉对手所发出的攻势。

    即使如此，仍不可轻敌。

    眼前这名少女可是学院最强的圣徒会长！

    伊芙琳用力顿足，朝着梅儿施展出的魔法墙突进并用右手突刺之，魔法墙产生反应，试图反弹伊芙琳，魔法墙的防御力道之强大，一般的魔导师肯定无法出手，要是像伊芙琳这样正面冲突，还很有可能受重伤。

    反观伊芙琳却丝毫不受影响，规模壮硕的魔法式在半空中化为文字、逐步消散，现场卷起暴风，树木强烈晃动，两人脚边的地面更开始产生裂缝，强风甚至压制到位于魔法墙内侧的梅儿。

    「真不愧战举管理委员会之名呢，挺有一套的。」

    伊芙琳露齿而笑。

    「但是还是太嫩了，魔法式有破绽唷？」

    伊芙琳的手搅动着魔法墙，魔法墙呈现有如橡皮或黏土般的扭曲状态。

    「呜！」

    糟糕，继续下去，墙会被破坏。

    为了维持魔法墙，梅儿无法发动任何攻势，非得用上全力彻底防守，否则马上就会被攻破，但是想抵挡住伊芙琳的力量，势必需要更强大的魔法墙，而达成这个目标的准备动作则是必须解除目前的魔法墙，再施展一个新的，更换魔法墙的一瞬间，就足以供伊芙琳捕捉梅儿了吧，即便梅儿成功脱逃，在伊芙琳执行第二次攻击前，也不可能争取到足以产生强力魔法式所需的脉唱时间……

    「差不多该结束罗。」

    话尾才落——魔法墙随之崩解，粉碎的魔法式飞窜，划伤梅儿的脸颊。

    「你觉悟吧。」

    伊芙琳朝着梅儿伸出她细长的手臂——

    「你闹过头罗，伊芙。」

    不知打哪儿传出他的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总算赶上，连恩马上站到伊芙琳及梅儿之间。

    「别妨碍我！」

    伊芙琳原本以梅儿为目标的手攫上连恩的颈部，连恩被压倒，背部使劲撞上地面。

    伊芙琳的小手进一步使劲，放出慑人的魄力，然而连恩仍然强硬地回瞪。

    「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不干你的事。」

    连恩将手覆上紧抓自己脖子的小手。

    「你是圣徒会长，而我是书记，在你暴动时，出面阻止也是——」

    我职责的一部分，正当连恩重复着平时常说的言论之际。

    「只到今天为止，我不干圣徒会长了。」

    伊芙琳不屑似地扬言，她的眼神极为严肃，未有一丝迷惘。

    「……你在说什么傻话？」

    「还坐在圣徒会长位子上，就会因为回廊魔法而离不开这所学院，既然如此，我只好辞掉这个职位。」

    「你是认真的吗？」

    「没错。」

    「不惜背叛我？」

    有那么一瞬间，伊芙琳的脸上浮现踌躇之情，随后仍铿锵有力地回应。

    「……没错，我要解除与你的契约，还要解散圣徒会，如果连恩想要《圣者的齿轮》，就自己参选圣徒会长吧。」

    刻有圣徒会长名号的石板收藏在战管的专用会议室里，当选圣徒会长之人，获得圣徒们的认可之后，姓名就会被刻上那个石板，并于同一时刻起开始受到回廊魔法的限制，被囚禁于学院范围内。

    身为圣徒会长以及名字被列在石板上，这两件事密不可分。

    「你想破坏石板吗？这就是你袭击梅儿的理由？」

    伊芙琳没有回答。

    「你想到外面去？」

    伊芙琳仍不给予回应，仅对连恩投出冷漠的视线。

    「这跟伯爵家寄来的信有关吗？」

    连恩大胆提问，伊芙琳的心绪明显产生动摇。

    「你怎么知道了！？」

    在伊芙琳情绪转为激昂的瞬间，连恩紧闭双眼。

    因为前一秒，连恩的视野被鲜红颜色给填满。

    莉莉亚单膝跪地，右手握住巨石并将其高举，左手同时将某物体用力扔向地面，如果连恩没猜错的话，那个物体应该是闪光弹。

    伊芙琳因连恩的提问而一时放松专注力，迟了一秒才察觉到莉莉亚的行动。

    仅仅一秒的时间，已足以在战场上引发决定性的失误。

    连恩闭着眼，仍能轻易想像出莉莉亚朝着闪光弹掷下石头的动作，原本习惯使用魔枪剑的击鎚敲破子弹来发动闪光，莉莉亚改以石头代替。

    身旁的世界充满刺眼光芒。

    「咕、呜！？」

    伊芙琳痛苦的闷喊刺进连恩耳里。

    「伊芙，抱歉了。」

    连恩嗫嚅道，随后睁开眼睛。

    伊芙琳整个人被包在透明薄膜形成的大气泡里。

    那是梅儿施展的魔法墙，气泡的表面罗列着称为『汉字』的异国文字组成的魔法式。

    「这不算什么！」

    伊芙琳握拳槌向魔法墙，墙面顺着动力方向大幅变形，但在伊芙琳收手之后，随即恢复原状。

    「哼。」

    伊芙琳立刻开始咏唱魔法。

    媲美《鲜血诗人》之名号、让人听了颇不舒畅的咒语。

    借由伊芙琳而制造出的地狱。

    借由伊芙琳而重演的恶梦。

    ——然而。

    「……咕喔……为什么！」

    经历一阵强烈冲击，魔法墙毫发未伤，气泡整体弹动了几下，仅此而已，整个景象传达出不符合实际状态的和缓氛围。

    「别白费工夫了，伊芙琳。」

    梅儿以自豪的口气劝止口。

    「这可是我的最佳杰作，就算是你，我也有自信可以关上二十四小时。」

    外表看来不过是个以极薄的膜所组成的巨型气泡，但是这道魔法墙确实毫无破绽，伊芙琳方才施展的爆击魔法全在气泡内弹跳消逝，没有外泄一丝二毫，因此现场只有伊芙琳一个人受了伤，制服被划得破破烂烂的。

    「可恶！」

    伊芙琳对着魔法墙又推又踹，薄膜产生阵阵波动。

    「强度不容置喙，最大弱点就是魔法式太过复杂，需要咏唱很久，你跟连恩闲聊的时间正好让我完成它。」

    连恩延长与与伊芙琳的对话以争取时间，莉莉亚趁着伊芙琳放松戒备时遮蔽她的视野，最后梅儿则及时完成咏唱、成功捕捉伊芙琳。

    连恩、莉莉亚及梅儿三人无预谋的临机连续助攻，很幸运地奏效，连恩轻轻触摸魔法墙，伊芙琳从内侧挥拳，仍然无法碰触到连恩。

    「总算是抓到人了。」

    伊芙琳在气泡里「嘎呜嘎呜」地吠叫着。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放我出去！否则有你们好看的！」

    伊芙琳仍不放弃地持续殴打魔法墙，然而气泡型的魔法墙，或者说那圈薄膜，只是一直柔软Q弹似地扭动着而已，魔法式如油液般滑行于薄膜表面。

    一行人更换地点，来到圣徒办公室，连恩等人趁着圣徒们开始陆续进校之前，将气泡移到此地。

    「呃啊，真令人火大！」

    被迫面对无法以蛮力破坏的事物，令伊芙琳怒不可遏，她像个胡闹的孩子般，四肢任意甩踢，由于稍早伊芙琳于魔法墙内部发动之爆击魔法，她的制服被薰得焦黑，全身布料多有破损，透过破洞可见身体各处之白嫩肌肤，呈现一种挺妨害风化的景象。

    连恩于内心产生如此体认的当头，左耳受到用力拉扯。

    「好痛。」

    撇眼一看，莉莉亚摆上很恐怖的表情，瞪着连恩。

    紧接着，右脚也感受到力道。

    「好痛。」

    这次换梅儿出手，她使劲地在连恩的靴子上旋转足尖。

    「你们两个，又怎么了啦？」

    「你还敢说又怎么了！？一个少女变成这个阳子，还死命盯着也太过分了吧！」

    莉莉亚如是说，梅儿跟着附议。

    「巴拉德小姐说的没错，你的态度实在很不绅士。」

    「呃，没头没脑地给我冠罪名未免……」

    「意思就是说你应该若无其事别开视线才对啦！」

    莉莉亚猛烈扯着连恩的左耳。

    「不然你是怎样？觉得看到女生内衣很Lucky吗？」

    「你脑子里都装着这么无耻的念头吗！？我错看你了！连恩！」

    「别没凭没据的乱讲啦，再说伊芙的内衣我早看腻了。」

    「「什么意思！？」」

    「啊，呃……伊芙的大小事都是我照顾的，所以……」

    莉莉亚的眼睛高吊成三角形。

    「罪大恶极！说起来，你还……偷、偷看了我的裸体……呜呜，快道歉！现在马上跟我谢罪！还要付我慰问金！」

    「不要有事没事翻旧帐啦。」

    也请别什么事都扯上钱。

    仔细一看，梅儿在莉莉亚说完那句话后便呈僵直状态，呆滞似地张着嘴，双眼也瞪得老大，随后以猛烈动作揪起连恩。

    「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连恩！」

    「呜哇！？」

    「你都还没看过我的裸体或换衣服的样子，竟然先偷窥了巴拉德小姐吗！？」

    「梅儿，冷静点，你的语意有点奇怪。」

    「咦？啊、呃，那是……」

    梅儿松开手，咳哼一声，清了清喉咙，满脸通红。

    「失、失礼了。」

    梅儿□齿不清地说完后垂下头，金发顺势滑落，在她的脸颊上拉出影子。

    「我一时失去控制……」

    梅儿弯着身，将红通通的脸藏在下方，连恩伸手轻拍她的后脑。

    「没关系，别介意。」

    莉莉亚紧盯着两人的互动。

    「……怎么了？」

    「没有啊！完全！没事！」

    莫名其妙的家伙。

    现在可不是上演闹剧的时候，连恩暗暗提醒自己并重整心绪。

    「伊芙。」

    连恩开口呼唤，伊芙琳未有反应。

    「接续刚刚的话题，伯爵家寄来的信里写了什么？」

    「跟你无关。」

    伊芙琳闹脾气地在气泡里滚来滚去。

    噗噜，噗噜。

    「你一开始就告诉我的话，我也能帮忙的，现在说也不晚。」

    伊芙琳没有回答，喀叽、喀叽，房里只有时钟秒针移动的声响。

    「艾薇儿·布勒多贝里。」

    眼见伊芙琳闭嘴不谈，梅儿开口代她回答，她一说出这个名字，伊芙琳迅速直起身。

    「你怎么会知道？」

    金色瞳孔放出锐利光芒，伊芙琳紧睨着梅儿。

    「那是谁？」

    莉莉亚问。

    「伊芙琳的双胞胎妹妹。」

    「没听说过耶，原来伊芙有妹妹呀？而且还是双胞胎？」

    「至不久前为止，艾薇儿·布勒多贝里并未正式存在。」

    可以理解，贵族家系一向不欢迎双胞胎。

    古早以前，曾经有过认为怀胎双胞甚至三胞之母亲带忌不洁的时代，当时的人认为一次生多个小孩，有如狗或猫一般卑贱。

    现时这般偏见已逐渐消失，不过需要面临继承问题的等族裔，例如贵族，也难免仍将孪生子视为禁忌吧，严格来说，布勒多贝里家并非贵族，但是也不太可能欢迎会分割权力的双胞胎继承人。

    「艾薇儿·布勒多贝里在隐瞒真实身份的前提下受养育，自幼未踏出家里大门一步，没错吧？伊芙琳？」

    伊芙琳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瞪着梅儿。

    「然而不久前，却发生了一件，可能让艾薇儿·布勒多贝里的名字重新列入布勒多贝里家的事情。」

    「什么事情？」

    连恩催促梅儿说下去。

    「在那之前，得先介绍费许波恩伯爵的事情才行呢。」

    「费许波恩伯爵家我略有耳闻。」

    莉莉亚手指抚上下巴，思索着。

    「记得他们家曾出过一位鼎鼎大名的魔法人偶师。」

    「是指韦费特·伊凡·费许波恩吧，同时也是费许波恩伯爵家的现任家主唷。布勒多只里家被王室流放时最先伸出援手、保护遗族的正是费许波恩伯爵家，从那之后，两家持续将近100年的世交，源自乡下贵族的费许波恩伯爵家，也借由与地下行业的布勒多贝里家交好，建立起独有之地位，维持长久以来的影响力。」

    闻韦费特的名号后，伊芙琳的脸上进一步浮现憎恨之情。

    「事情就发生在这位伯爵大人跟伊芙的妹妹之间？」

    面对连恩提问，梅儿点头表达肯定，滑顺的秀发晃动着。

    「他们两个决定结婚。」

    原来如此，就是为此事来信通知的吧。

    「所以这……不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她才17岁！」

    伊芙琳疾声呼喊。

    「未就学的话，这年龄已婚也不稀罕。」

    「艾薇并不想结婚！」

    伊芙琳的腔调几近哭喊。

    「她是被用来束缚我的人质。」

    「人质这个说法还真耸动呢。」

    「她打算为了我而牺牲自己，艾薇不具备魔法适性，她被关、自由被剥夺，现在还得接受政策联姻！我非得保护她才行！」

    「……原来如此。」

    连恩总算有些理解伊芙琳引发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的心态了。

    伊芙琳一向不拘泥于规则，想必也不执著布勒多贝里家的身份，眼下她还坐在圣徒会长的位置上，所以无法离开学院，若她抛弃这个职位，肯定会消失到天涯海角去吧。

    某些人为防止伊芙琳任意远走，押着双胞胎的妹妹作人质。

    如今妹妹则被迫接受不想要的婚姻，而伊芙琳想要回到妹妹身边，这就是她意图取得《圣者的齿轮》、同时宣言辞去圣徒会长一职之缘由。

    「你还真保护她呢。」

    「闭嘴。」

    「怎么了？被人说中你关心家人，就这么害羞吗？」

    「把我放出去，不然就把你撕成碎片。」

    「那还真吓人呢。」

    「你以为我说笑吗？这种程度的魔法墙，认真起来还是可以打破。」

    「我想也是，只要你真心希望，要从那里面出来，还是把我大卸八块都不是问题。」

    「那就快……」

    「这可不成。」

    连恩截断伊芙琳的话。

    「我不会放你离开学院。」

    辞去圣徒会长一职的人，永远无法再登记参选，伊芙琳辞去圣徒会长的话，连恩可就头痛了，这是连恩自己的坚持，一手把伊芙琳关在学院里的不是别人，正是连恩，而且他也没打算退让。

    「你这家伙！」

    面对伊芙琳咬牙切齿的样貌，连恩依旧淡漠地回应。

    「冷静点嘛，我有个折衷的方案。」

    「……什么折衷方案？」

    连恩望进伊芙琳金色的双瞳。

    「我去救你妹妹，去从伯爵手里抢回新娘。」

    伊芙琳回望连恩的琥珀色瞳孔。

    「如何？挺不错的方案吧？我会帮你把妹妹带回这里。」

    好歹这个作法比找出《圣者的齿轮》要简单几百倍。

    连恩用拳头压上气泡外膜，伊芙琳无语凝视着他的手，莉莉亚与梅儿亦未多言，沉默的气氛填满整个房间。

    「你是说，你要潜入伯爵家？」

    「是的。」

    「那里也有来自布勒多贝里家的守卫喔？」

    「我会成功的。」

    伊芙琳微微抿唇，接着松口说。

    「……我要怎样才能相信连恩？」

    「别信我，很遗憾的，我可是个骗子。」

    「这句也是谎话吗？」

    「有这个可能。」

    「哼，自称骗子是谎言的话，你不就是个诚实的人了吗？但是诚实的人根本不会说谎，这就矛盾了。」

    「你真聪明呢。」

    「你在取笑我吗？」

    「怎么会呢，完全没那意思。」

    伊芙琳总算露出微笑，放松的嘴角透出气息。

    「刚刚那句肯定是谎言。」

    插图3

    接着伊芙琳终于伸出拳头。

    隔着气泡的外膜，与连恩的手背相碰。

    「……下不为例，就让你骗一次吧。」

    伊芙琳凝视着连恩的眼睛，补充道。

    「请帮助我妹妹。」

    「还挺温驯的嘛。」

    「我当作是称赞收下了。」

    以车掌吹响的笛音为暗号，列车的车厢门一齐关闭，铁轨吼着摩擦声，车辆缓缓前行。

    包厢客席里，连恩与莉莉亚分别落座于面对面的两张椅子。

    莉莉亚的手肘放在窗缘，蕾丝手套放在手心、贴着下巴，以这样的姿势瞪着窗外，脸颊的肉都挤在一起了。

    「难不成，你是在生气吗？」

    连恩这么一问，马上接收到莉莉亚猛瞪眼光。

    「为什么我得穿这种衣服！？」

    莉莉亚拉扯着缀满蕾丝的洋装裙摆。

    「什么叫『这种』，那很贵耶？」

    「那还用你说！」

    「而且挺可爱的呀，很适合你。」

    「可、可爱……！」

    莉莉亚的嘴唇张合着。

    「哪里可爱了！」

    「你的地雷真难懂。」

    考虑到学院制服过于显眼，连恩与莉莉亚均换过服装才上路。

    计划是让莉莉亚装成好人家的千金，裙摆颇有份量的洋装，整件缝遍缎带与蕾丝，头顶上的帽子附有花朵装饰，莉莉亚蓬松的红发则为了方便而集中绑在一边。

    而连恩则是以千金小姐的侍从为主题，羊毛长裤配上手肘处有补丁的粗呢羊毛外套，头戴扁平的赏鸟帽。

    这些衣物全是梅儿帮忙准备的。

    梅儿选择留在学院里，毕竟需要有人看顾，或者说，监视伊芙琳，另外也还得应付风纪委员。

    「穿这样不是更引人注目吗？」

    「你有一点，我就很一般了。」

    「我也穿一般的衣服就好啦。」

    「莉莉亚不能穿得太普通，否则反而奇怪。」

    「……啥啊，什么意思？」

    「你举止太端庄。」

    「咦？」

    「餐桌礼仪也好，连许多小动作都很端正，只把说话方式改得粗暴点也掩盖不住，你打从骨子里就是个大小姐，所以穿这样才正确，你作大小姐打扮才叫正常，谁都不会起疑。」

    莉莉亚鼓起双颊，又胡乱翻着裙摆，隐约可见脚上的闪亮白色靴子。

    「行动很不方便呀，要打斗时该怎么办？」

    莉莉亚的问题令连恩忍俊不住。

    「你、你笑什么啦！？」

    「放心吧，大小姐不需要打架，交给侍从就好。」

    哼的一声，莉莉亚响着鼻腔。

    「话说回来，你有准备策略吗？」

    「没耶，几乎没准备，你有想法吗？」

    「竟然没有！看你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还以为已经计划好了……」

    连恩望向莉莉亚，「我还挺意外的呢」如是说。

    「没想到你会这么积极帮忙伊芙的妹妹。」

    「我不是想帮助布勒多贝里，不过作个人情备用而已。」

    「原来如此。」

    「而且我也无法忍受策略联姻，女孩子怎能被迫嫁给根本没好感的人呢？非救她不可。」

    莉莉亚揪紧手里的蕾丝手套，同样身为女性，无法坐视不管吧。

    「那就仰赖你了。」

    「你才是侍从吧？」

    「也是，都忘了。」

    连恩耸肩后，视线移向窗外，列车速度加快，景色迅速横向流逝，自费伦泰拉车站发车的高速列车通过知识之都·艾雷布吉，穿越炭矿之城·诺克布鲁，朝着以古代遗迹著名的无音都巿·美利尔平原前进，没意外的话，车程应该是五小时左右，之后再转搭马车之类的交通工具，顺利越过山头即可望见罗多斯顿，费许波恩伯爵的宅邸就在那里。

    韦费特·伊凡·费许波恩伯爵。

    当年费许波恩伯爵家违背女王陛下之命令，出手援助受王室流放的布勒多贝里一族，韦费特为当今现任家主，更身怀魔法人偶师之技术，原本认为不过是百无聊赖之贵族的雅兴娱乐程度，事实并非如此，年纪轻轻业已取得三项魔法专利，由他一手构筑之泛用魔法式更被纳入部分发条人偶的设计里。

    据梅儿所说，韦费特于受邀前往布勒多贝里家作客时，首次与艾薇儿打上照面，其后即迅速表达缔结婚约之意愿，虽然碍于布勒多贝里家从未承认过艾薇儿的身份，经由韦费特提议，也决定藉此机会将艾薇儿纳入布勒多贝里家谱，只不过是以最远亲的身份。

    若两人顺利完婚，布勒多贝里家与费许波恩伯爵家之间的关系将更加紧密。

    长久以来，艾薇儿始终不被允许踏出布勒多贝里家领地的列莫迪亚之外，现在则将在婚后移居至费许波恩伯爵家。

    咚、咚，包厢客席的门板发出的敲门声，将连恩的思绪拉回现实。

    「请进。」

    连恩回答完，一名脸孔大半蓄有胡子、身材矮壮的车掌踏进包厢后说「请让我检查车票」，连恩表现得就像个随从，自己递出两人份的车票给车掌，车掌则以特殊设计的剪刀在票上裁出记号。

    「那位小姐的呢？」

    车掌如此询问，胡须随着嘴巴微微晃动。

    「她的票，我刚刚一起给你了呀？」

    「不是这一位，那边那位娇小的小姐。」

    迪恩看向车掌所指的方位，那里是包厢客席内设置的行李架，架上可见连恩等人带来的旅行袋，以及……

    正狼吞虎曣地吃着零食的丝比卡。

    淡黑色的皮肤，透红的瞳孔，丰厚的黑发绑成左右两束，身上穿着很像女仆的深蓝色连身洋装与白色围裙。

    「你怎么会在那里！？」

    连恩激动地站起身。

    「哈呀，被发现了！」

    丝比卡说着，扭动着把头藏起来，但是下半身没躲到。

    想必她是拟态成行李里的东西而跟着上车，真是不得不留心的家伙，连恩揪住丝比卡，试图把她从行李架上拉下来。

    「逼嘎～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这位小姐有票吗？」

    「不好意思，这个人跟我们没关系，她搭霸王车也不干我们的事，要杀要剐随便你了。」

    连恩攫着丝比卡的后颈部，将她推给车掌，丝比卡挣扎着，四肢胡乱甩动。

    「连恩是恶魔！披着人皮的恶魔！祝你踩到香蕉皮跌倒！」

    「你再说一遍？」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不小心说出真心话，非常抱歉。」

    「我看你根本一点也不怕生吧……」

    「连恩，够了啦。」

    莉莉亚用力拍连恩的手，开口救援。

    「别这样，她很可怜耶。」

    接着转向车掌宣示「这位也是跟我一起的」，彻底千金小姐的架势，接收莉莉亚灿烂的笑容，车掌也红了脸颊。

    「我没说错吧？连恩？」

    天底下哪有侍从会反驳大小姐的话？

    「……咕，您心地真好。」

    连恩掏钱替丝比卡补票，附带说明，本次行动所带的旅费，全数来自连恩于地下竞技场获胜并存下之奖金。

    不晓得之后能不能向圣徒会预算申请支付呢……

    待车掌离开后，「你跟来干嘛？」连恩立刻逼问丝比卡。

    「那个，呃……就是。」

    丝比卡支支吾吾地搅着手指，一直重复抬头仰望连恩、瞄向莉莉亚、再低下视线的顺序动作。

    等了好一会儿才得到的回应则是。

    「丝、丝比卡也想帮忙。」

    就这样，以上。

    「听到连同学跟莉莉亚讨论要去罗多斯顿，所以，丝比卡也想说有没有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连恩扶额、重重叹息，这道气息吓的丝比卡瞬间缩起身子，接着俯眼，看着自己的手揪紧裙摆。

    「刚刚那个叹气有必要吗？」

    莉莉亚吊着眼尾、睨向连恩。

    「无力到无言以对的叹息。」

    丝比卡，连恩唤道，丝比卡仍低着头。

    「这辆车有停艾雷布吉，你就在那站下车吧。」

    丝比卡没有回答。

    「我们可不是去玩的喔？」

    丝比卡仍然维持沉默。

    「你先等一下啦。」

    莉莉亚介入两人之间。

    「为什么是你决定？」

    「哪有为什么，就……」

    「现在我是大小姐对吧？」

    「嗯，设定上是这样没错。」

    「然后连恩是我的随从嘛？」

    「……基本上是。」

    「那决定权不是应该在我身上吗？」

    「呃，这些只是设定上的身份，实际上。」

    「我要带丝比卡同行，你乖乖听我的就对了。」

    「啥！？」

    连恩讶异不已，而丝比卡则是抬头说句「难不成莉莉亚是天使吗？」，双手攀上莉莉亚

    的身体，丝比卡抱住莉莉亚后，把头压在莉莉亚胸口钻来钻去。

    「相较之下，连同学根本是邪门歪道，冷血动物。」

    「确实呢，再多教训他一些，我允许你说。」

    「像连同学这种人，最好就是，呃，承受不小心让裙子被底裤夹住的羞耻之刑！」

    不对吧，我又不穿裙子……。

    「……喂，以下犯上还这么不留情啊？」

    算了，也好，原本那么害怕离开宿舍的丝比卡都自己走出来了。

    再说，丝比卡挤在莉莉亚胸前的画面也挺养眼的。

    「——老爷。」

    声音唐突地自后方传来，令韦费特·伊凡·费许波恩停下手边的动作，回过头。

    「喔，是你呀，安娜。」

    韦费特顶着一头带红的黑发，长度垂至肩胛，身穿白色尖领衬衫，袖子卷至肘边，上

    面再套上皮革围裙，韦费特执起干净的布，擦拭沾满油污的双手，接着取下左眼前的单片眼镜。

    「怎么了吗？」

    「抱歉打扰您工作。」

    穿着女仆服饰的少女——安娜·利德鲁深低下头。

    「很抱歉，由于数度前来报告都没有得到回应，明知很无礼，还是擅自开门了。」

    「喔喔，不好意思，大概是太专心了。」

    位于费许波恩伯爵宅邸地下室的这个空间，是韦费特的工房，室内空间已被各种物品占据；大量书籍不留一丝缝隙地挤在书架上，水晶制的地球仪、人体模型与骨骼标本、未琢刻的原矿宝石、齿轮、线圈、已拆解的内燃机关、各种实验器具、装有药品的瓶子等等，种类各异的物品全收在这里。

    韦费特身前有张木制工作台，台面上躺着一个人。

    不，严格来说，仰卧在那儿的并不是人，而是以真人为型的机器人偶。

    未着装的机器人偶没有生殖器，因此，它非男性亦非女性，五官给人中性的印象，胸前平坦，说是少年也像，称它为少女也不会被抗议。

    再加上没有头发，更难辨识性别，机器人偶的钢铁制头盖骨被切开，设置于真人大脑位置的东西掉在外面。

    工作台旁边放着尺寸及形状各异的剪刀、夹子、镊子、螺丝起子、解剖刀、钳子等工具，另外还有机械油。

    「嗯嗯，所以有什么事呢？安娜。」

    「下午茶已准备完毕，艾薇儿小姐也正在房里等着。」

    「哎呀，已经这时间啦？」

    韦费特自上衣内袋取出怀表，确认目前时刻。

    「明白了，我马上过去，可不能让准伯爵夫人等太久呢。」

    韦费特收好怀表，脱掉皮革手套，接着再一次俯视工作台上的机器人偶。

    魔法式尚未置入，机器人偶不可能自己启动，但是韦费特觉得方才似乎瞄到机器人偶的右手颤了一下。

    「这个世界宛如永远不会完结的人偶戏呢。」

    韦费特低声说道。

    「在神的面前，所有人都只是受操纵的人偶，以为能以自己的意志行动，但仔细一看，身上却绑满了线。」

    「您有说话吗？老爷？」

    「只是在感叹你的『安娜』也越来越有个样子了。」

    韦费特回答，引起安娜一脸的不以为然。

    「这表情也挺新鲜的。」

    韦费特露出微笑，执起靠墙放着的拐杖，握把的部分嵌着一颗如黑色鸡蛋般的黑曜石。

    「话说回来，信已经送到伊芙琳手上了吗？」

    「确认无误。」

    「呵呵，真令人期待呢。」

    「请务必随时提高警觉。」

    「那是当然的。」

    语毕，嘴角不禁扬起。

    「那么，也该回到心上人的身边罗。」

    「又是违心之论。」

    「哎呀，还真严厉呢。」

    韦费特背过女仆，步出工房。

    没意外的话，应该是五小时左右就能到达美利尔平原才对，然而最后车程却高达八个钟头，并未遇上什么大状况，只是因为车辆于途中进行检查及燃料补给，导致发车时刻有所延迟，火车晚点已是家常便饭，乘客间也未产生任何骚动，连恩等人业已有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只不过……

    「屁股好痛呀……」

    盛装打扮的莉莉亚一脸痛苦，隔着裙子拍揉着臀部。

    「我也是，腰部、肩膀、脖子也都好痛。」

    连恩拖着旅行袋，很受不了似地嗫嚅着。

    「丝比卡也觉得好像屁股快裂开了。」

    丝比卡十分沮丧地摆着一张死人脸。

    一行三人全数被击倒，耗尽力气，连恩由于体质特异，恢复速度应该会比莉莉亚及丝比卡要快，但痛感并不会因此减缓。

    「这下不行了，找个能住的地方，今天就先在这一带休息吧。」

    插图4

    现在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但若现在才开始安排交通工具，也无法在天黑前到达山的另一边，夜间移动不是个好点子。

    幸好美利尔平原是个以古代遗迹著名的重要观光景点。

    环视附近就能望见好几个住宿处的招牌，眼前也有许多看似观光客的绅士淑女们跟着最新式的发条人偶来来往往，叫卖的声音亦此起彼落，打算前往遗迹的人们则在共乘马车前排出长长的队伍。

    无音都市——美利尔平原。

    据说超过一千年以前，曾有背上生有双翼的翼之民·阿尔肯提斯一族在此生活。

    一族拥有渊博知识与高度技术，却因不明理由而消失在世界上，有传说表示他们是因为激怒神只们而灭绝，后人藉此说法作出各种推测；因疾病蔓延而绝种、翅膀退化而自然消灭、甚至利用飞行能力而回到天上等等，每种说法各有其支持者，真相则无从印证起。

    说到底，连翼之民是否真实存在都还是个谜。

    据知至今从未挖掘出该族之遗骸，只是从残留于遗迹内的壁画及文献资料得知世界上曾经有过背上有翅膀的人种而已。

    没有任何证据能佐证一族曾经存在的事实，然而他们留下来的遗迹则已成为每年数万人来访的观光胜地。

    「三个人住一个房间又是所为何来？」

    莉莉亚死盯着连恩，吐露不满之情。

    「没办法啊，只剩这间空房了。」

    连恩低估观光胜地的状况，未预约的一行人，迟迟无法找到地方落脚，问了约10间左右，才好不容易订到这个房间，而且还是个比圣徒会宿舍狭窄许多，仿佛储藏室一般的房间，理所当然地，房里也没有卫浴设备，只有粗糙的沙发及床各一张，挂在窗前的窗帘也带着莫名的黄渍。

    「这房间很便宜，可以节省旅费，毕竟才刚多支出了某人的车票钱呢。」

    连恩咕溜地转动眼球瞪向丝比卡，后者颤抖不停，躲到莉莉亚的裙摆后方。

    「让大小姐留宿这种房间确实很过意不去，但也请你忍耐罗，床当然就给莉莉亚睡，我睡沙发就行了。」

    「要是你敢打什么鬼主意。」

    「我知道啦。」

    连恩高举双手表示投降，真诚地回望莉莉亚。

    「……那就好。」

    「别讨论这个了，先去吃晚餐吧，我肚子饿了。」

    旅馆一楼为公共食堂，调味不是很仔细，但是份量很够又便宜，作千金小姐打扮的莉莉亚难免有些抢眼，幸好这里是观光地，贵族千金的身影也称不上奇景。

    一行人用完餐、回到房间后，丝比卡很快入睡，在火车上摇晃了八小时，疲惫自然不在话下，连恩与莉莉亚同样十分疲劳，于是两人换过衣服后（莉莉亚更衣时，连恩在房外等候），也早早躺平休息。

    莉莉亚与丝比卡一起睡床，连恩则仰躺在沙发上，床架发出莫名的金属摩擦声，沙发套也很老旧，但怎么说也比露宿来得好。

    「晚安。」

    莉莉亚说。

    「嗯嗯，晚安。」

    连恩回应，语毕，睡意迅速来袭，连恩的意识逐渐下沉。

    「你听说过『蛊毒』这种咒语吗？」

    男人的声音传来。

    「是大陆自古早传承下来的诅咒法。」

    这是一个地点不明、光线不太足够的房间，不清楚男子的谈话对象是谁，只知道他似乎是坐在椅子上，乱翘的黑发上顶着黑色丝绸缘帽，看似高级的黑色外套、擦拭光亮的皮靴、手指上嵌着红宝石戒指。

    「首先准备一个容器，将各种带毒昆虫全放进去，它们将彼此为敌并互相残杀，毒虫将拥有所吞食之对手的毒性，一只被吃、接着又少了一只，然后第三只、第四只……」

    男子的声调奈无起伏。

    「据说存活到最后的一只毒虫将拥有强力的毒性诅咒。」

    言至此，男子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

    「非常值得探讨，对吧？我时常觉得啊，英雄正是由困苦环境所创造出来的活祭品。」

    男子眯细的眼皮下，是琥珀色的瞳孔。

    「那么就马上开始收集毒虫吧。」

    ……一场极为诡异的梦境。

    蓝白色的光线洒落。

    于半夜里醒转的连恩，头上浮着一个发光物体。

    「……嗯？」

    原来是会自动于夜里放出光芒的发光天使，但是外型与戴荣市内常见的发光天使不同，眼前物体的姿态宛如随着波浪浮沉的海月——也就是水母，尺寸比手掌要小一些，细长的触手不规则地轻甩着。

    是从哪儿跑进来的呢？

    连恩于沙发上直起上身，虽不比火车座位的硬，不管再怎么客气，沙发仍然很难说是个好睡的地方，后腰有股僵硬的感受。

    莉莉亚与丝比卡相安无事地缩在被窝里。

    连恩轻轻握住海月型的发光天使，光着脚步行至窗边，为了放生误入房内的发光天使，解锁并推开窗户。

    「……这还真壮观。」

    眼前一片如梦似幻的景象，令连恩不禁低声赞叹，无数的发光天使游移在夜空中，放出具清凉感的蓝白色光芒，虽然也想唤醒莉莉亚及丝比卡一起欣赏，顾及两人已经累了一天，还是转念让她们好好休息。

    窗外夜晚寂静无声，不辱无音都市之名号，据称古代遗迹里设有一个系统，能吸收人类听觉范围内之频率的声音，一般的对话还不会受影响，但是在遗迹里大声喊叫，只要位在远离五公尺以上的地点，便完全听不见，若非此次旅途之目的特殊，否则还真想去开开眼界。

    有一个主张表示，该系统是翼之民·阿尔肯提斯为了使魔法咏唱无效化而发明出来的，而实际上，不论是那个系统催生的用意，还是详细运作之内容均无人知晓。

    连恩坐在窗边欣赏风景，过了好一会儿。

    「……话说回来，好像作了一个怪梦呢。」

    连恩突然忆起而低声说，感觉醒来前有段奇异的梦境，但是一醒来便再也抓不住轮廓，无从回想。

    「……总觉得在哪见过。」

    但仍然无法忆及细节。

    「大概是太累了，还是回去睡吧。」

    连恩站起身，就在此时。

    铃铃铃铃铃铃。

    类似尖锐铃声的音色响起。

    同一时间，世界所有的声音全数消失。

    「（怎么回事？）」

    连恩开口说话，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无音都市的普遍现象吗？

    还是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状况呢？

    突如其来地，房内被光线填满，亮度与稍早出现之发光天使截然不同，回过身，看见莉莉亚的身体正缓缓浮起之景象。

    「（……莉莉亚？）」

    床单自她的身体滑落，莉莉亚并未醒转，丝比卡也平静地蜷缩在床上。

    光源似乎是莉莉亚的戒指。

    昨天检查时什么都没发生，怎么突然会……？

    连恩朝莉莉亚靠近一步，接着一步，再一步。

    「（是跟什么东西产生连结吗？）」

    在所有声音消失前听到的那一阵铃声，原因就是那个吗？

    但是铃声与眼前发生的状况又有什么关连？

    连恩回想起莉莉亚的戒指生出翅膀的画面。

    「……（翼之民。）」

    一个语词闪现连恩的脑海，实际上是否存在过都不清楚的古代民族。

    身在据信为他们留下的遗迹附近，莉莉亚的戒指产生反应。

    这会纯粹是凑巧吗……？

    思及此，戒指的光芒总算逐渐转弱，莉莉亚浮在半空中的身体也如沉入水里一般，缓慢地下降至床上。

    「……刚刚究竟怎么回事？」

    自己的声音又成功进入耳里，连恩站到莉莉亚的床边，轻轻执起她的手，戒指尚有余温，但已不再放出光线。

    突然，莉莉亚用力回握连恩的手。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莉莉亚嗫嚅出声，一滴泪珠自闭合的眼皮下冒出。

    「……别、走。」

    连恩的手被紧紧握住，她总表现出很可靠的样子，恐怕只是努力表现出来的表象吧，刻划于内心的伤痕肯定比想像的要深。

    「没事的，我在你身边。」

    连恩低声安慰，下一秒，莉莉亚的眼睛啪地睁大，美丽的红宝石瞳孔很快对上连恩站在枕边的身影。

    「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莉莉亚眨了眨眼。

    「莉莉亚，我跟你说，刚刚——」就在此时。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深夜的无音都市里，响遍莉莉亚的尖叫声，无音都市，再也不是宁静无声。

    「逼嘎～」一声，丝比卡吓地从床上弹起。

    「笨蛋，现在大半…」

    夜的耶，连恩没来得及说完，莉莉亚举起自己的手。

    「难以置信！都特地提醒你别打鬼主意了！」

    「鬼主意？不、不是啦！一场误会，我是——」

    「你这个变态！」

    莉莉亚满脸通红，手心啪锵一声，与连恩的脸颊猛力相碰。

    「连同学，你的脸，好夸张耶？」

    望着连恩又红又肿的脸颊，丝比卡试图以手指点戳，小小的手指颤抖着逼近连恩。

    「不准碰，别管我。」

    连恩将赏鸟帽压得更低，别过脸。

    连恩的血液里常时有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回流其中，能够以普通人好几倍的速度治疗伤势，照理来说是这样，然而连恩的脸却到现在还是肿的，可见他被打那一下的力道有多强，实际上，连恩也在被莉莉亚赏巴掌后便失去记忆。

    「可不是我的错喔。」

    莉莉亚哼地鼓起脸颊，望向马车窗外。

    从美利尔平原到一行人之目的地·罗多斯顿间并无铁路相连，据说有建立路线的计划，只是实际完工可能还要等上好一段时日。

    步行移动太花埘间，于是一行人决定雇用马车，好越过山头，不过仍被告知至少需要两个钟头的时间。

    行进于未整理的路径上，马车摇晃得很厉害。

    一路上，连恩都没能向莉莉亚解释昨晚的事，莉莉亚似乎一心认为连恩试图袭击熟睡少女，就是全部的事实，已经表示希望给机会说明，但莉莉亚从一早就不肯给予正面回应。

    「你听我说。」

    「变态。」

    「我说你啊。」

    「忝不知耻。」

    每次连恩才起个头，莉莉亚就是这种反应。

    连恩深深叹息，接着也将视线扔向窗外。

    即使时值白天，苍郁的森林里仍显得阴暗，气温也比外面要低些。

    马车内暂时被沉默给支配。

    然而这份静寂很快地被马儿的嘶叫声给打破。

    「逼嘎～」

    马车激烈振荡后紧急停车，令丝比卡发出哀号。

    外面传来「你们想干嘛！？」，是车夫的声音。

    连恩立刻透过窗户确认状况，随即望见两名再客气也称不上善良老百姓的男子，各自手执著长剑与斧头。

    「不妙呀，是盗贼。」

    盗贼出现在靠近边界的区域里不算稀罕之事，因前次大战结束而丢了工作的佣兵们，纷纷转职成了盗贼，本以为白天经过就不会遇到，看来是想得太天真了。

    「莉莉亚跟丝比卡躲在这里就好，窗帘拉起来！」

    「喂，等一下呀！连恩！」

    连恩未多加理会莉莉亚的制止，迅速踢开马车门，恰巧打上正将手放上马车门之男子的脸孔。

    盗贼们察觉动静，一齐看向连恩。

    六个人，理所当然地，全员手上都有武器。

    「你这家伙，搞什么鬼！」

    用脸接下马车门的男子甩动着连着锁链的铁球。

    「那是我要说的。」

    连恩闪过铁球，朝男子靠近一步，对着男子光溜溜的膝盖踹上一脚以示关爱，脚板传来像是踢破木板的触感，男子发出惨叫，瘫软于原地。

    连恩瞄向车夫，性命是保住了，但是被从座位上扯下来，脸部正吃着拳头，得尽快点解救他才行。

    「你这混帐，搞什么鬼！」

    另一名男子喊叫着，用力挥舞手上像是农耕工具的武器。

    连恩反向操作，一脚踏进男子的攻击范围之内，头上的赏鸟帽因速度而掉落至地面，由于武器的柄颇长，男子未能善加应付近身的敌人，连恩瞄准男子的脖子——也就是颈动脉，用手刀给予一击，男子立刻因血路不通而失神倒地，看来这些盗贼的实战技巧并不纯熟，动作一看就是生手。

    「剩下四个人。」

    四个人全都盯着连恩不放，连恩看见车夫脚底抹油似地奔逃而去，好歹也是花钱雇用来的，这样算是旷职吧？不过遇上这种状况，也无法强求。

    「你这兔崽子，搞什么鬼！」

    搞什么鬼是流行语还口头禅吗？

    「你是这一团的老大？」

    连恩问向一名左眼上盖着皮制眼罩的黑衣男子，对方手上握着极具重量的宽刀，那种刀具是作来砍坏铠甲用的，给人现身错误时代的感觉，站在现时的战场上，那种武器不止没多大作用，反而成了负担。

    「是又怎样？」

    「可以麻烦你们收手吗？」

    「啥？」

    「现在撤退的话，我就不追究了。」

    男子没被眼罩遮住的右眼细眯，眼神如爬虫类般冷漠，看来这名男子是唯一有些经历的人，想必也取过他人性命。

    「兔崽子，你挺有自信的嘛？」

    「请你看看倒在地上的两位伙伴，希望你认清现实、作出正确判断。」

    一人膝盖骨碎裂，蜷曲在地，另一个人则彻底失去意识。

    眼罩男除外的三个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望着连恩，眼罩男瞄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接着看回连恩，再度眯起眼。

    「我明白了，收手吧。」

    眼罩男如是说，将剑置回剑鞘。

    「你们全把武器放下，看来这次是选错人了。」

    部下们不太情愿似地放下武器。

    确认四人均已放松架势后，连恩跟着解除戒备。

    然而，就在此时。

    「这个蠢蛋！」

    背后传来吼声，连恩急忙回头，原本待在马车顶的矮小男子瞄准连恩扑来，左右双手都装配着钩爪类的武器。

    「怎么还有啊？」

    没想一开始数的六人是错误答案，实际上盗贼团有七个人，连恩打算牺牲左手来阻挡钩爪的攻势，普通的伤势只要仰赖奈米泛用魔法式机器即可迅速复原。

    只不过，在这名矮小男子碰触到连恩之前。

    「怎么可以忽视我的存在呢门」

    莉莉亚攫住男子正划过空中的脚踝，把他整个人甩到地面上。

    「咕喔你搞什么鬼！」

    颜面直击地面后，矮小男子又说了那个词。

    「看到有卑鄙小人想要从人家背后攻击，我比照办理而已呀！」

    莉莉亚翻动蕾丝飘荡的裙摆，用闪亮亮的白靴再次踹上矮小男子的脸部，男子往后仰倒，未再起身。

    目睹此景，连恩感到头痛。

    「嘿嘿，真意外呢，没想到马车还载了这么可爱的小姐哩。」

    「我们运气真不错。」

    「很久没那个了呢，嘿嘿嘿。」

    男子们笑得猥琐，不怀好意地盯着莉莉亚。

    没事跑来激励他们的战斗意识干嘛啦！？所以才叫你别出来呀……

    「让我们陪你玩个痛快吧，小姐。」

    眼罩男重新拔出武器，盗贼们围住连恩等人，逐步缩小圈子，连恩后退一步，莉莉亚则拾起树枝，摆好架势。

    「你干嘛不躲着啊！？」

    「你可要弄清楚，拯救随从脱离危机也是主人的义务呀。」

    「……世上才没那种主人，再说我们的主从关系不过是演戏而已。」

    「少罗唆！」

    莉莉亚以树枝充作长剑，发出强力突刺，在手执斧头男子的左肩上挥下重击。

    「——咕！？」

    男子失去平衡，莉莉亚追击，树枝火速挥落、打上男子手腕，接着缠住斧头、将它扯离，男子的斧头落到地上，莉莉亚拨开裙摆，更踏近一步，瞄准男子毫无戒备的躯体挥舞树枝，男子无力抵抗，吐着胃酸倒地。

    「让我陪你们玩个痛快吧，大叔们。」

    莉莉亚露齿一笑。

    「可恶的家伙！」

    同样以斧头为武器的另一名男子使劲出招。动作很大，空隙也很多，连恩朝着男子肝臓的位置剌出拳头，男子口吐白沫而昏厥。

    「「剩下两个人，」」

    连恩与莉莉亚异口同声。

    眼前剩下拿着重型宽刀的眼罩男，以及架着带缺口之长剑的男子。

    持剑男子吼叫着突进而来，莉莉亚用树枝迅速敲上男子的剑，剑尖的前进方向偏移，男子剌向空无一物的地方，连恩利用男子移动的作用力，扭转男子手腕，往上一扳，几乎没花一丝力气就让他仰躺在地，莉莉亚踩上还没顺好呼吸的男子胸口，让他无法起身。

    「好啦，只剩你罗？还要打吗？」

    身为盗贼首领的眼罩男，眼看自己失去六名伙伴，死命咬着牙根。

    「把武器丢掉。」

    莉莉亚发出命令，男子不甘愿地把刀扔向地面。

    「是我不对，留我一条生路吧。」

    「刚刚才骗过我们，我还会信你吗？我要把你绑起来，双手举到头上，跪下。」

    男子点点头，缓缓抬起双手。

    然而他的手唐突转向，从怀里取出自动手枪，枪口对准莉莉亚。

    磅，一发枪声响起。

    鸟儿们慌张逃窜，绑缚在马车前的马儿嘶叫着。

    左手臂好热，低眼一看，上衣已濡湿。

    连恩抢在眼罩男朝向莉莉亚扣下扳机之前，一把将她推开，所幸没有被子弹击中，不过还是受到擦伤。

    「连恩！？」

    「这点伤不碍事的。」

    眼罩男不满地咋舌。

    「下一发就没这么好运了，兔崽子们，领死吧。」

    就在此时。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符眼下之紧迫气氛的尖细喊声响遍林内。

    至今一直躲在马车里的丝比卡，叫喊着飞扑过来。

    那个笨蛋！

    「啥？怎么还有小鬼躲着！？」

    眼罩男立刻将枪口转向丝比卡那头。

    「受死吧！」

    「丝比卡！」

    连恩只能大喊，已经来不及行动了。

    「丝比卡也想帮忙！」

    丝比卡高声回应，接着她以柔软动作，原地跃起。

    「莉莉亚！」

    就在对方扣下扳机之前的一瞬间I丝比卡的身体被视觉化的魔法式给包围。

    眼罩男所放出的子弹被丝比卡的魔法式弹开。

    莉莉亚一脚蹬上地面，缀着荷叶边与缎带的裙摆，如花般华丽绽开。

    同一时间，被魔法式包覆的丝比卡，在空中化为一把剑。

    镶嵌美丽装饰的剑俐落地直接在地面。

    那可不是一把普通的剑，丝比卡完美拟态成莉莉亚那把早已折损的魔枪剑，没有一丝相异之处。

    莉莉亚握住剑柄，快速挥舞魔枪剑。

    眼罩男手里的自动手枪的枪身霎时分为两半。

    刀尖接着抵上男子的颈部。

    「胜负已定。」

    莉莉亚露齿而笑。

    窗外不太宁静。

    艾薇儿阖上小说，轻巧地离开被单，站到窗边，望着远处众多挟着蓝色外墙的建筑物，这景象正是罗多斯顿被昵称为苍之谷的缘由。

    会是什么状况呢？如此思索着的艾薇儿，眯起金色的双眼。

    远处的城镇广场似乎聚集了不少人，喧闹的声响一路传到艾薇儿的房间，想必事态不寻常。

    会是火灾之类的吗？但是也没看到黑烟……。

    艾薇儿取出歌剧眼镜，透过镜片眺望。

    广场上坐着一群被绳子缚满全身的男子，脖子上还挂着「我们是盗贼」的牌子，周围则被自卫警团及镇民们占满。

    「发生了什么事呀？」

    艾薇儿低声说着——同一时间。

    喀锵喀锵，喀锵喀锵。

    突然听闻门锁转动的声音。

    「……请问哪位？」

    没有回应。

    「……是韦费特先生吗？」

    艾薇儿握住垂在胸前、作为护身符的项坠。

    喀锵。

    门锁被解除，栎木制的房门被推开。

    从门后现身的是服侍费许波恩伯爵家的少女，名为安娜。

    「安娜？怎么了吗？」

    「呃，没有，只是……」

    安娜语带暧昧，眼神亦游移不定。

    紧接着，一名陌生少年从安娜后方出现。

    「抱歉啦，是我拜托她开门的。」

    微翘的深茶色头发，琥珀色瞳孔，身穿羊毛长裤及手肘处有补丁的粗呢羊毛外套，他直视艾薇儿，露出近似微笑的表情。

    「您、您是哪位？」

    艾薇儿僵直着身子询问。

    「还真惊人呢。」

    少年如是说。

第二卷 Guns, Grunge and Lost Gemini 第三章 笔直的扭曲

    ——时间回到稍早。

    处置好连恩被盗贼打中的伤势（善加止血后便会自行恢复），再次乘上马车（由于车夫逃跑而改由连恩执缰绳），适当安抚情绪激动的丝比卡（她不停喊着「丝比卡不介意连恩同学称赞一下的唷？」），不久后，一行人总算到达罗多斯顿，盗贼们也被五花大绑，连同马车放到城里广场，应该会有人把他们扔进牢里吧。

    连恩接着立刻侵入费许波恩伯爵家的领地，抓住一位女仆，这是为了问出艾薇儿的所在地点，由于连恩从后方偷偷靠近并捂住该名少女的嘴，想必也使她受到惊吓。

    「带我到艾薇儿·布勒多贝里的房间就好，我不会多作什么。」

    连恩如是说，少女一脸恐惧地点点头。

    「我现在先放手，请你别声张。」

    少女再次首肯，连恩慢慢将手收回，女仆战战兢兢地回头望向连恩，为了不加深她的恐惧感，连恩试着露出友善的笑脸，虽然也挺怀疑能不能产生效果。

    总而言之，眼下务必尽速行动。

    「那就马上带我们过去吧。」

    连恩抢在少女前头踏出步伐。

    「呃，那个。」

    此时，少女怯懦似地喊住连恩。

    「什么？」

    「楼梯在，呃，反方向。」

    她纤长的手指对向连恩所走的反方向。

    「我们还真有默契呢，我也正在想说是不是那边呢。」

    连恩与少女一起登上阶梯，地板磨得光亮，扶手上刻有华美装饰，墙上挂着画作，很幸运地，途中没有遇上任何人，外面传来微微的喧嚣声，想必是广场上被绑着的盗贼们引起的状况。

    经过走廊，再爬上一层楼的阶梯，两人总算来到某个房间，站在黄茶色的门前，女仆转身面向连恩。

    「那个……这里就是艾薇儿小姐的房间。」

    「这样啊？谢谢，方便让我进去吗？」

    少女深深点头，随后将钥匙插进钥匙孔内。

    接着，房门开启。

    淡雅的香气飘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附有顶篷的大床，看似蓬松柔软的枕头以及洁白床单，那张床想必很好睡吧，接着是排着无数书籍的书架，整齐的写字台，然后是——

    「安娜？怎么了吗？」

    一名少女伫立于房内，身着充满纯洁感的白色洋装，手握着长项链的坠饰。

    看来连恩（半威胁）要求带路的这位女仆，名为安娜，她吞吞吐吐地回答「呃，没有，只是……」，随后望向连恩。

    「抱歉啦，是我拜托她开门的。」

    连恩朝房内踏出一步，少女察觉到来人，绷紧身子。

    「您、您是哪位？」

    「还真惊人呢。」

    除了发型略有不同之外，眼前这位少女不论银色长发，还是透明白皙的肌肤，均与伊芙琳如出一辙，即使知道她们是同卵双生，这个相似程度仍然令连恩禁不住讶异之情，不过从表情能清楚辨别，伊芙琳的脸上绝对不会出现如此担忧的表情。

    「我不是坏人。」

    说完，连恩苦笑出声。

    插图5

    「……虽然听起来超像骗人的。」

    由于时间紧迫，连恩很快切入正题。

    「艾薇儿，我是受伊芙所托，特地来见你的。」

    「伊芙吗？」

    少女艾薇儿脸上的笑容如花朵般绽放，伊芙琳也不可能有这般笑脸，外貌极度相似，但两人仍然是不同的个体。

    「那么，你该不会就是连恩吧？」

    「你知道我？」

    「曾经出现在伊芙信里的男生就只有你一个。」

    没想到伊芙琳竟然有跟艾薇儿通信，连恩完全不知情，虽然颇在意自己在信里被描写的内容，可惜眼下可没时间悠哉讨论此等闲事。

    「……不过，你来这里的目的为何？」

    艾薇儿的身材与伊芙琳同等娇小，对谈时一样得仰望连恩，如果说伊芙琳像是肉食系的小动物，艾薇儿应该就是双颊塞满坚果的松鼠吧。

    「我是来拯救你的。」

    「……拯救、我？」

    「嗯嗯，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连恩对艾薇儿道出真正目的之后。

    「那可头痛了呢。」

    连恩转身面向声音来源。

    眼前站着一位左眼嵌着单片眼镜的绅士，带红的黑发散在肩头。

    「……韦费特先生。」

    艾薇儿轻声叫唤。

    这就是费许波恩伯爵家的当家——韦费特·伊凡·费许波恩的真面目呀？年纪比预想的小上许多，看起来与连恩相去不远。

    伯爵身后跟着一名女性，身穿大红色的欧陆风连身裙，脸上有剌青，女性后方还跟了三名男子，手中均架着型式老旧的猎枪。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察觉，连恩想着并摆起架势。

    有剌青的红衣女子上前一步，她恐怕是名魔导师，整个人的气势明显不同于一般。

    「伯爵大人，请让我来。」

    她的语调如寒冰般冷冽无情。

    「且慢。」

    韦费特以手势阻止刺青女。

    「我没打算加害于你。」

    韦费特朝着连恩说，露出沉稳的笑容。

    「你们也都把武器放下。」

    韦费特一声令下，举着猎枪的男子们面面相觑，接着缓缓降低枪口，韦费特手握拐杖，张开双臂。

    「欢迎光临这位客人，我是这里的主人，韦费特·伊凡·费许波恩。」

    「有幸与您初见，费许波恩伯爵大人。」

    「简单喊我韦尔就行了，我不喜欢过度拘泥，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号不值得一提。」

    「胆敢无礼！」

    剌青女语调粗暴地说，后方男子们同时再度举枪。

    「冷静点，希尔达，大家也是。」

    韦费特持续摆着笑脸，左手搭上剌青女的肩头。

    「你忍心让艾薇儿见到血腥场面吗？」

    「……失礼了。」

    希尔达屈身说道，韦费特的视线重新投向连恩。

    「不好意思，贵客。」

    「没的事，伯爵大人，不必介意我。」

    「那就好，话说回来，待在这儿不太舒适吧？到露台一起喝茶如何？艾薇儿也一起。」

    「感谢您的体贴安排，只不过身怀紧急要事，没有时间作陪。」

    「这样呀，那还真是遗憾，你似乎是个有趣的青年呢，多想与你好好谈谈。」

    「我的愚论恐怕只会伤伯爵大人的耳罢了。」

    希尔达的眼神极为有力，死命瞪向连恩，韦费特则仍然在脸上挂着沉稳的微笑。

    「关于稍早的对话，似乎耳闻要把我的未婚妻带走之类的内容？」

    「伯爵大人，正是如此。」

    韦费特望向艾薇儿，她一脸困惑地将视线投向地上。

    「这可头痛了。」

    「尚请尽量头痛，我方完全不会干涉。」

    「你真的很有意思。」

    韦费特晃着肩膀大笑，单手拂过黑中带红的发丝。

    「能取悦您是我的荣幸。」

    「不过，你要怎么逃离这里呢？」

    韦费特未有一丝担忧似地询问二这也难怪，毕竟唯一的出入口已经被韦费特一行人给堵住，但也不是百分之百逃不了。

    「那就请伯爵大人欣赏一场稀世的表演吧。」

    连恩非常恭敬地行一大礼，接着将右手绕过艾薇儿的躯干。

    「咿呀！？」

    艾薇儿发出令人怜惜的低鸣，要抱起身材娇小的她并非难事，艾薇儿惊愕地仰望连恩。

    「我会救你离开这里。」

    连恩向她轻声说。

    「等等！」

    手下们大喊，举起猎枪。

    「住手，会伤到艾薇儿！」

    韦费特挥舞拐杖，压下猎枪枪杆。

    然而希尔达早已将右手伸向连恩，她打算发动魔法，连恩并未在意，仅朝着窗户奔去。

    「艾薇儿，闭上眼睛！」

    艾薇儿小小的手紧紧环住连恩，并乖乖遵照吩咐、用力阖上眼皮，连恩冲破窗户，随后——

    「莉莉亚！」

    连恩大声吼叫，左手伸向蓝天。

    「抓好了！」

    莉莉亚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莉莉亚正在头顶上空操纵着丝比卡以擳态魔法化身而成的悬吊滑翔机。

    为了应付紧急状况，连恩请她们两个待在屋顶上候命。

    莉莉亚顺利捕捉住连恩伸长的手臂。

    「好重！」

    悬吊滑翔机乘着山谷间的强风，滑行而去。

    「给我追，绝对别让他们跑了！」

    听闻希尔达的命令，手下们陆续奔离房间，事态演变至此，他们业已无暇等候韦费特亲自指示。

    「……哼嗯。」

    韦费特站在窗边嗫嚅着，遭损毁之窗户的玻璃碎片啪叽啪叽地落下。

    整个苍之谷的景象全被收在这个窗棂里，历史悠久的街景至今仍维持怀古的优美风情，刻划并堆积起长达四百年时光的广场大时钟、建筑物雕刻，以及圣人像。

    带走艾薇儿的那双翅膀早已远去。

    然而韦费特的内心仍安稳如大洋般平静无波，面临未婚妻被掳走的事实，没有怒气，亦没有哀伤之情。

    「老爷。」

    受到唤叫，韦费特转身向后，前方站着的是服侍于伯爵家的女仆——安娜·利德鲁，也是将连恩引领至这个房间的人。

    「安娜，什么事呢？」

    「状况有变。」

    安娜的脸上找不出一丝怯懦或惶恐，面无表情的样子，与她带连恩到这里时完全判若两人。

    「我明白。」

    口里这么说，韦费特仍未采取行动，他将视线自安娜身上，再次移到窗外，单片眼镜后方的眼睛眯起，那对翅膀已远到无法目视。

    「连恩·雷德哈特是吗。」

    韦费特嗫嚅着连恩并未报上的名号。

    「看来经历了很有趣的成长呢。」

    「您打算怎么作？」

    「再观察一阵子吧，有必要辨清他是否有《王》的资格。」

    韦费特亲切地笑着，看回安娜。

    「比起那个，你应该要多小心才是。」

    韦费特的提醒令安娜困惑地眯眼。

    「您的意思是？」

    「领子沾到血喽。」

    少女立刻确认韦费特所指的衣领，手接着触上脸颊，抚摸了一阵子之后，放弃似地叹息。

    「皮肤组织已经开始崩解了吗？」

    咕溜一声，整张脸皮被取下，讲话声调霎时改变。

    「大概是他捂嘴时把它弄歪了。」

    撕下的脸皮冒出黑色火焰，迅速消失于虚无。

    少女以袖子拭掉血液，一张如人偶般光滑的脸显现，宛如连体温都触摸不到，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孔，下一秒，人偶的脸部有如变魔术般扭曲。

    如尸体般的死白肤色，泪滴形状的脸部彩绘。

    「最有必要的是，一张新的脸吧。」

    「其实我比较喜欢你这个样子呢，靠过来些，假哭公主。」

    韦费特接近粗暴地拥住走近自己的少女，后者未有抵抗。

    「你从不惧怕，也不哭，好像理所当然似地，也从没笑过。」

    「把我设定成这样的，也是你。」

    少女以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神仰望韦费特。

    「只是有唯一一个无法控制的要素。」

    「是什么呢？」

    「莉莉亚·玛丽亚斯·巴拉德。」

    「《矛盾之纯洁天使》……不会，目前尚未构成威胁。」

    「真的吗？」

    「嗯嗯，她戴着戒指对吧？这么一来——」

    宛如受到眷顾般，戴荣这几天都是舒适的好天气，今日也从一早起便有万里无云的蓝天笼罩，梅儿敲敲门后，打开会议室的大门。

    「早安，伊芙琳，早餐来罗。」

    伊芙琳仍然被囚禁在梅儿制造出的魔法墙里，银白色的发丝随意散落，伊芙琳抱着双膝，平静地曲坐着。

    对外来说，伊芙琳仍然是在逃的状态，奥斯卡·贝涅顿为首之风纪委员会察觉到伊芙琳在此的可能性，并向梅儿要求公开所知情报，梅儿仍以战举管理委口贝会的官方立场多次拒绝，其他战管委员均对梅儿的决定表达支持，日后非得好好道谢才行。

    「今天早上吃吐司、培根、还有水煮蛋……」

    话未说尽，梅儿便闭起嘴，因为她发现昨天的晚餐完全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好歹吃一点，否则对身体不好唷？」

    伊芙琳仍然保持缄默。

    梅儿叹口气，抚上魔法墙，这个魔法墙仅容许产制者(也就是梅儿)通过，能将手伸往内部，当梅儿欲将盛放晚餐的托盘撤下之时，伊芙琳擭住梅儿的手腕。

    「有连络吗？」

    「还没。」

    连恩与莉莉亚出发前往罗多斯顿后，已过了两天。

    打通电话联系应该不很困难，但是两人却音信全无。

    伊芙琳瞪视梅儿好一段时间，金色的瞳孔美如艺术品，同时也给人冷漠的印象。

    一会儿后，伊芙琳轻轻松开手，梅儿收掉昨晚的餐点，重新将放有早餐的托盘推进魔法墙内侧。

    梅儿咬了一口残余的餐点，冷掉仍然很美味，可以听见走廊上圣徒的谈话声，声音通过会议室门前，越来越小声。

    「记得是刚入学不久的时候。」

    梅儿开口说道。

    伊芙琳没有反应，仅环抱着双脚，凝望窗外。

    「在路上撞见小孩被殴打，大概才七、八岁的瘦弱男孩，打他的是蔬果店的店长，好像是因为他偷了店里的水果，小男孩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想必是没东西可吃才下手的。」

    伊芙琳的视线仍然停留在窗外，梅儿继续说下去。

    「我实在看不下去，想要阻止店长，能替小男孩付水果的钱也好，但是在我行动之前，有人抢先跳出来。」

    琥珀色膧孔的男子。

    身上的是与梅儿相同款式的格莱姆斯学院制服，但是未穿外套，袖子卷到手肘处，简单搭上背心，领带也松垮垮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模范生。

    「他抓住店长的手臂说，『还是个小孩，就原谅他吧？』，店长怒骂说『跟你没关系！』结果他是这么回答的，『我已经看到了，就有关系。』」

    当时的情况，梅儿仍记忆犹新。

    周遭围起人潮，那天的天空与今日同样湛蓝，只有风微带凉意。

    「店长大概是气昏头了，连他都一起揍，他的脸吃下一拳，倒在地上，店长转而猛打他泄忿，他完全不抵抗，也没有人出手帮忙，我看实在是太过火，喊了声『警察来了』，店长

    及看热闹的人很快就散开，现场只剩我跟他，连一开始被揍的小男孩也不见人影，想必很害怕吧？我撑着他站起来，被打得那么惨烈，他却还在笑。」

    你没事吧？梅儿问。

    他微笑而答，没事。

    「比起自己的状况，他更担心被揍的那位小男孩，『那家伙跑哪儿去了？』他问我，我跟他说『换你被打的时候，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梅儿回想着，不禁挑起嘴角。

    「他貌似非常遗憾地说，『亏我还帮他偷了那个老头的钱包耶。』」

    梅儿说到这里，伊芙琳露出奇妙的表情。

    「……无可救药的家伙。」

    「真的，竟然趁着蔬果店的店长揍他的时候，从店长口袋偷取钱包。」

    接着他转而对梅儿说。

    有了一笔意外收入呢，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呀？

    他的名字是连恩·雷德哈特。

    格莱姆斯学院创校以来，史无前例的零魔法适性新生。

    〈LEVEL0〉的少年。

    「我认识的连恩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常常不把危险当危险，实际上也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用那种态度去面对，所以他肯定没问题的，他会把你妹妹带回来，我相信他会成功。」

    咚咚，几乎同一时间，会议室的大门传出敲门声。

    「来了。」

    梅儿回应后，站到门前，会议室的门设有防徊蘑法，未经战管许可无法通行。

    「请问哪位？」

    「是我啦，连恩，我回来了。」

    梅儿急忙解除防御，大开门扉，对上门外全身湿透的连恩，以及同样全身湿透、连身上服装都破烂不堪的莉莉亚。

    「连恩！」

    伊芙琳在魔法墙里大喊。

    「嗨，伊芙，几天不见，你缩水啦？」

    连恩说着玩笑话，往旁边踏一步，连恩后方站着一名身穿连帽斗篷的小个子人物，那件斗篷也跟连恩等人的衣服一样，还在滴着水。

    「……是艾薇吗？」

    伊芙琳声线颤栗，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伊芙琳此等模样。

    那名人物拨掉帽子，银白色的发丝散落。

    「伊芙？是伊芙对吧！」

    艾薇儿兴奋地奔跑而去，途中绊到东西而微微失去平衡，又立刻扳正身子，奔向伊芙琳。

    梅儿解除包覆伊芙琳的魔法墙，她伸手一戳，巨大气泡啵地应声破裂，留下用力拥抱彼

    此的伊芙琳及艾薇儿，梅儿一行人默默离开会议室。

    连恩姿势不良地躺在中庭的长椅上看漫画书，是由畅销小说『大侦探豪斯』改编成的系列漫画，本来是买给伊芙琳看的。其实连恩也是原作小说的书迷。

    主要人物的一对搭档，由有着反社会性格的私家侦探夏姆洛克·豪斯以及退役军医约雷米·H·华兹两位所组成，透过他们的行动编织出精彩绝伦之剧情的侦探小说，漫画版以原作为基础，但剧情推展更具动作性，因而颇受欢迎，连恩正好读到，豪斯遇上情绪激动的犯人袭击，为了保护他，华兹勇敢地挡到对方面前的这一幕，记得这一幕在原作里是……。

    连恩等人带着艾薇儿逃出费许波恩伯爵家后，未前往车站，以运河为目标飙马车前进，为避免遇上追兵，只好放弃陆上路径。

    一行人移动途中，艾薇儿兴致盎然地望着窗外景象，几乎整张脸都贴上玻璃，对自幼与外界隔绝的她来说，想必所有事物都显得很新鲜。

    连恩必须操纵马匹，并未参与马车内的谈话，不过莉莉亚与丝比卡似乎传授她许多事情，刚打到照面时，丝比卡的态度还很收敛，后来看着艾薇儿说话时的乖巧样貌一段时间后，判定自己比较强势，半路上便开始摆出前辈的架势。

    连恩等人到达运河码头时已届深夜，自然无法期待能弄到船只，于是连恩再次命令丝比卡拟态为小型船。

    「连同学虐待丝比卡！」

    「你不是说想帮忙吗？快，全速前进！」

    还有这么一段你来我往，问题在于，丝比卡的拟态魔法只能维持五到十分钟左右，几个人一路上不知道落水几次……。

    历经几番劫难，一行人总算在隔天早上（也就是今天）顺利抵达戴荣。

    耗尽所有体力的丝比卡在宿舍里沉睡得不省人事。

    连恩被梅儿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被迫答应得在下次休假时陪同购物，不过是买个东西，一起去倒也没什么。

    咕呜～连恩的肚子高声抗议，他放下读到一半的漫画书。

    同一时间，有个物体盖到连恩脸上。

    「你在这里干嘛呀？」

    听到莉莉亚的声音，连恩悠哉地撑起身。

    「这什么？慰劳品吗？」

    方才的物体是一个纸袋，感觉得出有装东西。

    「多出来的苹果，分你吃。」

    「那还真感恩。」

    连恩在长椅上调整好座姿，从纸袋里取出苹果并用袖子擦拭，大口咬下，鲜甜的果汁盈满口腔。

    莉莉亚已将洋装换成学院制服，她伸手压好裙子折线后，才优雅地落座于连恩身边。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伯爵家一定会有动作吧？你那么强势地把布勒多贝里的妹妹带走，想说你是不是准备了什么能安抚的方案。」

    「情况确实是跟预期的不太一样，但结果还OK罗。」

    连恩唰噗唰噗地猛啃好几口苹果。

    「哪里OK了！？」

    「贵族的自尊心一向很高，被人逃婚这种事哪有面子公开呢？」

    「是这样吗？不会因为贵族看重名誉，反而捏造名义逮捕你吗？我们的身份肯定不难查，到时可不是装傻就能了事的。」

    「逮捕啊。」

    「恐怕会被退学喔。」

    「这两种状况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竟然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莉莉亚的视线变得锐利。

    「只要最终的目标能达成，我不怎么介意过程如何。」

    「……你当真这么想吗？」

    连恩耸耸肩。

    「伊芙琳无法离开学院，所以我帮忙把艾薇儿带回来，仅此而已，之后的事情就看伊芙琳的决定，艾薇儿该怎么办，就让伊芙琳跟艾薇儿本人去决定，除此之外的事，就等发生了再想对策。」

    「……就只是走一步算一步而已吗？」

    「也可以这么说。」

    连恩瞄准垃圾桶，扔掷苹果蕊，很顺利地敲上垃圾桶、准确落入。

    「至少让分隔多年的姐妹重逢啦，这是好事。」

    莉莉亚抿起双唇，她也经历过与家人分别，多少能明白伊芙琳的心情吧。

    会有问题的，反而是布勒多贝里家才对吧？既然伊芙琳都说艾薇儿是被当作人质软禁，会想拉开她们两人的，除了布勒多贝里家之外，不作他想。

    「更重要的是。」

    连恩转换话题。

    「你还记得我们住在美利尔平原那晚的事吗？」

    「那还用说。」

    这句话声并非来自旁边，而是连恩的正前方。

    回过神才发现，莉莉亚正跨坐在连恩的两脚膝盖上。

    「呃、咦？」

    连恩完全没察觉莉莉亚的行动，她手上拿着水果刀，现正抵着连恩的喉头，确实是受到武力武力威胁，但莉莉亚柔软的大腿紧着连恩，这也给人颇「那个」的感受。

    「我怎么可能就此淡忘。」

    「你的眼神好吓人。」

    「不止偷看人换衣服，甚至趁人熟睡时袭击，各种无耻恶行……有理由的话就说来听听。」

    「呃，那个是——」

    「不准找借口！」

    「你根本没打算听我解释吧！」

    莉莉亚的脸贴得极近，淡雅的香味随之飘来。

    「我不是要偷袭，那天晚上，你的戒指与无音都市的遗迹产生共鸣，你有印象吗？」

    「……你在说什么？」

    莉莉亚的红宝石色瞳孔眯得只剩一条线。

    「这样啊……嗯，也是啦，当时你睡得超熟的。」

    「别说得我好像很迟钝一样。」

    「总而言之呢，请你先停止压制我的身体好吗？这个姿势对心脏不太好。」

    莉莉亚似乎到这时才明白过来自己处于怎样的姿态，莉莉亚满脸通红，使劲推了连恩一把，靠着反作用力离开长椅，她时常这样无视周遭状况，希望没有人看到，否则刚刚那个动作，远望难免会被误会成在作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不过就算被传成那样也是我赚到。

    连恩来回搔着头发，接着向莉莉亚仔细说明当晚的事情经过，听到类似铃声的音色，整个城镇的声音消失，同一时间莉莉亚的戒指出现反应，莉莉亚的身体一度浮在半空中，因为好奇状况缘由而靠到莉莉亚身边，莉莉亚又因为作梦而抓住连恩的手，结论就是连恩绝无趁莉莉亚意识不清时占便宜之企图。

    「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讲呀！」

    「明明是你一直不肯听我说。」

    莉莉亚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因为」。

    「巴拉德家跟美利尔平原有什么渊源吗？」

    无音都市·美利尔平原，翼之民所建立的奇异城镇。

    「我是没听说过……」

    「这样啊。」

    连恩双臂抱胸，莉莉亚本身不会使用魔法，就算将戒指视为魔导具，她也无法发动魔法式，不具备魔法适性的一般人，仅能使用装配泛用魔法式的道具，「泛用」一词正代表任谁都能随意使用之意。

    「可以的话，我想作个实验。」

    「什么样的实验？」

    「我想让伊芙琳用用看你的戒指。」

    听到连恩这么说，莉莉亚皱眉。

    「我也明白你的不情愿，只是你跟我都不能使用魔法，在这一点上，伊芙琳可说是万能的，〈LEVEL5〉的称号不是白来的。」

    连恩很想知道让伊芙琳将魔力注入戒指后，戒指会产生何等反应，若是没有特殊情况发生，再去一趟美利尔平原也无妨。

    「那晚的事肯定有内情，而且说不定还能连接上你行踪不明的母亲。」

    「母亲……」

    莉莉亚用左手覆住自己的右手，就连恩所知，找不出几个优秀如莉莉亚的剑士，想必她已靠着剑术渡过不少难关。

    而在这一秒，她却如此瘦弱。

    巴拉德家的状况颇为复杂，身为自古以来治理映月之城·艾克斯特的领主家系，莉莉亚的双亲却于大战期间因叛国罪之嫌疑而被逮捕，莉莉亚成功于稍早独自被带往国外而幸免于难，遗憾的是，她的父亲命丧狱中，战后，巴拉德家的罪名被抹去，莉莉亚的母亲应该也受释放，然而她一直未能与母亲重逢。

    莉莉亚持续寻找着生离之母亲的踪迹，因此她也成了需要《圣者的齿轮》的其中一个人……

    「这回解决之后，再一起去艾克斯特吧？」

    「——咦？」

    「到你的故乡走一趟，我很介意那个戒指的真面目，说不定还能查到与你母亲有关的情报。」

    「……你愿意同行吗？」

    「那当然，我答应你啦，要实现你的愿望。」

    「嗯、嗯。」

    「对了，希望到时还能欣赏到莉莉亚穿洋装的样子呢。」

    「咦？为、为何呀……」

    「应该是因为，你穿那个很可爱吧。」

    连恩老实陈述感想，令莉莉亚的脸逐步红成熟透苹果。

    「你、你是在捉弄我不成！？是『人要衣装』的意思吗？哼、哼，肯定是这样！谁叫我的手，干燥成这样！」

    「你又在气什么？」

    「才没生气……哩。」

    莉莉亚满脸通红，低下头，宛如被骂而觉得委屈的小孩。

    「我之前也讲过了，你的手是属于勤奋者的手，我不会取笑它，再说你真的很适合洋装，穿起来比起某些从小被宠到大、徒有身份的千金小姐们更好看，所以不必担心，你可以抬头挺胸地穿。」

    「你、你在看哪里呀！？这个色鬼、笨蛋、性骚扰混帐！」

    莉莉亚慌乱地以双手护住胸部。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

    「呜呜……」

    莉莉亚为了别过视线而低下头，一阵凉爽的风吹抚而过，捧起莉莉亚的美丽红发，过了一会儿之后。

    「……真、真的很适合？」

    莉莉亚询问。

    「不会很奇怪吗？」

    莉莉亚微微偏过脸，仰望连恩。

    「完全不奇怪，超适合的喔。」

    「……这、这样啊。」

    「嗯嗯。」

    「那、那么，心情好的话，也是可以再穿穿看。」

    「这样呀，我会好好期待的。」

    连恩笑出声。

    「要、要等我心情好啦！」

    莉莉亚双手抱胸，再次别过脸。

    在那之后，连恩与莉莉亚因为旷课整整两天，被爱琳叫去审问一顿，全名为爱琳·达利亚——也是L班的专任导师，艳丽的黑发绑子丸子状，总穿着极为合身的军装，还很莫名地配上极高跟之靴子，也因此她步行总会带着喀喀喀的声响。

    而爱琳的重点主张似乎是「要翘课也得通报」。

    「害我每天白跑教室一趟。」

    「这哪能怪我们。」

    「偷偷幽会是无所谓，但记得避孕唷。」

    「误、误会一场，我们没作那种事！」

    莉莉亚红着脸，死命否定。

    「这么没用啊？以前人家不是说不经一番偷幽会，焉得不伦扑鼻香——」

    「才没有那么猥亵的俗语哩！」

    莉莉亚以更猛烈的气势反驳。

    连恩曾经对莉莉亚说过，认为她们两人是为共犯的推测内容，莉莉亚在入学考的实技测试项目拿到满分，实际上却不具备魔法适性，那么她会拿到满分，肯定源自某人的协助，连恩曾表示他猜测这个某人就是爱琳。

    当时莉莉亚一概否认，连恩也未另向爱琳确认，也没请梅儿调查爱琳与巴拉德有何关联。

    因此眼前的这两个人是否曾经合作，抑或纯粹是连恩自己的幻想，一直未有明白的结论。

    「你们在搞什么名堂与我无关。」

    爱琳停顿一会儿，形状丰润的眉毛皱在一起，接着伸手从口袋里取烟并叼在嘴上。

    「教室内好像禁烟吧？」

    「别被抓到就好。」

    「老师真不愧是不良教师的模范呢。」

    「别这么说啦，我会害羞的。」

    没想到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常说的台词，会如此令人不耐。

    爱琳于指尖发动火焰魔法点烟，呼～地将烟吐向连恩，一股独特的香气飘进连恩的鼻腔。

    「但是关于你们捡来的那只野猫呀。」

    爱琳的话令站在连恩身旁的莉莉亚表情骤变，连恩并非毫不惊讶，只是尽力不让情绪表露在脸上。

    「你们打算拿她怎么办？」

    爱琳坚定地望进连恩的眼底，看来爱琳已察觉到艾薇儿的事，虽然还不知道爱琳对事实掌握到什么程度，总之是个不可不防的对象。

    「带回宿舍里。」

    连恩回答。

    「……这样啊。」

    「有问题吗？」

    「没有。」

    爱琳吐出的烟化成完美的圆圈状。

    「只不过……」

    「只不过？」

    「猫可是很任性的，你们自己注意点。」

    「感谢忠告。」

    「傻子，这不是忠告，是警告，原本的饲主肯定也在准备出招了。」

    「我会努力善加应付。」

    「哼，要干就干大一点，那样比较有意思。」

    「虽然我也很希望能符合您的期待。」

    「会不会违背我的期望，不都看你怎么处理吗？」

    「是这样吗？」

    「你这个小丑。」

    爱琳再度口吐紫烟，转而看向莉莉亚，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仍然没有出声。

    「尽量别出乱子呀，别指望我帮你们，再说一次，别指望我帮你们。」

    爱琳扔下这句话后，迈步离开教室。

    欲前往格莱姆斯学院的圣徒会特别宿舍，必需离开学院范围、再穿越森林才可到达，普通学生宿舍于前次大战后改建过，是个现代化的建筑物；而圣徒会宿舍则自创校一百八十年以来，几乎没有改变，建筑物的风格容易使人联想到贵族宅邸。

    「可以拿下帽子罗。」

    穿过沉重大门后，连恩对艾薇儿说道。

    艾薇儿原本整个藏在大帽子下方的脸总算能见天日。

    「……好棒喔。」

    艾薇儿仰望着吊在玄关大厅天花板的水晶灯，发出与莉莉亚当时同样的感叹。

    银白色头发、金色瞳孔、白皙肌肤，连恩仍然止不住慨叹，艾薇儿与伊芙琳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时也认为，相像的仍然只有外貌而已。

    很想让伊芙琳与艾薇儿姐妹俩好好相聚，但实在不愿冒着让其他圣徒发现艾薇儿的风险，因此连恩才决定将艾薇儿带进圣徒会特别宿舍。

    「总之今晚就先住在圣徒会宿舍里吧。」

    恩向艾薇儿搭话。

    「丝比卡已经帮你准备好房间了，宿舍内部全都可以自由进出，不过希望你别到外面去，感觉好像把你关住似地，有点不好音心思，到决定下一步为止，请你暂时委屈一下。」

    「我明白了。」

    艾薇儿深深行礼。

    「真的非常感激连恩与莉莉亚。」

    「……呃，别这么说，不必多礼。」

    用那张跟伊芙琳一模一样的脸说这种话，还是让连恩很难自处。

    其后，用完丝比卡所做的过甜晚餐后，连恩回到自己的阁楼房间，将身体扔到床垫上。

    「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好呢？」

    白天自信满满跟莉莉亚说不用担心，实际上问题堆积如山。

    以连恩绝对不能失去伊芙琳的立场来说，诱拐艾薇儿是自己唯一的选择，由于当事人也很配合，诱拐行动本身顺利成功。

    但是被伯爵撞见这点很令人头痛。

    诚如莉莉亚所说，连恩等人的身份想必早已曝光。

    贵族通常不愿宣扬家里的丑闻是事实，也不可能事事全如连恩的意。

    对方可是伯爵家，只要他愿意，强行带回艾薇儿并非难事，同样的，亦可能给予连恩等人某种程度的惩戒，连恩自己还没关系，不想让莉莉亚卷入麻烦事，难保一个不小心又使巴拉德家的名声恶化，这点绝对要避免。

    「让艾薇儿避难到不会被发现的地点是最实际的方法……」

    若是令对方怎么找也找不着艾薇儿，也不是没可能蒙混过去。

    「但是又该送去哪儿呢……？」

    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地点……浮现连恩脑海的是格莱姆斯魔导具所在的保管室，纯粹只是想到而已，无法成为有效方案，连恩立刻撤掉这个想法。

    能够拜托的人……接骨师吗？连恩出面的话，对方说不定会应允，不，这个方案也不成，怎么可以把艾薇儿交给那种法外之徒，接骨师本人还可以，但在他身边悠转的人都不值得信任。

    「没救了，想不出好办法。」

    连恩自床上撑起身子，去洗个澡，转换一下心情好了，连恩如是想着，拿着浴巾离开阁楼房间。

    宿舍内的所有房间基本上均附有卫浴设备，仍同时设有大澡堂，为了维持宿舍内之气温而导入水管里的温水，有一部分流向大澡堂使用，以便宿舍里的圣徒们能随时享受到适温的泡澡水，而连恩住在唯一没有卫浴设备的阁楼房间，平常都靠大澡堂。

    连恩一如往常地打开大澡堂的门——随后僵直在原地。

    「——！？」

    因为连恩看到艾薇儿伫立在大澡堂的更衣室里。

    四目相交，很不巧的，艾薇儿一丝不挂，看起来像是刚泡完澡，白皙的肌肤微微带着红晕并冒出热气。

    「……咿呀！」

    艾薇儿突然想起似地，迟了半拍才用浴巾挡住身子。

    「抱、抱歉！」

    连恩连忙将门带上，汗珠自额际渗出，虽然只看了一眼，艾薇儿的裸体模样以清楚烙印

    在脑海里，濡湿的银发、滑嫩的肌肤……

    原以为她跟伊芙琳一模一样，不过胸部倒是发育得比伊芙琳好——等等，我在乱想什么！？

    插图6

    继续贴在澡堂门上，真的会被当作变态，还是早点离开才是上策。

    「请、请等一下！」

    此时，门的另一侧传来呼唤声。

    「不好意思，那个，我不是有意的……」

    连恩手足无措似地解释着。

    「刚刚那是情非得已……而且我几乎啥都没看见。」

    只不过后半句不全是事实……。

    唉，这档事要是传到伊芙琳耳里，不晓得会遭受怎样的惩罚？光是想像便足以让人死上三次，还不止呢，也得瞒着莉莉亚，否则难保她不会用丝比卡拟态而成的剑刺穿连恩。

    「我、我明白的，呃，我自己没把门锁好也有责任……」

    艾薇儿并不像伊芙琳及莉莉亚那样马上发脾气。

    「抱歉，锁应该是坏的。」

    莉莉亚平时都在自己房里入浴，丝比卡亦同，这里一向只有连恩在用，即使锁坏了也不甚介怀，一直放着没有修理。

    「这、这样呀……」

    「呃，你为什么不用房里的浴室呢？」

    「因为没热水……」

    「啊，还是抱歉。」

    「不会……」

    气氛颇尴尬，连恩搔搔后脑勺。

    「呃，那，我就先离开罗。」

    「啊，连恩！请等一等！」

    艾薇儿再次叫住连恩。

    「……有什么事呢？」

    「那个……方便稍微聊一下吗？」

    「聊天？在这里吗？」

    「啊，不是的，我尽快穿好衣服，之后再到别的地方。」

    「……懂了，那我在大厅等你。」

    「我马上到。」

    连恩拖着脚步离开大澡堂。

    等了没多久，便看到身穿朴素白衣的艾薇儿啪嗒啪嗒地小跑步而来。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不会。」

    大概是刚泡完澡，或是方才那场意外的缘故，艾薇儿的脸仍带点红晕。

    「那么你想跟我谈什么呢？」

    「呃……要不要到外面去呢？」

    「外面？身体不会降温吗？」

    「一下子也好。」

    「……好吧。」

    连恩开启大门，让艾薇儿先行通过，室外空气微凉。

    艾薇儿穿过门廊，落座于楼梯半途，连恩跟着坐在旁边。

    自己主动表示有话想说，但艾薇儿并未马上开口，两人静默了一段时间，连恩偷瞄身旁的艾薇儿，暗自观察，柔美的月光映照着她的湿发及石头项坠。

    「你们两个真的长得很像呢。」

    连恩如是说。

    「分得出来吗？」

    「嗯～不晓得呢，这样面对面说话又觉得不是很像。」

    「你认识的伊芙是什么样子呢？」

    「那家伙呀……让我想想，是个超级怕麻烦的人吧，虽然贪吃，还是曾经因为讨厌麻烦而绝食，欠缺协调性，从不整理房间，还很蛮横，特别是对我。」

    艾薇儿噗赫笑，伊芙琳就不会这样笑，连恩心想。

    「伊芙很喜欢连恩呢。」

    「那家伙喜欢我？是把我当仆人使唤才对吧？」

    「伊芙寄给我的信，老是在谈你呢。」

    「肯定都是坏话吧？」

    「那可不一定。」

    艾薇儿再次笑出声。

    「我认识的伊芙是个爱哭鬼。」

    「她会爱哭？」

    「没错，很容易害羞，然后很温柔。」

    「感觉我们俩说的是不同人。」

    「人不都是这样？连恩所知的伊芙，以及我所知的伊芙，都是伊芙的真实面貌。」

    「所以现在坐在我眼前的你，也可能还有另一面呢。」

    「说得也是呢，还有……韦费特大人也一样。」

    连恩没想到会在这个时机听到伯爵的名字。

    「……据伊芙的说法，你是被迫接受不想要的婚姻，这与事实不符吗？」

    难道说，艾薇儿打算替韦费特说话？

    「布勒多贝里家与费许波恩伯爵家之间拥有多年世交，婚姻也是这层关系的延伸，这一百年间，数度有联姻的打算，只是伯爵家并不想让长年守护下来的正统血缘混入受诅咒的血脉，才一直没有实现，对布勒多贝里家来说，这次恐怕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这段姻缘的实现将使两家的连系空前紧密。」

    停顿一会儿之后，艾薇儿幽幽地说。

    「我得保护伊芙才行。」

    伊芙琳也说过同样的话。

    她们两个为了彼此，各自采取了行动……

    「你打算回去罗多斯顿吗？」

    「……能够与伊芙重逢，我真的很开心，但也不能给连恩制造麻烦，只要我乖乖听话，就能平抚所有的状况。」

    「这点我存疑，我想伊芙并不认同你跟伯爵的婚事。」

    艾薇儿杏眼圆睁，望向连恩，她小巧的手掌轻轻放上连恩的膝头。

    「所以请你说服伊芙，我想她应该会听你的话。」

    与伊芙琳极为相像，却又不是伊芙琳的那张脸，凑到连恩眼前，微微骚动鼻腔的，大概是肥皂的味道吧。

    「很抱歉，这我没办法帮忙。」

    「……为什么？」

    「若是硬要我选边站，你跟伊芙两个，我会毫不犹豫的听伊芙的。」

    「就算当事人之一的我表示困扰也一样？」

    「伊芙势必不想让你保护，你们两个的论点是永远的平行线。」

    艾薇儿严肃地凝视连恩，宁静的时光流转。

    接着艾薇儿再度微笑着说。

    「我跟伊芙就像是一双鞋子，只有一脚便失去存在的意义，也像火车的铁轨，虽然并肩延伸到天涯海角，仍永远不会相交。」

    「那是——」

    什么意思呢，本想这么反问的连恩，被艾薇儿打断。

    「好羡慕伊芙有你，要是我也有个『你』在身边就好了。」

    艾薇儿径自站起身。

    「身体真的有点冷呢，我先回房了。」

    飘扬着银白色发丝，艾薇儿就此回到宿舍里，连恩双手插进裤袋，伸长双脚，仰望着仿佛随时会落下的点点星空，自言自语道。

    「这样真的好吗？伊芙。」

    隔天早上，连恩很早就离开宿舍，自然是因为不想让其他圣徒撞见连恩带着艾薇儿，她也依然穿着那件连帽斗篷。

    一行人走在还没有人来往的东校舍里，艾薇儿突然停住脚步，她仰头看着某处，连恩追着她的视线前方望去。

    「……这个是？」

    艾薇儿提问。

    「喔喔，这是伊尔·格莱姆斯的肖像画。」

    伊尔·格莱姆斯——一位在大布列托尼亚无人能出其右的伟大魔导师。

    受王室聘用，发明各种各样的魔法式及魔导具。

    宛若吸尽全世界之夜晚般漆黑的长长发丝束在背上，挺直的鼻梁，细薄的唇瓣，线条锐利的下巴，可说是一张端正的脸孔。

    唯独那双锐利的眼破坏了整体的气氛。

    灰色的瞳孔深沉而晦暗，仿佛正在等待世界终结。

    「……我不喜欢这幅画。」

    莉莉亚也在连恩身旁一起仰望肖像画。

    「实际上，格莱姆斯本人究竟是不是长这个样子，并没有个定论。」

    连恩说。

    「不仅如此，他的生平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空白，留下的记录不怎么详实。」

    这也难怪，毕竟对象可是180年前的人。

    但是也有一票人认为记录是刻意消除的。

    从肖像画来看便可知一二，王室收藏了好几幅格莱姆斯的肖像画，据说那几幅画所描绘的几乎可说是不同人物，发色、瞳孔颜色、肤色、乃至体格等特征，在每一幅画里都不尽相同。

    等于是本人从未制作过肖像画的状况。

    亦有一说表示，那是为了混淆暗杀者之视听而故意绘制虚假形象，另有研究报告主张，可能基于同一理由，而借由拟态魔法化身成别人。

    「虽为大布列托尼亚使上最具声望的男性，实际上却没人能掌握格莱姆斯的容貌及其生平。」

    「……我总觉得有见过这个人。」

    艾薇儿嗫嚅似地说。

    连恩的视线从画像移至艾薇儿身上，她仍持续仰视着肖像画，表情极为认真，连恩接着再次看向画作。

    180年前的人，不可能有机会打上照面。

    心底如此否定着，却同时燃起一股不对劲的感觉，连恩也突然觉得自己见过这号人物，不过这幅画连恩不知道看过几百次了，或许是因此而产生错觉吧。

    即便如此，连恩仍无法消除内心那道不对劲的感受……。

    「你怎么了？」

    莉莉亚的手拍上连恩肩头。

    「……没什么啦，太早起床，还没睡醒。」

    「喂，振作点呀。」

    「抱歉，别说这个了，在被人看到之前，赶快去圣徒办公室吧。」

    伊芙琳已在圣徒办公室里等候，脸上带些紧迫之情。

    观察昨晚艾薇儿的样子，足见两姐妹的想法相互对峙。

    「连恩。」

    伊芙琳开口。

    「让我跟艾薇独处一下。」

    「知道了。」

    连恩与莉莉亚离开圣徒办公室，关上办公室大门后，便听不见里面的对话，同样地，外面的谈话应该也不会传进办公室内，恰好只剩与莉莉亚两人，连恩简单说明前一晚与艾薇儿一席话的重点。

    「布勒多贝里跟艾薇儿都想为对方牺牲自己？」

    莉莉亚漂亮的眉毛凑在一起。

    「嗯，就是这样。」

    伊芙琳企图舍弃目前拥有的地位，艾薇儿则为了避免成为伊芙琳的绊脚石而打算接受策略联姻。

    「莉莉亚，你怎么看？」

    「……总觉得很难释怀呢。」

    「哪个部分难释怀？」

    「布勒多贝里的妹妹为什么乖乖跟着我们回来？」

    「什么意思？」

    「如果她本来就想为了布勒多贝里而接受这个婚事，那连恩要带走她时，她不是可以马上拒绝吗？」

    「……当时因为韦费特突然出现，情况紧急，我来不及确认她的想法就直接把人带走了，再加上艾薇儿的性格跟伊芙琳不一样，很温和，所以无法马上表示否定吧？」

    「……真的只是这样吗？」

    莉莉亚将手搭在下巴上思索着。

    就在此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喀喀喀的脚步声。

    连恩将头转向那边。

    喀喀喀、喀喀喀。

    听得见爱琳独特的脚步声。

    不过传来的脚步声不仅止一个人，交杂好几个声音。

    第一个绕过走廊转角而现身的是已预料到的爱琳。

    接着出现在她后方的是——

    数名学院理事会的人，现任理事长萨·史丹利·塞克森·布莱克伍德、戴荣市议员菲利普·菲利普斯、以及前王室警备主任苏菲亚·兰巴德等三人，即便是看重圣徒自治权的格莱姆斯学院，仍然设有理事会组织，不过成员们各自挂名，实际上几乎不会进到学院里。

    而这些人的后方竟还跟着——

    「你们两个让开。」

    爱琳声调冷峻地下令。

    「这是什么状况？」

    「我叫你们让开。」

    连恩等人向后退了一步，理事们连看都不看他们两个一眼。

    只有他不一样。

    「嗨，连恩，我来打扰罗。」

    带红的黑发，左眼前有单片眼镜，手持嵌着黑曜石之拐杖的一名绅士——韦费特·伊凡·费许波恩伯爵，韦费特依旧面带微笑，脸上有大片刺青、身穿大红色欧陆风连身裙的女性——希尔达则随侍于韦费特的左后方。

    是来给连恩等人好看的吗？不对，若是这个目的，老早就该把连恩一行人给围住了，所以是来带回艾薇儿的吗？韦费特亲自过来？这不是反而会丢自己家的脸吗？

    「费许波恩大人，请往这边。」

    爱琳引导韦费特及希尔达前往门口，韦费特维持着笑容经过连恩等人面前。

    「……这下不妙。」

    莉莉亚极小声地说。

    「我明白。」

    已有心理准备伯爵迟早会有动作，但也未免太快了。

    连恩脑中快速思索着，如果自己在此袭击韦费特，应该能有效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让莉莉亚趁隙带走那两个人……。

    成功可能性极低，而且还会让莉莉亚与艾薇儿身陷危境。

    那该怎么办是好？……完全得不出结论。

    只能希望两姐妹已趁这段时间从窗户逃走……。

    然而连恩的期待立刻落空，圣徒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伊芙琳踏着悠哉的步伐从里面走出来。

    穿着连帽外套的艾薇儿则紧贴在她背后。

    「嗨，伊芙琳，好久不见了呢。」

    韦费特一派爽朗地打招呼。

    「韦费特，有何贵干？」

    伊芙琳语调嚣张地回应，环视四周一圈后，扬起嘴角。

    「哇，真不得了，没想到连理事会的大人物们都来啦？看来大家都很闲嘛。」

    「注意你的遣辞，伊芙琳·布勒多贝里。」

    理事会唯一女性成员的苏菲亚·兰巴德抢先开口，兰巴德家代代担任王室的警备主任，与布勒多贝里一向水火不容，曾经有过表为兰巴德，里为布勒多贝里的说法，指的是兰巴德家不过是装饰，实务上则都是布勒多贝里家在处理，不清楚布勒多贝里家对兰巴德家的印象如何，兰巴德家倒是极为敌视布勒多贝里家，但若从这个前提来看，照理说兰巴德家应该会跟与布勒多贝里家交情匪浅的费许波恩伯爵家保持距离才是呀……

    「我不介意唷，兰巴德小姐。」

    韦费特说着，上前一步，他俯视着娇小的伊芙琳，回答她稍早提出的问题。

    「我今天特地来向你报备。」

    「报备？你倒是说说看。」

    「伊芙琳，我知道你没办法离开学院，考虑到这一点，我决定——」

    韦费特停顿一下后才继续。

    「在学院里举办我跟艾薇儿的婚礼。」

    他如此宣告。

    「身为艾薇儿的姐姐，我也希望你能出席婚礼。」

    「……哪有这种事。」

    连恩不小心让这句话溜出嘴边。

    反观伊芙琳却未受动摇。

    「乡下贵族，给我滚回罗多斯顿，艾薇才不会跟你结婚。」

    伊芙琳的金色双眼吊得老高，凶悍地睨向韦费特。

    韦费特用拐杖敲响地板。

    这道声响令艾薇儿吓得动了一下身子。

    「不如问一下艾薇儿怎么想吧？」

    「你说什么！？」

    「她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对吧？所以更需要确认。」

    韦费特的视线定在艾薇儿身上，艾薇儿抬起头，以盈满怯懦之情的眼神回望韦费特。

    「艾薇儿，你是违背自己的心意、勉强答应跟我结婚的吗？还是你自己愿意的呢？」

    「……我，我是。」

    「她没有义务回答！」

    伊芙琳打断艾薇儿的话，高举右手。

    「现在马上离开，否则以武力驱逐。」

    「糟了。」

    在这种地方，甚至在理事们面前闹事，对伊芙琳也是百害而无一利，连恩压低重心，准备飞跃而出。

    但是有人抢先采取行动。

    那个人伸手握住伊芙琳纤细的右手。

    「何必弄得这么难看，《弑神巫女》。」

    希尔达的语气之妖艳。

    「不，在这学院里是《鲜血诗人》才对？」

    「你又有什么事？《无心论者》。」

    「即将成为下任当家的人，怎能为此等小事乱了方寸。」

    「此等小事？」

    伊芙琳的金色瞳孔放出锐利光芒。

    「我以布勒多贝里家代表的身份来到此地，费许波恩伯爵与艾薇儿的婚姻是正式的交流，布勒多贝里家对此事站在支持的立场，你也必须照办。」

    「你这家伙……」

    伊芺琳将自己的手抽离希尔达的箝制。

    「艾薇儿。」

    《无心论者》轻声说。

    「就让伊芙琳清楚了解你的真心话吧。」

    希尔达几乎是瞪视着艾薇儿，艾薇儿低着头从伊芙琳背后走上前，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她站到伊芙琳面前，凝视着姐姐的脸。

    「我要……跟韦费特大人结婚。」

    啊啊……连恩于心底无尽叹息。

    韦费特等人早已掌握艾薇儿的心思，他们很清楚艾薇儿不愿为伊芙琳带来更多麻烦的心意。

    若是逼艾薇儿自己决定，她不可能有接受婚事以外的选项。

    伊芙琳杏眼圆睁。

    「……艾薇。」

    「对于生在受诅咒一族的女孩来说，是个几近奢侈的好缘份。」

    「胡说……你是被迫这样讲的对吧！？艾薇！」

    「不是的，伊芙，我……我爱着韦费特大人。」

    艾薇儿摆出笑容。

    「这怎么可能……」

    「很高兴能见到伊芙，好希望伊芙出席我的婚礼唷。」

    艾薇儿将手伸向伊芙琳，然而伊芙琳却置之不理，她像是刚被宣告世界末日似地，一脸绝望地凝视着艾薇儿。

    「这样你该明白了吧？伊芙琳。」

    《无心论者》朝着艾薇儿踏出一步。

    「走吧，艾薇儿，请往这边。」

    艾薇儿别过眼，走向韦费特那儿。

    此时伊芙琳低声嗫嚅了一句。

    如果连恩没听错的话，她说的是——

    突如其来地，现场洴出伊芙琳的魔法，墙壁爆开冒出黑烟，连恩看见《无心论者》迅速采取行动以保护韦费特及艾薇儿，爱琳将魔法墙构筑于理事们跟前，连恩与莉莉亚则以手臂抵挡暴风袭击脸颊。

    「受不了，伊芙琳真是个问题儿。」

    韦费特拨拢黑带红的头发，露出苦笑。

    而伊芙琳——早已不在现场。

    她就在这么多人的见证之下，消失了踪影。

    魔法发动前一秒，伊芙琳的低语，在连恩耳里组成这句话。

    「我不会认可。」

第二卷 Guns, Grunge and Lost Gemini 第四章 异形游趣

    很快地又经过数日。

    费许波恩伯爵一行人暂住在迎宾馆里。

    韦费特与艾薇儿将举行婚礼的消息在戴荣市内掀起一阵波澜，市场出现许多与喜庆有关的商品及特价拍卖，镇上的热络度一举提升许多。

    由于伯爵的身份等级，连女王陛下都公开表达祝贺之意，这点更提高大家对此事的关心程度，女王陛下本人因海外视察的行程而无法出席，据说会请大臣列席。

    婚礼场地业已选定为学院广场，婚礼司仪则外聘牧师来担任，音乐演奏则由交响乐社负责。

    而伊芙琳的行踪持续成谜。

    圣徒会长无法离开学院，所以她肯定在校内，截至目前为止，并未发生任何爆炸或是谋杀韦费特的情事。

    咚咚，连恩敲响栎木制的大门。

    「……进来吧。」

    「打扰了。」

    连恩转动门把，踏入房内，霎时感觉到一阵晕眩。

    占满单面墙的整片书柜，作工精细的人体模型与骨骼标本、水晶制的地球仪、实验器材等等，室内盈满特殊的氛围。

    木制的工作台上躺着一具被解体的机器人偶。

    工作台因长年使用，各处留着黑渍。

    「这里是……」

    迎宾馆里可没有这种房间。

    「吓到你了吗？因为面临重要时期，暂时把我家里的工房连结到这里了，放心吧，我有取得许可，之后也会负责恢复原样。」

    韦费特坐在磨成漂亮黄茶色的书桌前，读着很厚一叠的文件。

    「不好意思，再等我一下，我忙着准备撰写要在学会发表的论文。」

    虽然事先约定好会面时间，不过诚如本人所说，韦费特似乎真的挺忙碌的，眼下正低头振笔疾书。

    他的身旁依旧站着《无心论者》，也就是希尔达·布勒多贝里，脸上吓人的剌青及宛如地狱业火燃烧的大红连身裙也是一如往常，她身为布勒多贝里家的代表，同时兼任韦费特的随身保镖，据说劭小时，全日无休地紧随着韦费特。

    接着，韦费特总算放下手中的笔，望向连恩这头，他取下左眼前的单片眼镜，揉了几下眉心。

    「那么，你找我有何贵干？」

    韦费特摆上亲切的笑脸。

    「是有件事想拜托伯爵大人。」

    「拜托？什么事？」

    「我想带艾薇儿到镇上走走，只有一小段时间也无妨。」

    艾薇儿也在这栋迎宾馆内的某处，只是想必已再次陷入软禁状态，连住哪间房都是秘密，会这么做也是为了防止伊芙琳再次现身于艾薇儿眼前，艾薇儿没有自由可言。

    「你是要我把自己的未婚妻交给你？」

    「今天一天就可以了，她来到戴荣之后就没出去过，不仅如此，还是从小被关在布勒多贝里家里长大的，稍微给她一点空间也无妨吧？」

    「哼，希尔达，你认为呢？」

    希尔达·布勒多贝里是除了伊芙琳以外，布勒多贝里家唯一预定列席婚礼的人，以地下工作为业的布勒多贝里一族来说，不对外露脸才是常态，这次她会出席，最主要还是为了护卫韦费特。

    「我反对，不保证他不会再带艾薇儿逃跑。」

    「这也有道理呢，连恩，你怎么反驳？」

    「既然伊芙人在学院里，我硬把艾薇儿带走也没好处。」

    「意思是说，你绝不会背叛伊芙琳？」

    「我本来就是为了伊芙才去诱拐艾薇儿的，如果您不放心的话，找人监视也无所谓。」

    「原来如此，很有说服力。」

    「伯爵大人。」

    希尔达张嘴试图劝告主子，韦费特举起手阻止。

    「那好吧，就把艾薇儿交给你一天。」

    「十分感激。」

    「让艾薇儿蒙受此等待遇，我也很心痛的呀。」

    韦费特脸上又露出那副连恩在短时间内见过无数次的招牌笑脸。

    「警备方面嘛……应该不需要吧，有什么状况的话，你会保护她，对吧？」

    「我愿献上以这条小命。」

    「很好。」

    韦费特满意似地点头。

    连恩站在迎宾馆前等候艾薇儿，应是学院雇来的外部警卫，毫不掩饰地盯着这边。

    「久、久等了。」

    听到声音传来，连恩回过身，眼前站着伊芙琳……不对，是她的双胞胎妹妹艾薇儿，她貌似有些害羞地低着头。

    「那个，韦费特大人说连恩在这里等，所以……」

    「啊，嗯。」

    跟着点头后，连恩拨起浏海。

    艾薇儿抬眼瞄向连恩，视线相交后又迅速低下眼。

    「会很、奇怪吗？」

    「抱歉，只是没想到你会穿这样而已。」

    艾薇儿身上穿着格莱姆斯学院的制服，因而比之前更像伊芙琳了，实际上，连恩第一眼也以为现身的是伊芙琳，随风飘逸的银白色头发、金色瞳孔、白皙肌虏，自裙下延伸而出的嫌细大腿也是如出一辙。

    不过再仔细一看便能发现许多不同点，扣子全扣得好好的，缎带领结也绑得端正，还穿着外套，发型也不一样。

    「很适合你唷。」

    连恩如是说，艾薇儿再度羞赧地低下头。

    「……呃，那个，所以我该作什么呢……」

    「我拜托伯爵让我们俩约会一天。」

    「约、约会……是吗？」

    「你一直被关在迎宾馆里吧？我想你应该会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这样呀，嗯，谢谢你。」

    艾薇儿深深行礼。

    伊芙琳的话大概会说，勉强对你致上谢意，记得感恩。

    「那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呢？」

    「想去的地方吗？」

    「不必介意尽量说，这时间剧场也开门了，参观博物馆也不错呢，还是要逛逛摊贩也行，我都可以带你去，有中意的吗？」

    艾薇儿迷惘了一会儿。

    「那个……我喜欢读书。」

    回想起来，伯爵家里，艾薇儿住的房间确实有座很大的书柜，虽然不晓得她是真的喜欢书，还是纯粹因为没有别的娱乐。

    「这样啊，那就扫荡书店吧？」

    「啊，呃，那个……」

    艾薇儿回答地不干不脆。

    「戴荣市中心有好几家规模不小的书店呢？」

    「不用到镇上，方便的话可以带我去图书馆吗？」

    「学院里的？」

    「是的，听说格莱姆斯学院图书馆的藏书量与国立图书馆不相上下。」

    「不过读物不多，几乎都是历史书跟魔法学的书唷？」

    「没有关系。」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两人并肩前行。身材娇小的艾薇儿，步行速度并不快，连恩配合她放慢速度。

    「这么说来，伊芙收到伯爵的信之后，为了逃离学院，炸掉图书馆地下室的禁书保管室哩，听说有好几本禁书逃走呢。」

    事后也听说全数回收完成就是了。

    「……怎么可以这样！竟然破坏书本！」

    艾薇儿脸上写着难以置信，那个表情令连恩忍俊不住，艾薇儿似乎也察觉到连恩是在笑她，低下泛红的脸颊。

    「……对、对不起。」

    「别这么说，我也抱歉我笑了。」

    艾薇儿羞愧似地缩着肩头。

    一向表现地很收敛的艾薇儿，一进到图书馆便有如变了个人似地，她大声惊呼，兴奋地在书架之间跑来跑去，由于她音量实在太大，连管理员?葛蕾丝小姐都忍不住出声斥责，葛蕾丝小姐是个不分类型的书虫，可以的话想让整座图书馆都成为禁止进入区才是她的真心期望，因为书本被人触摸就会损伤。

    图书馆总共有六层楼，禁书保管室在地下层，一楼设有收集新闻与杂志的区域，二楼放置军事记录及历史书，三楼兼收旧地图与最新测量图面的资料，四楼有数学书、哲学书、语学书，五楼以上的书架则全被魔法科学相关的书给填满。

    连恩跟在艾薇儿后方漫步着。

    「你平常都看什么类型的书？」

    为了不再被管理员·葛蕾丝小姐责骂，连恩以极小音量询问。

    「有很多呢，不过最常读的还是小说。」

    「喔～恋爱小说吗？」

    目前戴荣市内似乎吹起空前绝后的恋爱小说热潮，收录插画师绘制之插图的轻文学类型的作品也很受欢迎，更有好几个以小说改编的戏剧或漫画书的成功例子。

    「恋爱小说当然也看，能接受的类型还有很多，冒险动作小说、恐怖小说、类科学小说、侦探小说等等。」

    「我也有在看『侦探豪斯』唷，这部很有趣。」

    连恩正想接着问『有看过吗？』时。

    「我也很喜欢『豪斯』！」

    艾薇儿迅速地接话。

    「啊、嗯，这样呀？不过、那个，可以的话声音稍微…」

    放低一点比较好，本来想这么说，但……

    「豪斯跟华兹的一唱一和总是很有意思，每一次事件的真相也都很让人惊讶呢！『恶魔城杀人事件』的结局出乎我意料，没想到最后会大翻盘，我读到鸡皮疾瘩都跑出来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惊悚，啊，对了，连恩是豪斯派还是华兹派呢？我是百分之百的华兹派，他嘴上成天抱怨，却还是无法扔下豪斯不管、总是陪着他，真是体贴呢，常常说着，我跟你的友情到今天为止」，最后还是会去救豪斯，『杀手二度回头」里，豪斯被恼羞成怒的犯人袭击，华兹也挺身保护他啦，他站到对手面前，大喊『豪斯！快逃！』的时候，还以为华兹会死在这里，害我超紧张的呢，还有就是——」

    连恩慌张地捣住艾薇儿的嘴，没想到艾薇儿竟能一次说出这么多话，看来她颇热衷这个作品。

    「艾、艾薇儿，冷静点，过度激动的话，等下又——」

    此时连恩感到背脊一凉，缓缓回过身。

    怒发冲冠的葛蕾丝小姐以不可挡之气势站在那儿。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两人被葛蕾丝小姐赶出圆书馆后，艾薇儿失落地垂下肩。

    「不，我是没差，反倒是你，应该还没逛过瘾吧？」

    「是呀……不过是我自作自受。」

    艾薇儿低语着「啊啊，好丢脸」双手贴上脸颊。

    「没大碍的，伊芙成天都在干这种丢脸事。」

    「这安慰话，听了也高兴不起来。」

    望着艾薇儿微微鼓起的脸颊，连恩失笑。

    「那接着要去哪儿呢？肚子会饿吗？」

    「要不要去圣徒餐厅呢？」

    「圣徒餐厅？外面也有很多美食唷？」

    「伊芙曾在信里说过圣徒餐厅的东西很好吃，我也想吃一次看看，不方便吗？」

    「倒也没有不方便，圣徒餐厅就好了吗？」

    「是的。」

    「也好，圣徒餐厅的食物确实不差。」

    于是连恩与艾薇儿一起走向餐厅。

    外表上，艾薇儿怎么看怎么像伊芙琳，圣徒们一见到连恩与艾薇儿步入餐厅，立刻让路又让位的，艾薇儿的名号早已传遍整座学院，也因为她是《鲜血诗人》的妹妹，大家还是挺害怕的样子，传闻当事人现身，谁都不能保证不会出事。

    连恩与艾薇儿点了名为披萨的异国料理，因为艾薇儿说她没吃过，前次大战结束之后，各国文化产物大量涌入戴荣境内，披萨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我一个人好像吃不完一份。」

    「那就两个人分一份吧。」

    在座位上坐定，两人将加了培根、香链及起司的披萨分放在小盘子上，刚从烤窑里取出的披萨还冒着热气。

    「很烫，小心吧。」

    「谢谢。」。

    艾薇儿用刀叉将披萨切成小块，连恩则是豪爽地手执披萨并大口咬下，香菇饱满、口感绝佳，培根冒出的肉汁也融入披萨里，配上适合的饼皮厚度，绝妙的美味，艾薇儿满脸惊愕地瞪着连恩的动作。

    「这东西的吃法是那样的吗？」

    「呃，应该是没有特殊规定啦……」

    艾薇儿盯着小盘子上的披萨苦思着，随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地，两手拿起披萨，将边角塞入小巧的嘴里。

    结果起司丝随着披萨，从她嘴边拉起长条。

    艾薇儿不好意思似地，张合着嘴把起司丝啃进嘴里。

    「非常好吃！」

    艾薇儿用餐巾按着嘴边说。

    「那太好了。」

    「伊芙平时就是在这里跟连恩一起吃饭呢。」

    艾薇儿语气带些感慨，环视着餐厅内部，这里有着闪亮黄茶色的长桌、重现神话故事的壁画、古董烛台、大理石地板……。

    「不，伊芙几乎不来餐厅的。」

    「……是这样呀？」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你谈她的学校生活，总之她老是要我帮忙准备食物，自己完全不动的，所以我才会觉得她只是把我当下人使唤。」

    「这么说来，伊芙的信里好像提过『使魔』之类的词句。」

    「哼，是喔。」

    改天要好好整她一回，连恩于心底起誓。

    「话说回来，上次你说到伊芙其实是个爱哭鬼。」

    「嗯嗯。」

    「很容易害羞，然后很温柔。」

    啕

    「我是这么说没错。」

    「我还想听听伊芙小时候的故事呢。」

    艾薇儿将视线投向桌面，思索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开口。

    「我们成长的环境比较特殊，伊芙以布勒多贝里家继承者的身份受到养育，我则是伊芙的备胎。」

    「备胎……？」

    「是的，布勒多贝里家的人受诅咒缠身，无法杀人，婴儿时期的我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活了下来，生来不具任何力量该说是运气好，若我的能力与伊芙相当，便成了危险份子，可能早就被处置掉了。」

    艾薇儿毫不犹豫地吐出处置这个词。

    确实如艾薇儿所说，要是她也有魔法能力，便有了使权力分散的可能性，因此以艾薇儿的立场来说，不具备魔法适性反而是件好事。

    「长年以来，我被当作不存在的人物，养育我只为了让伊芙在当上布勒多贝里家家主时能有个方便的备胎而已。」

    「原来如此，像是替身的感觉。」

    别说是相像了，根本辨不出与本尊的分别。

    「正是如此。」

    艾薇儿低下眼皮，细瘦的手指交握于桌面。

    「我们被禁止见面，但仍然知晓彼此的存在，我不能离开房间，只好从窗户眺望伊芙的样子，伊芙偶尔也会抬头望向我房间的位置，我们一直这样看着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另一个自己。」

    两名圣徒拿着托盘，打算落座连恩等人旁边的位置，一看到连恩与艾薇儿的脸，又慌张地离去。

    「事情发生在我们第六次生日的时候，布勒多贝里家从来没有喜庆活动，但也会因工作而必须出席庆祝宴会，那天可能是为了事前演习吧，总之家里为伊芙办了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而我当然不被允许出席。」

    艾薇儿笑得轻柔。

    「那晚我一直睡不着，仿佛黑夜永远不会终结似地，漫长的一段时间，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大约深夜过后，发现有人站在我房门前。」

    艾薇儿停下并眯着眼，像是在回忆那一晚。

    「那个人打开门，缓缓走进房里。」

    「……是伊芙吗？」

    「是的，就是她，我从床上坐起身，看着伊芙，伊芙也默默回望，你猜得到伊芙第一句话说了什么吗？」

    连恩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好答案，只好耸肩示意。

    「她说，晚安，很没有手足的感觉，对吧？当时我们的关系就是这么疏远，那也是我们首次的对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接着伊芙态度迷惘地对我说，生日快乐，伊芙违反规范来找我，就只为了祝我生日快乐，她拿出好多零食，还有……」

    艾薇儿露出很怀念的表情，从领子里拉出项坠。

    「这个手工的坠子。」

    看来像是用石头磨制而成。

    「是她在河边找到的石头，伊芙把这个递给我说，作得不是很好，但有用它收集过月光，可以当护身符。」

    习俗上认为受过月光洗礼的宝石有益美容及健康，月亮被认为是时间之神·托肯亚的右眼，且月光带有魔力，物质照过月光后，本体的时间流逝速度会变慢，能减缓风化或劣化的进展。

    「我当下没接收礼物，我拍开伊芙的手，坠子从伊芙的手里落下，掉在地板上，我——」

    语句说到途中，艾薇儿抿着嘴，接着缓缓地诉说。

    「那时的我非常讨厌伊芙，只有她一个人受到大家的重视，而我却孤独一人待在房里，所以我……」

    艾薇儿有口难言。

    「……对不起。」

    「不会。」

    ——我跟伊芙就像是一双鞋子。

    连恩在脑里重复艾薇儿说过的话。

    ——只有一脚便失去存在的意义。

    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的另一个自己。

    ——也像火车的铁轨，虽然并肩延伸到天涯海角，仍永远不会相交。

    两个人不在一起就没有意义，但是彼此又不相交。

    正因两个人外貌如此相像，才更觉得性格简直此南辕北辙。

    「真糟糕，竟然谈论这么晦暗的话题。」

    「是我起的头，抱歉，好像让你想起伤心事了。」

    「……连恩真是体贴呢，跟伊芙信里写的一样。」

    「那家伙写说我很体贴？」

    这让人一时很难相信，把我写成『使魔』的人会称赞我体贴？

    「伊芙的信里一直都在谈论你呀，其他的例如……」

    艾薇儿话说到这里。

    「啊，这是秘密。」

    她将手拢到嘴边，然后小小吐舌。

    用完餐后，连恩与艾薇儿走出餐厅，来到室外，大量影鱼不规则地四处游离。

    「还想去哪里吗？学院里或外面都行。」

    连恩问向艾薇儿。

    「不用了，我玩得很尽兴，今天谢谢你的招待。」

    艾薇儿弯低身子鞠躬，银白色的发丝滑落。

    「希望有让你觉得放松，若只有被硬拉着跑的感觉，只能说抱歉。」

    「完全不那么觉得唷。」

    两人并肩走向迎宾馆。

    「任何需要都可以来找我，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圣徒办公室，例如想看什么书或是想吃什么食物之类的。」

    「谢谢，那么，我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带我离开这里。」

    插图7

    艾薇儿的态度过于平静自然，令连恩一时语塞，仿佛跟自己的影子缝在一起似地，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连恩凝视着艾薇儿，艾薇儿也望向连恩。

    「开玩笑的啦。」

    艾薇儿露出微笑。

    「送到这里就行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语毕，艾薇儿再次鞠躬作结。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

    艾薇儿留下连恩，径自奔回迎宾馆，连恩只是伫立原地，呆看着银白色发丝晃动着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奥斯卡大人，请留步！」

    听闻呼喊声，奥斯卡·贝涅顿转过身，面向三名女圣徒。

    「有什么事？」

    三人互相交换眼神，想必是入学第一年的圣徒吧。

    「呃，那个，我们是料理社社员。」

    其中一人诚惶诚恐地开口。

    「这次伯爵大人的婚礼，我们打算献上手工点心作为贺礼，想请奥斯卡大人试吃。」

    她手上拿着蕾丝手帕束成的小袋，手帕四角用缎带绑在一起。

    「要给我吃？」

    「是的！」

    「很抱歉，我不喜欢甜食。」

    奥斯卡如是回应后，三人明显露出失望的样子。

    「这、这样啊……呃，啊啊，那个，失礼了！」

    三人夸张地行礼示意，马上想离开。

    奥斯卡不禁吐出一句「等等」唤住一行人。

    「你们作了哪种点心？」

    「……花生核桃饼干。」

    「那我就吃一片吧。」

    奥斯卡解开缎带，自小袋里取出一片，一放入口中，奶油的香气盈满口腔，三名女圣徒一脸不安地等着奥斯卡的反应。

    「还不错。」

    奥斯卡说，少女们的脸颊染上玫瑰色。

    「真的吗？」

    「嗯嗯。」

    女圣徒们离去前频频道谢。

    总算恢复独处的奥斯卡，继续漫步前行。

    伯爵与伊芙琳妹妹的婚礼将在学院里举行，听说是考虑到伊芙琳身为圣徒会长而无法离开学院的限制，实在是颇愚昧的一个决定。

    伊芙琳根本不赞成这桩婚事，前阵子伊芙琳连续的暴动行为也足以表露她的意志。

    那么婚礼地点就更该选在学院以外，也就是伊芙琳管不到的地方。

    竟然硬是要在学院里办婚事，奥斯卡更是一头雾水。

    伯爵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奥斯卡仰望沐浴在夕阳下的迎宾馆，红橘色的光线也染上奥斯卡所穿的白色大衣。

    「韦费特·伊凡·许波恩……」

    费许波恩伯爵家现任家主。

    说到韦费特，比起家世，他在魔法人偶师方面的成就更有名气，仅仅21之龄便已取得三项魔法专利。

    他长期钻研「藉魔法式推动无机物质之自发性运动及其理论」之专题，也在学会发表过研究结果，简单来说，就是研究如何让无自主意识的物体如生物般行动之方法。

    透过他的研究成效，已有好几款机器人偶被制成商品。

    韦费特所制造的机器人偶几乎与真人无异，这部分在民间亦享有极高评价。

    「有何贵事？」

    又有人向奥斯卡搭话，他再次转过身。

    眼前站着一名脸上有剌青、穿着红色连身裙的女性。

    希尔达·布勒多贝里——据说是布勒多贝里家的代表。

    「只是在学院里巡逻而已，尽我风纪委员的责任。」

    「这样啊。」

    「有问题吗？」

    「不，怎么会呢。」

    「可以肯定伊芙琳人在学院内的某处，不过尚未有更具体的情到，也请您持续戒备，毕竟伯爵的大喜之日马上就要到了。」

    「那是当然的，贝涅顿风纪委员长。」

    希尔达·布勒多贝里面无表情地回答。

    「伯爵大人目前在忙什么？」

    「正在准备下次学会要发表的论文。」

    「方便让我会见吗？」

    「很抱歉，伯爵大人严命不准任何人进入。」

    「这样啊，那么劳烦您转达，请伯爵大人尽量避免单独外出，虽然有风纪委员们巡逻，也无法做万全的保证，毕竟对手可是您也很熟悉的伊芙琳·布勒多贝里。」

    「是的，我明白了。」

    「那我退下了。」

    奥斯卡向希尔达屈身示意后，重新迈开步伐，前进一段路后，停住并回头，前方已无人迹，只有奥斯卡的影子长长延伸在地。

    大概是因为刚吃了饼干，嘴里充满甜味。

    推开宿舍大门的同时，一阵刀光闪过连恩眼前。

    「呜喔！？」

    连恩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想到自己只差那么一点就要人头落地，连恩冷汗狂飙。

    「啊，连恩，抱歉。」

    「方便的话，是否可以更有诚意地道歉呢？」

    莉莉亚手里握着丝比卡拟态而成的魔枪剑，想必她正利用大厅的宽广空间练习挥剑吧。

    「连恩！更重要的是！」

    连恩正打算撑起身子，莉莉亚猛地靠到他身边，于是连恩失去了站直的时机。

    「我有个想法。」

    宿舍里除了连恩、莉莉亚及丝比卡之外，不会有别人在，不过莉莉亚仍然压抑着音量，继续说

    「今晚诱拐韦费特怕爵，你觉得如何？」

    「你说你要诱拐韦费特伯爵！？」

    「喂，你太大声了啦！」

    的手啮亚手忙脚乱地捂住连恩的嘴，甚至紧张地望向四周，连恩一指接着一指扳开莉莉亚的手。

    「没人在偷听啦。」

    「谨慎起见嘛。」

    「诱拐伯爵是能干嘛？」

    「让丝比卡拟态代替他罗。」

    「丝比卡？」

    莉莉亚左手里的魔枪剑，碰地一声被烟雾包围，拟态魔法的效力解除，丝比卡恢复人类的样貌，一如往长的微深肤色、淡红色瞳孔及绑在左右两边的黑发。

    丝比卡将腰杆往前推，用力挺胸。

    「丝比卡是计划要员！」

    「让丝比卡拟态成韦费特伯爵，然后要干嘛？」

    「发出中止结婚典礼的声明呀！」

    「原来如此，这也称得上是个聪明的办法。」

    「对吧？」

    莉莉亚双眼一亮。

    「只有称得上的程度。」

    「什么意思嘛。」

    莉莉亚表情一变，脸上写着不满。

    「我有疑问的部分是，这家伙有那么优秀的演技吗？」

    承受连恩质疑的视线，丝比卡「……呜」地表达怯懦。

    丝比卡的拟态魔法能解决外貌部分，但影响不了内在，不得不令人怀疑丝比卡是否真能有说服力地扮演韦费特，要她离开连恩及莉莉亚的身边独自作战也需要不小的勇气，更不用说丝比卡的魔法效果还有时间限制。

    「先假设丝比卡能顺利扮演韦费特，本尊又该怎么处理？」

    不可能叫丝比卡永远代替他，更不可能处置掉本尊，莉莉亚的计策有机会暂时延迟婚礼的时间，一旦本尊出场澄清那份声明并非来自他本人，就玩完了。

    「稍微威胁他一下，逼他放弃婚事罗。」

    「你是当真这么想吗？」

    「什么啊？你有意见吗？」

    莉莉亚红宝石色的瞳孔里闪现尖锐光芒。

    「根本漏洞百出嘛。」

    「连恩要把艾薇儿带回来的时候还不是没个像样的计划。」

    「被你这样说还挺痛的。」

    「呐。」

    莉莉亚喊声，凝视连恩双眼一段时间，好像想从中窥探连恩的真实想法。

    「连恩不反对这桩婚事吗？」

    莉莉亚极度认真的眼神令连恩失笑。

    「艾薇儿都亲口说要结婚了，我是赞成还反对也毫无影响吧？」

    「那才不是真心话，是连恩跟我说的呀，布勒多贝里姐妹互相为了彼此而打算牺牲自己。」

    「嗯嗯，这是事实。」

    「那我们更不能坐视不管！」

    「这我也明白。」

    「……连恩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

    「因为急也没用啊，婚礼当天，伊芙一定会出现，为了破坏艾薇儿与韦费特的婚事。」

    「会场戒备森严耶？」

    除了奥斯卡领头的风纪委员会，连戴荣市警察也加入婚礼警备的队伍，另外缘自女王的关心，王室更派遣警卫队补充人手。

    「就算这样，她还是会现身。」

    韦费特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究竟他的目的为何？为什么要刻意惹火伊芙琳……？

    「布勒多贝里一族没有办法杀人，下手不必衡量分寸，要是伊芙认真起来，不只是婚礼被毁这么简单就能了事。」

    「你的意思是说，要阻止布勒多贝里？」

    莉莉亚脸上写满了讶异。

    「我，阻止伊芙？」

    ——带我离开这里。

    这句话再度于连恩脑海里回荡着。

    「怎么会呢。」

    连恩笑出声。

    「我要协助伊芙，彻底毁灭婚礼。」

    她仰望着月亮。

    恋慕人类少女的时间之神遗留在世的右眼。

    月光能使人暂时感到时间流逝速度减缓，白天的一分钟就只是「一分钟」，月夜里的一分钟则有如「五分钟」之久。

    「——约定之夜晚，蝴蝶的葬礼上列队。

    ——锁链束缚的蜥蝪、没有右耳的兔子、被解剖的乌鸦。」

    她念念有词。

    「——棺材里，幽禁安息，点亮笑容。

    ——汝兮为救济执行人，赐予永久迷失之义务，无情的奴隶。」

    她手中的那个物体溢出淡淡光芒。

    演员已全数登上舞台，待铃声响起，一场喜剧即将开演。

    鸟儿成群飞过美丽蓝天，该说是绝佳的婚礼吉日吗？

    为了俯瞰广场中央的特设舞台，连恩正立于南校舍三楼的走廊上。

    广场上已挤满受邀的宾客，理事会的成员们、身穿华美洋装的女士们、燕尾服装扮的绅士们、前来采访的记者，四处更有引人不安的警卫身影；以白色大衣盖住全身的是风纪委员，穿着接近黑色之深蓝色制服的是戴荣市警察，王室警卫队则是红色制服配上帽子，手持枪剑或弯刀，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挺稀罕的景象。

    除了警备人员之外，同样值得注意的就是负责回送餐饮的机器人偶了吧，看起来几乎与真人无异。

    突然感觉有人，连恩转头察看。

    「喔……哎呀。」

    「梅儿？你在干嘛？」

    梅儿·怀特的笑容像是小孩子恶作剧被发现时的样子。

    「本来想在你后膝顶上一脚的。」

    「……你喔。」

    「特地偷偷接近的说，还是被发现了，真可惜。」

    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瞳孔宛如蓝宝石，鼻梁挺直，纯瓣细薄，那根发簪也一如往常地插在外套胸前口袋里。

    「连恩，你是在等伊芙琳现身吗？」

    「嗯，差不多啦，梅儿呢？」

    「今天爸妈都到会场来了，不想跟他们打到照面所以到处躲。」

    插图8

    梅儿的父亲布兰顿·怀特为现任戴荣市议员，母亲玛莉·怀特则是歌剧团的首席女演员，两位均列名今天婚礼宾客的清单。

    「怎么啦？吵架了吗？」

    「我不喜欢他们最近一见到面就跟我提相亲的事，假日我也尽量不回家，今天又是结婚典礼，脑中肯定都是结婚这档子事。」

    「原来如此。」

    「成婚之后就很难继续享受学生生活啦，而且我才不要跟来路不明的男人结为连理哩。」

    语毕，梅儿瞄向连恩。

    「嗯？我脸上有沾东西吗？」

    「没、没有啦。」

    梅儿不经意地红了脸，扭扭捏捏地独自念念有词。

    「总、总之，我绝对不接受跟不认识的人结婚！」

    「不过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白色大衣衣摆飘扬，奥斯卡朝着这头走来，微长的灰蓝色头发随着步伐舞动，奥斯卡停在连恩与梅儿面前。

    「小狐，布勒多贝里真的出现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奥斯卡的严厉表情与婚礼气氛非常不搭调。

    「一个人在这摸鱼没关系吗？风纪委员长。」

    「没问题，警备万无一失。」

    诚如奥斯卡所言，特设舞台周围戒备森严。

    舞台以白色大理石为建材，设计成阶梯状，并铺上红色绒地毯，舞台周围缀饰着理事长赠送的一万朵蓝色玫瑰。

    舞台上方挂着布列托尼亚的联合国旗、十字拐杖及狮子组成之费许波恩伯爵家的徽章旗、以剑与盾为底的布勒多贝里家徽章旗，格莱姆斯学院的学院徽章旗则用绳子绑在一旁，随风飘扬。

    「布勒多贝里人在哪？」

    「自然是在学院里的某处罗，这你也知道吧？」

    奥斯卡以面对敌人的眼神望着连恩。

    「布勒多贝里会现身吗？」

    「只要能破坏这场婚礼，伊芙什么事都作得出来。」

    没错，不择手段。

    「她为什么不在这之前解决？怎么会拖到今天？我无法理解。」

    「怎么会问我呢？」

    「小狐，你肯定知道布勒多贝里在打什么主意吧？」

    「没有的事，我哪知道。」

    连恩耸耸肩。

    「……哼，可笑的小丑。」

    奥斯卡不屑地说。

    「我觉得伯爵更加无法理解。」

    梅儿开口。

    「他为什么要在学院里办婚礼？这不是等于扬言欢迎伊芙琳来捣乱吗？」

    针对这个疑虑，连恩同样耸肩回应。

    「伯爵的想法我就更不可能知道啦。」

    就在此时。

    喀啷、喀啷、喀啷。

    巨大钟声响遍整座格莱姆斯学院。

    一名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士经过莉莉亚眼前。

    「这个不是……」

    莉莉亚已混入婚礼会场内，她盛装如现场许多上流阶级的人物，后方也带着发条人偶。

    「呜呜，好多人喔……」

    丝比卡跟在莉莉亚身边，脸色发青。

    「丝比卡，你还好吗？」

    「恐怕不怎么好……好、好想吐……」

    婚礼开始前还扬言道「有什么任务，都尽量交给拟态专家的丝比卡吧」，看来似乎不怎么可靠。

    莉莉亚跟丝比卡两人与连恩分头采取行动。

    莉莉亚的目标是从会场里找出布勒多贝里。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要杯水。」

    「……呜呜，真是没面子。」

    莉莉亚留下丝比卡，寻找端饮食的机器人偶，场内各处应该安排了多位韦费特准备的机

    器人偶才是。

    人偶的精细程度足以使人感到惊异，远看几乎分不出是真人抑或人偶，虽然难以对韦费特抱持好感，也不否认他身为当代顶尖魔法人偶师的成就。

    莉莉亚拨开人潮，总算在广场后方找到一个正在分送饮料给宾客的机器人偶，于是莉莉亚朝她靠近，她的打扮与丝比卡平时无异，也是深蓝色的连身裙搭上白色围裙，是个少女型的机器人偶。

    留得颇长的黑发、脸上带着塑胶黑框眼镜，机器人偶应该是不需要眼镜，大概纯粹为了好看吧。

    「喂」莉莉亚出声叫唤。

    机器人偶转向这边，并在看到莉莉亚时，全身僵直了一秒。

    莉莉亚没有漏掉这个讯息。

    「啊！」

    不仅如此，有个特征即使戴上眼镜也隐藏不住。

    那对金色的瞳孔！

    这名配给人员立刻逃离现场，莉莉亚即刻追赶，逃跑的机器人偶，以及在后方奔跑追逐的莉莉亚，宾客们均对她们两个投以好奇的视线，不过莉莉亚已无暇顾及那些，必须尽早抓到她才行。

    「抱歉，借用一下！」

    莉莉亚大喊，从身旁一名绅士的头上取走帽子。

    「圣徒会办公，请让开！」

    经莉莉亚一声喝斥，眼前很快出现一条路。

    莉莉亚瞄准逃逸的机器人偶，把帽子当回力镖扔掷而出，帽子高速旋转着，在空中划出

    弧线，命中机器人偶的脚。

    机器人偶被绊倒在地。

    「喔喔！」

    在旁看热闹的宾客们一同发出感叹声并拍手致意。

    莉莉亚举止优雅地行礼。

    「惊动大家了。」

    接着走向倒卧在地的机器人偶。

    「……。」

    机器人偶仰望莉莉亚。

    看来黑发是另外装上去的假发，眼下已松动，露出底下的银白色发丝，眼镜自然也是变装道具之一，身高有些误差是因为她穿了厚底鞋混淆视听，也因为这样才会那般轻易地被绊倒。

    「真是一如连恩所预料呢。」

    「——」

    听到莉莉亚的话语，她——布勒多贝里抬起脸。

    就在此时。

    喀啷、喀啷、喀啷。

    巨大钟声响遍整座格莱姆斯学院。

    现场宾客同时安静下来。

    连恩透过敞开的窗户俯瞰整个会场。

    以钟声为暗号，交响乐社开始演奏乐曲。

    魔法发动，白色鸽子飞舞到空中。

    中央通道的尽头出现一台马车，身着正式礼服的机器人偶打开马车门，韦费特·伊凡·费许波恩伯爵站上会场。

    俐落的白色套装包覆全身，伯爵踏着强而有力的步伐，在中央通道上前进。

    紧接着，另一台缀有花朵的马车停在同一个位置上样由机器人偶上前开门。

    花嫁模样的艾薇儿从马车内现身时，会场瞬间溢出无数慨叹声。

    缀有蕾丝的纯白衣裳，垂落背上的布饰让人连想到妖精的羽翼，黄金的头冠闪着光芒，与盘起的银色发丝相映成辉，手里握着的花束为嗫语花的一种，正随着交响乐社的演奏，溢出轻俏的歌声。

    艾薇儿缓缓地朝向舞台走去。

    由于脸上罩着头纱，看不清她的表情……

    照理来说应该由伊芙琳带着她走这段路，但是伊芙琳于此之前均未现身，。眼下则由希尔达·布勒多贝里代理，她身上还是那套欧陆风的红色连身裙，她捧起艾薇儿婚纱的长裙摆，以同样的速度前行。

    「哇～好美呢。」

    诚如梅儿所言，作新娘打扮的艾薇儿确实非常美丽，任谁都会被她吸引。

    艾薇儿由希尔达陪同，弱不禁风似地慢步前行，一步、两步、三步。

    「接下来。」

    连恩低声说，接着轻巧地跃起，脚跨上窗框。

    奥斯卡看不过去，开口阻止。

    「小狐，你在做什么？」

    连恩从口袋里取出自动手枪，立刻瞄准奥斯卡的胸口并扣下扳机，噗咻一声，一根长针插在奥斯卡胸前。

    「你、这、是……」

    「抱歉罗，风纪委员长，麻烦你睡一下。」

    连恩丢弃自动手枪，握住固定国旗及家徽旗用的粗绳，一脚踹上打结处、令绳结松脱。

    「连恩，你到底想作什么……？」

    连恩对一头雾水的梅儿露出笑容。

    「来去叨扰一下婚礼。」

    「连恩！？」

    连恩抓着绳头，让自己的身体如钟摆般落下。

    走在艾薇儿身边的希尔达是第一个发现连恩的人，她一察觉连恩的行动便即立刻摆起架势，但也为时已晚。

    宾客们的心思全被新娘给吸引过去，没人注意到连恩，数名警卫注意到连恩的怪异行动，但也无计可施，警卫的本质是「防患于未然」，为了遵从这个理念，「使犯人放弃犯罪」才是他们首要目标，更不用说他们最关注的对象并非为连恩，而是伊芙琳·布勒多贝里，没那么快反应过来。

    艾薇儿亦是一脸惊愕地看着连恩。

    「抱歉罗。」

    连恩迅速将手环上新娘的腰间，嗫语花的花束从她手中滑落。

    连恩就这样夺走红毯上的新娘，从希尔达与韦费特的眼前滑翔而过。

    「连恩……！？」

    逆风的力道使面纱被翻起，艾薇儿在连恩怀里睁圆了眼。

    「别说话，小心咬到舌头。」

    当绳子荡到对向之最高点的同时，连恩松手。

    「抓好罗！」

    连恩与艾薇儿随着惯力被甩到空中。

    「让开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连恩大叫，宾客们哀号著作鸟兽散，连恩拥着艾薇儿，双脚踏上石板地，铺设在广场上的石片应声碎裂。

    周围陷入一片静寂。

    「……没、没事吧？」

    「一……点、都、不、痛。」

    「究竟为什么要这么作……」

    艾薇儿满是担忧地仰望着连恩。

    连恩深深看进她的金色瞳孔。

    「你才是哩，在搞什么飞机啊？伊芙？」

    艾薇儿露出困惑的神色。

    「……你、你在说什么呢？我是——」

    「放弃吧，伊芙，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警卫们推开宾客们，站到离连恩等人最近的内圈范围。

    「……我听不懂连恩在说什么。」

    「你是伊芙琳，不是艾薇儿。」

    深蓝色制服的戴荣市警察、白色大衣的风纪委员们都到了，他们团团围住连恩与艾薇儿，王室警卫队则守着还在台上的韦费特。

    「我是艾薇儿·布勒多贝里。」

    她语气僵硬地重申。

    「不对，你是伊芙琳·布勒多贝里。」

    「……你如此坚持的理由是？」

    「不承认这桩婚事的伊芙琳打算解决掉韦费特，她要怎样才能成功接近被层层保护的韦费特？答案很简单，只要变成艾薇儿就行了，你们又是同卵双生的姐妹，这点并不难办到。」

    「我已经接受了这段婚姻，不可能答应交换身份。」

    「那也是谎言，只是为了促成这个计划才讲给我们听的。」

    在圣徒会宿舍那晚，艾薇儿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就能平抚所有的状况」当时两人早已开始着手这个计划，莉莉亚也曾对艾薇儿乖乖跟来这点表示疑问，答案也是这个计划。

    「但想要接近韦费特，就算是假扮成未婚妻，也不是那么容易，平时希尔达总是随侍在侧，她不在的时候也会安排好几个人保护韦费特，你一直在等着没有护卫、能与韦费特近距离独处的情况。」

    总之。

    「只剩下正式婚礼时这个机会，仪式进行期间是伯爵与艾薇儿最靠近彼此的时候，那么你们两个人是什么时候互换的呢？当然不是今天，再更早之前，依我推测，应该是韦费特来到学院的那个早上吧？你说『让我跟艾薇独处一下」，于是我跟莉莉亚离开了圣徒办公室，你们就是趁那个时候交换服装，艾薇儿前一天才刚到圣徒会宿舍，不可能那时就互调了。」

    「不准动，双手放到头上，跪下。」

    巿警将自动手枪对准连恩，宾客之中传出尖叫声，风纪委员与机器人偶们引导宾客们避难，连恩丝毫不介意，径自说下去。

    「真是了不起的演技呀，那天早上，韦费特宣布将举行婚礼的消息后，你用过一次魔法，扮成伊芙琳的艾薇儿无法使用魔法，实际上咏唱魔法的是假装艾薇儿的你，对吧？太精彩了，不愧是《鲜血诗人》。」

    艾薇儿默默地继续看着连恩。

    「我说想带你到镇上时，你一定很焦虑吧？当上圣徒会长的人出不了学院，所以你拼了命地要留在校内。」

    一下去学院图书馆，一下又去圣徒餐厅。

    连恩回望艾薇儿——不，是伊芙琳才对。

    「好啦，你就觉悟吧，伊芙琳·布勒多贝里。」

    「我是艾薇儿·布勒多贝里。」

    「还要坚持下去吗？你跟我去图书馆时，犯了一个致命性的错误唷？」

    「……错误？你在说什么？」

    「艾薇儿喜欢读书对吧？」

    「是的。」

    「尤其中意『名侦探豪斯』系列。」

    「我是疯狂书迷。」

    「那就不该会弄错，『杀手二度回头』的故事，犯人恼羞成怒攻击豪斯的情节只出现在漫画版本里，原作小说里的犯人从一开始就仅以华兹为目标，原作书迷不可能会搞乱。」

    「……那是因为。」

    「我还有别的证据能证明你是伊芙。」

    连恩连续出招。

    「你的胸部比较小。」

    伊芙琳下意识地向连恩挥拳——连恩挡下这一击。

    「才没差那么多！」

    「看吧，这反应肯定是伊芙。」

    「咕，你这家伙，竟然设计我……」

    伊芙琳粗鲁地甩开连恩的手，凶猛瞪眼。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韦费特就完全没察觉，希尔达也没有，双胞胎可以完美地互换身份，但是连恩却——

    「从一开始呀。」

    「……怎么可能。」

    「真的是一开始就发现了，我看一眼就知道。」

    会向韦费特提议带艾薇儿进城，也只是想确认她们是不是真的交换了，反倒是为了隐藏自己已经得知身份对调一事比较耗脑力。

    「……竟有这种事……一开始就露出马脚了？」

    「你太天真了，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别小看我罗？」

    「……为什么要阻挠我？」

    「就算只是一场戏，我也不能冒险让你跟韦费特成婚。」

    警卫们一点一点地缩小包围圈。

    「你签定契约的对象是我，怎么能放任其他人抢位。」

    总觉得伊芙琳的耳朵微微泛红，是错觉吗？

    「还有啊，有计划就让我参一脚嘛。」

    警卫们面向连恩摆出作战姿态，他们想必已从连恩等人的对话里察觉到眼前的新娘正是他们的主要目标，眼下恐怕不仅止要确保行踪，还会连同连恩一起拿下。

    ——带我离开这里。

    这句话突然跳进连恩的脑中。

    那会不会正是伊芙琳的真心话呢？连恩不禁怀抱此感想。

    「等你圣徒会长退休后，一起去吃顿大餐吧。」

    「圣徒会长退休后，吗？」

    「没错，退休之后。」

    「……约好罗？」

    「约好了。」

    「连恩请客喔？」

    「那当然。」

    「我要吃到撑喔？」

    「没问题，尽量吃个过瘾吧。」

    请两位乖乖跟我们走，市警队的现场指挥官如是说——同一时间。

    「且慢。」

    开口的是韦费特，警卫们让路给他通过，韦费特走下铺在楼梯上的红毯，进入连恩等人的视线范围内，带红的黑发、单片眼镜、手里握着附有黑曜石的拐杖。

    「伤脑筋，你们两个真会制造麻烦。」

    韦费特的遣词让人觉得他似乎很困扰，不过他的表情仍平稳无波，宛如一张漂亮的面具。

    「哼，连新娘被调包都看不出来的人，没资格娶我妹妹。」

    伊芙琳撕裂碍事的婚纱裙摆，压低重心，仿佛将随时飞跃而出。

    「你的性格过于冲动。」

    「我当作是称赞收下了。」

    「事已至此，你还想挣扎？」

    「我要打倒你！彻底让你不敢再打歪主意！」

    伊芙琳蓄力准备出栅，然而在那之前。

    「费许波恩伯爵大人。」

    连恩摆手阻止伊芙琳，喊住韦费特。

    伯爵的计划只到此为止，接下来是连恩的戏份了。

    「连恩，什么事？」

    「于此对你径行举发。」

    连恩挺直了手臂指向韦费特，此时此刻的场景是桥段上非常重要的一环，戴荣市警察在场，更有王室警卫队，拥有多数证人，举发才有力道。

    「举发？」

    韦费特一派悠哉地笑着回问。

    「你能举发我什么呢？」

    「要举发的人不是他，韦费特伯爵。」

    时至于此，她总算现身。

    闪亮的银白发丝，熠熠生辉的金色瞳孔、雪白肌肤。

    伊芙琳的妹妹——艾薇儿·布勒多贝里。

    身上穿着深蓝色女仆服，还套着白围裙，想必是变装的打扮。

    莉莉亚陪在她旁边，丰厚的红发随风舞动，莉莉亚朝着连恩竖起姆指，连恩点头回应。

    「我要协助伊芙，彻底毁灭婚礼。」

    在那之后，连恩在圣徒会宿舍里向莉莉亚全盘托出，关于伊芙琳与艾薇儿互换身份的事实，还有伊芙琳打算在婚礼仪式中途袭击伯爵之猜测。

    后者绝对不能让它发生，虽然无法看透韦费特准备的剧本细节，可以肯定的是，引诱伊芙琳破坏婚礼势必包含在内，这么一来，布勒多贝里家就欠了伯爵一个人情。

    「就算是这样，你能怎么办？」

    莉莉亚向连恩提出疑问。

    「请艾薇儿现场作证。」

    「作证？针对什么？」

    「韦费特·伊凡·费许波恩伯爵的黑暗面。」

    插图9

    「什么意思呀？」

    「我这几天也不是白白混过去的，我针对韦费特进行了各种调查，结果发现几件值得深入探讨的情报。」

    「值得深入探讨？」

    「在伯爵家工作的仆人们，有好几个人失踪，家人或朋友各自提出搜索要求，全都没找着。」

    「你的意思是这事跟伯爵有关？」

    「可能性很高。」

    「你有什么根据吗？」

    「迎宾馆的房间目前跟伯爵宅邸的私人工房连结，我到那儿去过一次，看到机器人偶躺的那张工作台上有好几个黑渍。」

    「……该不会是。」

    「是血迹，绝对不会错，那不是润滑油之类的痕迹。」

    而且，连恩接着说。

    「伯爵的那张笑脸是假货。」

    「假货？」

    「跟小丑妆容的意思一样，为了不让人读取本人内心真正想法的面具，他肯定有什么秘密，制造适当状况来对照，自然就会露出马脚。」

    「……这些都只是推测，缺乏更有力的证据呀。」

    「所以才要请未婚妻站出来举发呀，住在同屋檐下的人，说词更有说服力。」

    「可是没找到艾薇儿的话，根本没机会请她帮忙呀，既然她跟布勒多贝里交换身份，该不会离开学院了吧？」

    「有这可能，校外反而还比较安全，不过婚礼当天她一定会出现。」

    「明知有风险，我不认为布勒多贝里会允许她到场。」

    「不，她会出现，我敢跟你打赌。」

    布勒多贝里姐妹毫不厌烦地一直想为对方牺牲自己，姐姐对妹妹、妹妹对姐姐都有自己的内疚之处，这部分的心绪无关乎演技。

    关键恐怕就发生在两人六岁生日那天。

    这份愧疚将两姐妹紧紧绑在一起。

    「艾薇儿一定会来，大概会变装掩人耳目吧？我想请莉莉亚跟丝比卡一起找出艾薇儿，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请她作证举发伯爵。」

    「艾薇，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随着艾薇儿的登场，伊芙琳的表情变得更紧绷，艾薇儿向伊芙琳投以微笑，接着看向连恩，连恩点头示意，艾薇儿也点点头，最后才转向韦费特。

    「举发人是我本人，艾薇儿·布勒多贝里。」

    市警们大为震惊，韦费特则不动如山，他不改平时的沉稳态度，回应道。

    「艾薇儿，你要举发我什么事呢？」

    「谋杀及弃尸。」

    「是吗？」

    「任职于伯爵家的安娜·利德鲁目前行踪不明。」

    「我让她休假去了。」

    「你敢发誓吗？」

    「嗯嗯，我发誓。」

    「那么宅邸庭院里那具尸体又是谁呢？穿着安娜的衣服的少女遗体，请你解释她的身份。」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装傻也没有用，迎宾馆其中一间房还跟宅邸的工房连在一起，我从那里回到宅邸确认过了。」

    连恩明显感觉到，围在自己四周的警卫们纷纷骚动了起来。

    此时莉莉亚上前一步。

    「我们挖开庭院土壤，找出好几具尸体，而费许波恩伯爵家的仆人有好几个都失踪了，你怎么解释这个状况？」

    韦费特仍然带着他一贯的笑容。

    「这样啊，你们挖到啦。」

    「是你下手杀害然后埋在那里的吧！别想脱罪！」

    「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

    「那不是尸体，那只不过是——失败作品而已。」

    「你胡说……」

    「要让机器人偶尽量接近人类，比你们能想像的都还要困难，研究过程自然需要用上人类，遗憾的是，人类跟机器人偶不一样，很快就坏了。」

    现场所有人哑口无言。

    「人类真是太脆弱了呢。」

    「……费许波恩伯爵，你承认自己的罪行吗？」

    戴荣市警察的现场指挥官询问韦费特。

    「从我的主观来看，那不是罪。」

    市警们同时将自动手枪转而对向韦费特。

    「请老实投降吧，伯爵大人。」

    韦费特毫不抵抗，举着双手，慢慢将膝盖贴到地面。

    市警们围圈逼近韦费特，风纪委员与王室警卫队则因事态变化之钜而大感困惑，一时不知该如何行动。

    目睹此景，连恩内心涌起一股不祥感受。

    为什么韦费特如此轻易就认罪了？艾薇儿与莉莉亚的证词，全是连恩指示的圈套，实际上根本没找到遗体，时间不够，连恩掌握的部分就只有工房之工作台上黑渍是人类血迹，韦费特的笑容是为了隐藏秘密的面具，宅邸内有人失踪，最后用贵族领地很适合埋尸体的推定来导出这个故事，用以设局。

    照理说，韦费特有很多方法可以否认，原本仅期待艾薇儿的举发能引导警方出动调查伯爵宅邸……

    事情发展顺利过头，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摸不清韦费特的企图，他强势举行婚礼的理由何在？单纯为了引诱伊芙琳破坏仪式、好让布勒多贝里家欠自己一个人情？再说回来，他当真没注意到双胞胎对调了吗？

    万一这一切的发展仍然只是循着他的剧本，该怎么办？

    连恩突然察觉一件事。

    希尔达·布勒多贝里不在现场。

    她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跟在韦费特身边？

    连恩环视四周，宾客已全数避难完成，机器人偶也被引到场外，广场上仅留下警备方面的人手。

    而希尔达正独自伫立在立誓仪式用的大理石台上，大红色裙摆随风飞舞，宛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没有一个人的注意力在她身上，她还在现场的这个事实彻底被忽略。

    希尔达脸上的剌青扭曲着。

    因为她——正在笑着。

    「谨此告诫比死者更无生气之人。」

    希尔达从嘴里吐出使人不快的话语，右手捧着一个奇妙的机械装置，比手掌要大上一些，形状扁平，上面有类似玻璃窗的装置及常见于打字机的一片按键，只不过不少齿轮与线圈外露，不太像是处于正常使用状态的机具。

    「以混沌及忧郁填满世界。」

    希尔达继续咏唱着。

    「尽情破坏剥夺侵略互食夺取再夺回，耽溺于毁灭，委身于无尽绝望，则前路开展，吾等定义此等——是为人类。」

    惊悚的惨叫划破空气。

    围着韦费特的市警及警卫队队员们如野兽般咆哮。

    他们的脖子全被怪异魔法式的轮圈给束缚住。

    「那是什么鬼东西……」

    受害的警备人员们开始胡乱扣扳机。

    连恩立刻踢翻一张桌子护身，只是左脸仍被子弹划伤。

    伊芙琳应该不会有事吧，艾薇儿也会保护伊芙琳。

    「莉莉亚！你没事吧？」

    连恩高声呼唤。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我当然没事！」

    回应的音量也不小，连恩安心地大吐一口气，但可还不能放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恩从桌板后方探出头，发现韦费特就在附近吞云吐雾，身上的白色燕尾服逐渐被染红。

    「你还在那里干什么！」

    连恩在子弹乱窜的情况下奔跑而去，他粗鲁地揪住韦费特的衣服，将他一起拉到另一张桌子后方，接着马上脱掉韦费特的外套。

    「啧，被流弹打中了。」

    子弹似乎贯穿了腹部，连恩用脱下的外套使劲压住伤口。

    「给我用力压好！」

    「中弹倒是没有预料到的情况。」

    「我还有一大堆的事想问你，你死了我会很困扰的！」

    韦费特钮…视嘴角流出的血，又吸了口烟，完全不尝试止血。

    「……你这是在作什么？」

    「难得的摇滚席耶，让我欣赏一下你的表现吧。」

    「你在说什么？」

    「你会怎么救他们呢？」

    韦费特以烟的火光指向那头。

    「谁来停住它！」「救我！」「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啊！」

    市警们的颈部全都浮出一圈诡异的魔法式轮圈，他们流着眼泪，用手里的枪胡乱射出子弹，现场有很多人被自己的伙伴击中倒地，有警察已经满身是血、匍匐在地，仍然继续扣着扳机。

    「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回答我！」

    「《伪善不全恶梦症》，用这个就有可能阻止他们的行动，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呢？」

    韦费特的脸上明明还是那张笑脸，眼神却如暗夜般深沉。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就在此时。

    「呜哇啊啊啊，快让开！」

    一名王室警卫队的男子来到两人附近，子弹已耗尽的关系，现正挥舞着枪剑。

    尖刃突剌而来，但是并未成功碰到连恩。

    「连恩，你背后满是破绽啦！」

    原来是莉莉亚用魔枪剑弹开刚才那一击，莉莉亚接着折断警卫队员的枪剑，并往他脸上猛力踹，男子后仰过身，不再移动。

    「得救了，你的剑术怎么看都是如此让人着迷呀。」

    「灌、灌我迷汤也拿不到好处喔！」

    「这是真心话。」

    「别、别说废话了，快想想办法！」

    「嗯嗯，说得也是。」

    连恩睨了韦费特一眼。

    子弹如斜雨般交错落下。

    于此混乱场面下，艾薇儿的视野仅剩一片黑幕，这是因为她被延伸而出石墙包围，也因此没有受到子弹的伤害。

    「艾薇！你没事吧？」

    穿着新娘礼服的伊芙琳仔细观察艾薇儿的表情。

    「……这是？」

    「我让墙长出来，铅球打不穿，你没受伤吧？」

    「……嗯。」

    咻、咻，子弹切风的声音生动地传入耳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艾薇儿无力站起，只能瘫坐在原地，她全身颤栗，自己被带离伯爵宅邸、跟伊芙琳交换身份、乃至举发韦费特的时候，都没有抖成这样。

    伊芙琳双膝触地，拥住艾薇儿。

    「你一定很害怕吧？但已经没事罗。」

    伊芙琳的语调甜美又温柔，她柔软的手正环在自己的背上。

    「你有我保护。」

    鼻子深处一阵刺痛，同时也感到一阵和煦的暖度传来，艾薇儿强烈感受到伊芙琳的温暖，然而……

    「……伊芙？」

    艾薇儿将伊芙琳的身体推远，伊芙琳代替艾薇儿换上的纯白婚纱开始被染成红色。

    「伊芙！」

    「嗯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擦伤而已。」

    伊芙琳在作好石墙之前就被子弹击中了。

    「只要艾薇没受伤就好。」

    伊芙琳摆出僵硬的笑容。

    啊啊，艾薇儿于心底慨叹着，伊芙琳的这种笑容，艾薇儿以前也曾看过。

    艾薇儿没有自由。

    一直一直被关在小小的世界里。

    但那儿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和平又安稳，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专属于艾薇儿的乐园。

    伊芙琳待在乐园外。

    伊芙琳·布勒多贝里，另一个自己，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我的另一片翅膀。

    事情发生在我们的第六个生日。

    艾薇儿不可能出席布勒多贝里举办的庆生会，艾薇儿只在房里默默听着模糊的喧闹声。

    即便在宴会结束后，那阵喧闹依然在艾薇儿耳里回荡着。

    也因为如此，艾薇儿躺上床后，迟迟无法入睡。

    艾薇儿是伊芙琳的备胎，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只是因为还有利用价值才能苟活。

    不过艾薇儿的生活并不粗陋，世上一定有过得比自己更痛苦的孩子，跟他们比起来，自己好歹还算幸运的，有温热的食物，松软的寝具，好多好多的书籍，干净的衣服。

    艾薇儿如是对自己说了无数遍。

    此时艾薇儿唐突地想起姐姐的脸。

    只差那么一点，我就能是伊芙琳了……

    一直到已跨日的时刻，有人来到艾薇儿的房间。

    正是艾薇儿的双胞胎姐姐，伊芙琳，她的银白色头发被手里举着的蜡烛火光照成橘色。

    好一段时间，两人只是无语互相凝视。

    「……晚安。」

    伊芙琳以慎重的声调开口，接着又像被斥责的孩子般低下头。

    艾薇儿没有回答，当时她想。

    原来即将继承布勒多贝里家的人，是这副德行呀？

    为什么我得为了这种家伙而被幽禁于此呢？

    伊芙琳盯着脚尖，走到艾薇儿身边，右手举着烛台，左手藏在身后。

    伊芙琳轻轻放下烛台后，惶恐似地说。

    「……生日快乐。」

    接着将藏在蓬裙摆后方的左手伸到艾薇儿眼前。

    一个装着漂亮糖果的袋子。

    「……还有这个也送你。」

    她将右手伸进口袋，握住某样东西，又递到艾薇儿眼前。

    「作得不是很好。」

    那是一个手工制成的项坠。

    「在河边捡到一颗漂亮的石头，还用它收集过月光，可以当护身符唷。」

    然而艾薇儿却无情地拨开姐姐的手。

    「啊……」

    糖果跟项坠落到地面。

    「我不要，我才不需要你的礼物。」

    伊芙琳满怀哀愁地望着躺在地上的项坠。

    「我最讨厌你了，要是你消失就好了，没有你，我就可以当伊芙琳了！」

    伊芙琳什么都没说，她蹲下身，捡起糖果及项坠，犹豫了一阵子后，将它们放在桌子上。

    「不是说了我不要吗！」

    艾薇儿情绪激昂，伊芙琳抬起脸，望向艾薇儿，伊芙琳一脸泫然欲泣，却勾起嘴角微笑着说。

    「艾薇儿，对不起。」

    那一秒，艾薇儿心里的某个东西爆裂开来，她跳离床舖，抓起烛台，把伊芙琳压到墙上，接着将烛台压到那张面孔前。

    烛光晃动，烧焦的味道随着滋哩滋哩的声响飘散而出。

    「布勒多贝里家的人杀不了人，但是能给人一辈子都无法抹灭的伤口！我帮你把脸烧坏好了！这样就能删掉一个我与你一样的地方！」

    嘴上如是怒吼着，艾薇儿心里却浮现几乎完全相反的念头。

    快生气吧，机会难得，让我见识一下你的魔法吧，等你的魔法伤到我，就能删掉一个我与你一样的地方。

    同时我也将失去备胎资格。

    只有到那个时候，我才能真正成为自己。

    然而——

    「好哇。」

    伊芙琳说完，闭上双眼。

    「就随艾薇儿的意。」

    「……为什么？你以为我不敢吗？」

    伊芙琳摇摇头。

    「……哼，还是你觉得烧伤马上就能治好。」

    「不，不是这样的，艾薇儿。」

    「那是为什么？施舍同情给你悲惨的妹妹吗？亲爱的姐姐，还真善良呢！」

    「……因为我想跟艾薇儿当朋友。」

    伊芙琳回答。

    「如果害艾薇儿生气，希望艾薇儿原谅我。」

    「……什么鬼话。」

    「我有跟大人说不要把艾薇儿关起来，他们都说不能放你出去，说规定就是这样，我觉得很没道理，因为我们可是姐妹呀，姐姐应该要帮助妹妹，所以我……今天也是想好好替艾薇儿庆祝生日，但是，如果艾薇儿讨厌我的话，那也是我的错……我到底想说什么……」

    伊芙琳一副随时要痛哭失声的样子，却忍住眼泪，继续笑着。

    「如果烧伤就能让艾薇儿原谅我，跟我做朋友，那就烧吧，我无所谓。」

    伊芙琳从艾薇儿手里拿走烛台，将蜡烛的火逼向自己的脸，艾薇儿连忙将烛台整个拍落，烛火在落地时发出碰地一声闷响后熄灭。

    房里变得阴暗。

    「这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想让你后悔自己生来就是伊芙琳·布勒多贝里而已！」

    「……我很后悔呀。」

    伊芙琳说，眼前一片灰暗，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我一直很后悔，好想生在更普通的家庭，想要跟家人一起挤在小小的房子里过日子，姐妹穿着同款式的衣服，偶尔吵吵架，这样的生活多好，偏偏我是伊芙琳·布勒多贝里，而你是艾薇儿·布勒多贝里，我们没得选择。」

    伊芙琳接着说。

    「所以我要变得更强，总有一天带艾薇儿离开这里。」

    那一天，伊芙琳对自己下了诅咒。

    为了变强，为了有一天能放艾薇儿自由。

    「伊芙，对不起。」

    艾薇儿紧紧抱住在自己眼前受重伤的伊芙琳。

    「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艾薇儿了。」

    语毕，艾薇儿握住坠子、扯断项链，她挂在脖子上的正是第六个生日时，伊芙琳送给她的那颗收集过月光的石头，只不过当年的形状已不复见，它被削得很小巧。

    宛如一颗子弹。

    艾薇儿从裙子内侧拿出回转枪，熟练地拔出回转式弹匣，将坠子放进去。

    「……艾薇……你要作什么？」

    「我可是恨死你了，伊芙。」

    艾薇儿的金色瞳孔凝向伊芙琳的。

    「但是你对我的重要性也同等深刻。」

    艾薇儿将回转枪对向上空。

    「谨告时间之神托肯亚，我等以月亮代理人之名，消费『九九九日之夜』，以『发炮者』夺取时光。」

    艾薇儿扣下扳机。

    自枪口喷射出的石子弹于空中爆裂，放出魔法式。

    同一秒，仅限单次效果的魔法发动，子弹交错飞窜的声音停顿在空中。

    「……这究竟是！？」

    「我不像伊芙能操纵魔法，但也不甘愿继续当个束缚伊芙的诅咒，现在的我不会是伊芙的脚链，我变强了，这次换我保护伊芙，我已经成长到足以让伊芙依靠了！」

    艾薇儿没有替伊芙琳解惑，接着拿出另一把枪。

    「我可不是成天被关着就无所事事呢。」

    「……艾薇？」

    「走吧，伊芙！」

    艾薇儿呼唤近在眼前的伊芙琳。

    「茶会的时间到罗！」

    艾薇儿踢破伊芙琳生成的石墙，一跃而出。

    眼前的光景极为超现实。

    到方才为止，持续在广场上胡乱冲刺的子弹，现在全静止于半空。

    「时间魔法吗？」

    站在婚礼仪式进行地的大理石台上，希尔达·布勒多贝里自言自语道。

    「月亮代理人是吗……原来如此。」

    据说月光带有微量魔力，若能长时间耐心收集月光，即便不具备魔法适性，也能暂时发动魔法，更有月亮的前身是为时间之神·托肯亚右眼的传说，月亮与时间魔法的相容性想必很高。

    此时希尔达看到艾薇儿从伊芙琳制造出的石墙内跳出，右手拿着希尔顿公司出产、俗称

    《革命圣处女》的『功闳」左轮手枪』，左手握的则是巴肯·克莱西斯的自动手枪《奴隶与主人》。

    特别值得的赞赏的是她用枪的技量，艾薇儿趁着夺取短暂时间的机会，准确破坏市警们

    手上的枪，伊芙琳也跟在后方发动魔法，使地面隆起，将他们个别囚禁起来。

    「还真是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剧情，现在才要上演而已！」

    一名红发少女毫无预警地出现在希尔达跟前，红宝石瞳孔放出的坚定视线直直瞪向希尔达，她握好魔枪剑，正对着希尔达。

    「我有事想请教你。」

    听闻后方传来的另一个声音，希尔达转身。

    这头则是站着一名深茶发色、琥珀色瞳孔的少年。

    「你想质问我？」

    希尔达态度平静地反问。

    「嗯嗯，没错。」

    连恩回答，照韦费特那副模样，不管怎么逼问他都只是浪费力气罢了，这么一来，目标自然就只剩制造出这场乱象的现行犯。

    「你想知道什么呢？」

    「当然是让他们恢复正常的方法！」

    市警们的行动明显不正常，目前虽暂时稳定下来，最根本的症结并未解除。

    「嗯～这我可不知道。」

    「韦费特被流弹打到，伤势很重，再这样下去，那家伙也有生命危险！」

    「跟我说这个也没用。」

    「很抱歉，没时间瞎磨蹭或是陪你开玩笑，我要用武力逼供罗。」

    连恩摆出架势。

    连恩回想起梅儿某一次的口供，当时奥斯卡召唤出的翼龙脱离控制、四处暴动，雷蒙德·柯尼尔是最可疑嫌犯，而希尔达手里的装置，很有可能就是当初雷蒙德用过的那一个。

    若真是如此，雷蒙德不停呻吟呼喊的「黑衣女」，说不定就是眼前的希尔达。

    此时希尔达终究露出笑容，脸上的刺青随着扬起的嘴角而扭曲。

    「你的表情真不错，不愧是那个人的儿子。」

    「……你在说什么？」

    那个人……她指的是史诺吗？收留逃离孤儿院的连恩，又是秘密反抗组织之领导者的那个史诺·雷德哈特？

    当连恩试图进一步逼近，希尔达抢先采取行动。

    同一时间，莉莉亚也用力蹬向大理石而跳起，利用瞬间制造出高速之跳跃的作用力，挥下丝比卡拟态而成的魔枪剑。

    希尔达似乎暗自在嘴里咏唱魔法式，地面喷出黑色火焰。

    魔枪剑与黑色火焰正面冲突，魔法式洴飞，没有实体支撑的火焰团赢不过莉莉亚的剑气，迅速消逝。

    希尔达往后跳一大步，如血液般的大红色连身裙大幅甩荡着。

    绝不能让她逃走，连恩攫住她的手臂，将其往关节的反方向扭转，装置从她手中落下但是现在没空管那东西。

    「放松力气，不动就不会痛。」

    「——咕！」

    「现在方便回答了吗？」

    然而——

    「……咕、咕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希尔达放出听来恶心的笑声。

    「真的越来越有意思了呢。」

    说时迟、那时快，希尔达一把折断自己的手骨，逃离连恩的箝制。

    「啥！？」

    她立刻绕到连恩背后，反过来制住他的手臂，关节发出磨擦声，连恩就这样被迫跪倒。

    「你搞什么呀！」

    莉莉亚怒骂连恩。

    「不好意思。」

    「这个蠢蛋！」

    「没有辩驳的余地。」

    本想趁着对话期间偷偷尝试脱逃，但是希尔达的压制毫无缝隙，就算连恩学希尔达折断手骨，大概也逃不掉。

    「我就陪你们玩一会儿吧。」

    希尔达以莫名甜美的语气说道。

    啪嗒、啪嗒地，有东西滴到脸上，连恩好奇地仰望希尔达，一个惊悚至极的景象令连恩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眼睛，不知为何，希尔达的脸竟然一块一块地崩解下来。

    很快地，脸部的皮肤牵着血丝，全都离开头部、摔到地上。

    「那是什么脸呀！」

    莉莉亚的语调近乎哀号，连恩也不禁吞了口口水。

    希尔达的脖子顶端显现一张人偶的脸，苍白、没有表情、连凹凸的线条都不太多。

    希尔达抚过脸——原本一片苍白的人偶脸上浮现泪滴形状的妆容。

    「初次见面。」

    不久前还是希尔达的她说，红色连身裙被黑焰包围，转化成漆黑服装。

    「……你是何方神圣？」

    莉莉亚迅速架起魔枪剑。

    「假哭公主，以后还请多指教。」

    假哭公主在松开连恩手臂，往他背上踹了一脚，立刻跃起的莉莉亚与弯着身向前屈倒的连恩擦身而过，然后莉莉亚又踩了连恩一脚。

    「好踏台！」

    「多谢夸奖。」

    莉莉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放出突刺，假哭公主挥舞不知何时、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伞，准确抵挡莉莉亚的攻势。

    莉莉亚毫不退缩，继续逼近，没有犹豫地放出第二击、第三击，假哭公主脸都没抽一下，连续将莉莉亚的魔枪剑弹开。

    「水准极高的体能，还不赖，也不怎么有力。」

    「那这招如何？」

    听闻莉莉亚的话，连恩马上闭紧双眼，世界瞬间脱色成纯白一片，莉莉亚用了装填在魔枪剑里的闪光弹，空弹夹弹出，在白色大理石上滚动。

    然而——

    「你的战法，我早已掌握。」

    假哭公主以撑开的伞，成功遮蔽闪光的伤害。

    「——什么！？」

    假哭公主迅速收起伞，反刺向莉莉亚，莉莉亚扭过身，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尖锐的伞头，但未能完美闪避，外套的左肩处裂开，血液自下方渗出。

    「莉莉亚！」

    连恩企图帮忙掩护，却被假哭公主抢先一步。

    「那只戒指，理应警戒。」

    假哭公主抓住莉莉亚的右手。

    刹那之间。

    匹敌闪光弹的眩目光线盈满四周，纯白、有力、洁净、温暖。

    莉莉亚的戒指再度产生反应。

    的纯鶠醴从戒指浮向冘工中，戒指上刻划着《矛盾之纯洁天使》的字眼，更生出如天使般的纯白双翼。

    「这是……」

    连恩低声说。

    与那时同样的反应——连恩的伤唤魔法失去控制的时候。

    紧接着。

    「啊哇哇？」

    「……丝比卡？」

    限制时间未到，但丝比卡的拟态魔法被强制解除，她一脸呆滞地抬头看着莉莉亚。

    「为、为为为、为什么丝比卡会……呃、咦？」

    丝比卡使劲阖上眼皮，试图再次化身为莉莉亚的魔枪剑，但是……。

    「……失、失败了。无法拟态了。」

    果然没错，连恩心想，莉莉亚的戒指确实能发动魔法无效化的魔法，丝比卡的拟态魔法也因此受到解除。

    光线包覆周围一带，逐步膨胀的光团却唐突地收缩，仿佛倒带似地，戒指所召唤出的翅膀消失无踪。

    即便白光已全数消逝，假哭公主的右手却发生异状，皮虏破裂，螺丝及齿轮从中飞出，滚落在石地上，不仅如此，右手臂从肩膀处整个脱落，断开出流下绿色的液体，滴上线路化为火花。

    「……你是机器人偶！？」

    假哭公主的崩解未有歇止的迹象。

    「翼之民的力量，着实观测……非常有意思。」

    她用尚存的左手拾起伞。

    「等等！」

    连恩发现假哭公主打算逃跑，立刻逼近。

    「跟我胡闹的时间，你们已经耗费不起。」

    她将伞指向舞台下方，由于莉莉亚的力量，现场各种魔法效果全被抹煞，市警们业已停止暴动，他们扶着受伤的同事们，开始陆续撤退。

    现场被解除的不仅止于市警们身上的魔法，原本静止于空中的子弹恢复动作，打上墙壁及窗户。

    连恩优先确认伊芙琳与艾薇儿的状态，太好了，两个人都平安。

    只不过……

    「……那是什么东西？」

    莉莉亚低声说。

    连恩也发现了，那个巨大怪物的身影。

    因惊讶而思考暂时停止的那一瞬间，有个声音在连恩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改天见罗，伪恶之王。」

    「——站住！」

    然而眼前早已不见假哭公主的身影。

    广场被白光填满之后，原本静止不动的子弹继续划过韦费特眼前，想必是巴拉德家的小姑娘发动的《矛盾之纯洁天使》造成的效应，韦费特感觉得到栓住肉体的东西逐渐崩毁，看来这个身体来日不多了，连烟也在不知觉间熄灭。

    「韦费特大人。」

    抬起头，对上艾薇儿的脸。

    她的身旁则跟着她的双胞胎姐姐，伊芙琳。

    「……啊啊，是神所创造的美丽失败作。布勒多贝里姐妹呀。」

    韦费特边吐着血，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你们是来送我上西天的吗？」

    「说什么傻话，布勒多贝里家的人哪有办法。」

    「对呢，我都忘了。」

    「你给我好好活着，到监狱里去享受你的屈辱吧。」

    「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呢。」

    「韦费特大人，这是什么东西？」

    艾薇儿手里捧着那个装置，从希尔达手里掉下来的。

    「……《独裁者的右脑》。」

    韦费特照实回答，伊芙琳露出怪异的表情。

    「哪可能有这种事……这是格莱姆斯的魔导具吗！？」

    她揪着韦费特的衣领。

    「能够不让被控制的人发现自己被控制，才是货真价实的独裁者，从这个角度来看，《独裁者的右脑》不过是个二流道具。」

    「解释就不必了，回答我！这真的是格莱姆斯的魔导具吗！？」

    「我可是伤者耶？可以对我温柔点吗？」

    「你从哪拿到的？你知名魔导具保管室的地点吗？你怎么会找得到！」

    韦费特咳了几下，更多的血从嘴角流出。

    「优秀的机器人偶与人类几乎没有差别，就跟分辨你们两个双胞胎一样困难。」

    「韦费特！回答我的问题！」

    「这么一来，就产生了一种可能性，某一天，用极为精细的机器人偶替换掉人类，恐怕也不会有人发现。」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觉得我是韦费特·伊凡·费许波恩本尊吗？」

    「……这又是什么意思？」

    「举例来说，要是某一天，韦费特·伊凡·费许波恩被人用长得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偶替换掉的话你能分出真伪吗？

    韦费特的提问令伊芙琳与艾薇儿无言以对。

    「你、该不会是……」

    韦费特笑出声。

    「不过就算是那样，也补不齐事情的真相呢。」

    「你说的这些究竟是……？」

    韦费特依旧没有回答伊芙琳的疑问。

    「谨此告诫比死者更无生气之人。」

    韦费特一开口，艾薇儿手上的《独裁者的右脑》即刻起动。

    「这个世界宛如永远不会完结的人偶戏呢。」

    「艾薇，快扔掉它！」

    伊芙琳大叫，原本在艾薇儿手里的《独裁者的右脑》在被扔到地面、散出火花之后，仍持续运作。

    大量的魔法式包覆住韦费特的身躯。

    随后，在伊芙琳与艾薇儿的见证之下，韦费特的身体开始诡异地扭曲起来，叽哩叽哩叽哩的声响传出，右肩的肌肉鼓起、爆裂，伊芙琳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韦费特身上肿起的肉块喷出大量血液。

    不仅如此，破裂的皮虏下露出复杂交错的大量的线圈、正在运作的帮浦机、放出蒸气的管路、发出嘎叽嘎叽咬合声的齿轮、驱动皮带等等。

    「韦费特大人，你……」

    伴随着机械义手或义足业界的蓬勃发展，并用人体器官的机器人偶在技术上并非不可能实现，但基于伦理观点，现世仍是禁止制造的。

    无数的手从韦费特体内伸出，大人的手、孩童的手、男人的手、女人的手，甚至连动物的手都有，不仅止于手，连脸、脚、躯干都接连被推出体外，所有部位互相缠绕、吞食，宛如无数残骸正从韦费特的体内被召唤出来……。

    随着嘎叽嘎叽的声响，韦费特的身体逐渐膨胀，肉体与机械融合在一起，像熔岩似地交融着放出热气。

    同一时间，韦费特的身体仍持续胀大，脸部早已失去原本的样貌，左右双眼大小不一，嘴巴一路裂到耳根、发丝烧熔滴落，眼前只剩一团丑陋又黏稠的怪物。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化成巨型机械及肉块聚合体的韦费特发出咆吼，扬起拳头，拳头朝着艾薇儿——

    「想都别想！」

    伊芙琳挺身站到艾薇儿前方，来不及咏唱魔法了，伊芙琳让双手在头顶交叉，准备承受即将落下的重击，这一击势必会使手臂骨折，不，不只手臂，全身的骨头承受压力而发出惨叫，激烈痛楚窜过全身，肌肉外翻、血管破裂，血液涌出、意识也跟着越来越模糊——不过在这些状况发生之前。

    「圣徒会长，你怎么啦？也太逊了吧？」

    连恩的话语传入耳里，伊芙琳抬起头。

    巨大化韦费特的拳头没有碰到伊芙琳，韦费特的拳头在伊芙琳眼前被绳子缠住，正是那条吊着布列托尼亚国旗及学院徽章旗的绳子，也是连恩在婚礼仪式途中掳走艾薇儿的那条绳子，连恩及莉莉亚抓住两端，紧缠着韦费特的手臂，藉此迫使拳头停留于半空。

    「连恩……」

    然而巨大化韦费特的力道在两人之上，死命抓紧绳子的连恩与莉莉亚被拖着在地面上滑行。

    「伊芙！你还在发什么呆！」

    连恩大喊。

    「浪费我们制造的机会！」

    莉莉亚也拉高音量说。

    伊芙琳立即采取行动。

    「书记跟会计，给我拉好了。」

    语毕，蹬上地面。

    「——鱼兮溺水、鸟兮坠落、太阳兮自西边升起、东方落下。」

    婚纱裙摆风飘扬。

    「——死者兮复苏、生者兮不死、地狱之门兮开启。」

    蓝色的光芒随着魔法咏唱，开始聚集在伊芙琳的拳头上。

    「——以刀刃花、以蜜疗伤、赐予我等混沌之理论。」

    伊芙琳紧握并高举拳头。

    「——汝兮为自愿灭绝者，破坏殃及自身，贪得无厌之人。」

    爆击魔法乘上浑身力道，借由伊芙琳的拳头打中韦费特的脸，巨大身躯被暴风卷到半空中，接着以像是要挖掘地面的冲击力坠落地面，石板地被掀起，裂缝跟着啪啦啪啦的声响扩散，被制造成韦费特模样的机器人偶陷入沉默。

    伊芙琳甩着裙摆着地。

    「哼，不怎么样嘛。」

    伊芙琳看到连恩耸肩回应自己的评语。

    伊芙琳再度用鼻子「哼」了一声。

    然而，原已无动静的韦费特却在下一秒将手伸向伊芙琳。

    「伊芙！」

    这是连恩的呼唤声，只是伊芙琳已无心回应。

    磅！

    此时附近发出一道枪响。

    韦费特的巨型手臂被弹飞，依然未能伤到伊芙琳，回过头看到艾薇儿对着《革命圣处女》的枪口吹气。

    「我不介意你对我表示感激唷，伊芙。」

    语毕，艾薇儿灿烂地笑。

    ——咚硜。

    脉搏大力跳动，男子的意识自黑暗深渊返还。

    四肢传来刺麻的感受，呼吸极为困难。

    「……真是的，操纵人偶还不简单耶。」

    男子贴背坐在皮革椅子上，轻吐一口气后，从椅子上起身。

    「伯爵死了呀？」

    听闻说话声，男子转向声音来源。

    「这个说法有瑕疵，他之前就死了，我只是利用他的肉体制作机器人偶而已，因此获得极具意义的经验，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你在婚礼会场呢。」

    「连续骚动害得我被挤出来了，等下就会回去。」

    「这样啊。」

    男子将冷水壶的水倒入玻璃杯，凑到嘴边。

    「就你看来，连恩·雷德哈特表现如何？你认为他有当《王》的胆识吗？」

    「我认为他是《王》的适任人选，无庸至疑。」

    男子的嘴角浮现笑意。

    「梅儿·怀特，此话当真？」

    「那是当然，萨·伊尔·格莱姆斯。」

第二卷 Guns, Grunge and Lost Gemini 终章

    一股宛如从泥浆里起身的感受之后，连恩醒转。

    慵懒地撑起上半身，伸展双臂。

    这儿是圣徒会特别宿舍里的阁楼房间，也就是连恩自己的房间，倾斜且高度偏低的天花板、小书柜与大型行李箱、书桌再加上椅子，仅堪用程度的家具，去掉这些，房内物品就只剩连恩睡的这张床——照理是这样。

    「早安，连恩。」

    听到招呼声，连恩吓得就差没跳起来，实际上他被吓到从床上滚落地，还四肢并用爬到房间角落躲着。

    娇小身材、雪白肌肤、金色瞳孔，眼前的她将银白色长发绑成一条辫子。

    「你、你你你、你在这里干嘛？艾薇儿。」

    伊芙琳的双胞胎妹妹——艾薇儿竟然躺在连恩身旁。

    「早餐准备好之后，本想来请你列席。」

    她穿着与丝比卡同款的深蓝色裙装及白色围裙，不过吊在腰间的两把手枪看起来有些突兀……

    「但是连恩实在睡得太熟了，看着看着连我都被感染睡意。」

    艾薇儿的脸逼近至连恩眼前，甜甜的花香味飘散。

    「是、是喔……呃，我准备好马上过去，可以请你先下楼吗？」

    「明白了。」

    艾薇儿柔柔地笑，她向连恩鞠躬后，转身打算走下阶梯。

    「喂，艾薇儿。」

    连恩叫住她。

    「是，怎么了」

    「你在我房里待了多久？」

    艾薇儿将手贴上脸颊，微歪过头。

    「大概叩分钟左右吧。」

    若有人在睡着时来到身边，连恩一向认为自己会察觉并醒过来，而艾薇儿竟然能进到房间都没把连恩吵醒……

    「不可轻忽的家伙。」

    连恩将手抵上额头。

    韦费特·伊凡·费许波恩伯爵与艾薇儿·布勒多贝里的亲事理所当然地告吹，而连恩设的局命中事实，伯爵宅邸的庭院里起出大量遗骸，全都是失踪的仆人们。

    更查出连韦费特本人早在之前便已死亡，而伊芙琳打败的机器人偶，在经过鉴识后，发现其使用了韦费特大部分的身体部位，最后判断他应该过世已有一年以上……

    自称假哭公主的黑衣少女与韦费特的关连不得而知，另一桩令人惊讶的消息是，希尔达·布勒多贝里的遗体亦出现在伯爵宅邸内，假哭公主……她的真面目究竟为何！？

    其他尚有数个谜题未解，据伊芙琳所说，化身为希尔达的假哭公主所持有的机械装置是格莱姆斯的魔导具《独裁者的右脑》，目前装置应已被专门机关回收并进行详细调查，如果连恩的推理正确，假哭公主确实与前阵子雷蒙德引发的事件有所牵连的话，说不定这次的调查结果也将解决前次事件留下的谜团，不过这只是连恩私心的期望就是了……。

    谜团还不止这些，假哭公主离去前，对着连恩说。

    那个人的儿子……伪恶之王。

    「到底是什么意思哩……」

    尚有许多待解明的事件，但也不全只有坏消息，广场上那波骚动规模不小，不过从市警、风纪委员、乃至王室警卫队均未出现死者，重伤人数超过60名，但全员无生命危险，理所当然地，早早避难的圣徒与宾客们也全数平安。

    丝比卡坐在餐厅里，眼下的她已彻底放弃舍监的职责，正大块大块地将早餐塞进嘴里。

    「艾薇儿作的食物超级好吃！」

    「感谢称赞。」

    艾薇儿晃着辫子低头行礼，她住进圣徒会宿舍，并受到图书馆管理员葛蕾丝小姐的赏识，将以实习管理员的身份在图书馆里任职，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安排，待布勒多贝里家作出决定，届时她的未来动向也会再有变动。

    连恩坐到位子上，大口咬下艾薇儿亲手作的马芬蛋糕。

    「真的好好吃喔。」

    「我很荣幸。」

    「不过呀，如果连同学怀念丝比卡的料理，丝比卡随时愿意作给连同学吃喔！」

    「不必客气唷？」

    「不，不需要。」

    连恩说完，朝四周望了一圈。

    「莉莉亚人呢？」

    「莉莉亚说有事要办，先到学院去了。」

    艾薇儿回答。

    「……是喔。」

    莉莉亚身上也有连恩挂心的谜团，戒指在假哭公主对莉莉亚出手时产生反应，她还提到翼之民什么的。

    难道说莉莉亚的戒指是古代遗物？

    果然还是该仔细调查一番。

    「算了，自己想破头也不会有结果的。」

    连恩结束自言自语，继续啃着艾薇儿的手作马芬蛋糕。

    用完早餐，连恩也提早上学，提着装有艾薇儿爱心早餐的篮子。

    连恩敲响圣徒会室的门，一如往常地，没有人回应。

    「是我，我进去罗。」

    踏入室内后，才发现伊芙琳很难得地醒着，还坐在会长座位上。

    「哇，你醒着啊？」

    可别因此下起一场不合时节的大雪啊。

    「你在干嘛？在写什么吗？」

    办公桌上有纸跟笔。

    「报告书。」

    「……什么报告书？」

    「就是引发一连串事件的道歉信啦，爱琳说交出这个，她就不多追究。」

    「风纪委员长倒是挺像会继续追究的样子呢。」

    由于被连恩的睡眠枪整到，大骚动期间，奥斯卡一直是失去意识的状态，据闻他对此十分介怀，连恩短时间内都不想与他打上照面。

    伊芙琳「呜～」地哀鸣着，上半身瘫在桌面上。

    「不行，写不出来，连恩，帮我写。」

    「偶尔也自己作嘛。」

    「这种事有分擅长跟不擅长的，我认为你比较擅长。」

    「写报告书才没有分什么擅长、不擅长。」

    连恩把篮子叠到伊芙琳头上。

    「吃吧，艾薇儿做的喔。」

    「嗯。」

    伊芙琳掀开篮子，大口吃下马芬蛋糕。

    连恩坐到沙发上，还是决定提笔帮伊芙琳撰写报告书。

    过了一会儿，「……连恩」伊芙琳开口叫唤。

    「什么事？」

    连恩望向伊芙琳，那头继续吃着马芬蛋糕，没有看向连恩，只是淡淡地说。

    「……这次的事……那个，很谢谢你。」

    连恩自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伊芙琳身边，轻轻拨起她的浏海，将手放到光滑的额头上，伊芙琳一脸不开心地仰望连恩。

    「……你在干嘛？」

    「想说你是不是发烧了。」

    「什么意思？」

    「我认识的伊芙才不会跟我道谢。」

    「你说啥！？有够没礼貌！我绝对不会再慰劳你了！」

    接连骂完『白痴、去死吧』之后，伊芙琳又吃起马芬蛋糕。

    连恩望着她的模样好一会儿。

    最初认识的伊芙琳是个独行侠，被誉为学院史上最强的圣徒会长，因为是最强，因此不得不孤独。

    「你有没有想过，拿到《圣者的齿轮》就能让艾薇儿自由？」

    连恩问向伊芙琳。

    魔导具《圣者的齿轮》能够实现一个任意愿望。

    但是伊芙琳并不执著于它，至少在这之前都是。

    「当我拥有符合布勒多贝里家主资格的力量、成为最强之人，就能让艾薇自由，只要我待在学院里，继续打倒小喽罗，自然就能实现，这样我就不需要魔导具了。」

    「原来如此，不过你的真实自我该怎么办？伪装自己不痛苦吗？」

    那个害羞又温柔的少女，为了妹妹抹煞自我、朝着最强之人这个目标前进，谁说布勒多贝里家的人无法杀人？伊芙琳早在幼年时期就杀了自己。

    「听不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伊芙琳口中塞满马芬蛋糕，转向另一边。

    「是喔。」

    伊芙琳背对着连恩，默默啃着马芬蛋糕。

    连恩望着她的模样，突然忆起某事。

    「啊啊，对了，有句话忘了说。」

    连恩蹲低身子，与伊芙琳平视。

    「你很适合婚纱打扮喔？漂亮到我都舍不得让其他人看了。」

    伊芙琳霎时全身僵硬，嘴里蛋糕撑得脸颊鼓鼓的，表情非常奇妙，伊芙琳白而滑嫩的肌肤逐渐染上红晕。

    伊芙琳将眼神别开，一次咽下口中的食物。

    接着嗫嚅似地说。

    「我当作是称赞收下了。」

    连恩笑出声。

    「啥啊，本来就是在称赞呀。」

    END

第二卷 Guns, Grunge and Lost Gemini 后记

    各位读者你们好，我是二阶堂纮嗣，二阶堂（NIKAIDOU）跟胃溃疡（IKAIYOU）念起来好像呢，虽说这一点也不重要。

    『伪恶之王#2』，大家觉得如何呢？第一集算是序章，这次从后半章节起，主线剧情迅速开展，希望大家读得尽兴。

    在另一个系列尝试过书名略称的募集，这次则想针对系列，募集「本人自创的超帅气咒语」，咏唱怎样的咒语，能发动怎样的魔法，请踊跃将你的点子写在回函里寄来吧，纳入其他作品的哏也行唷，有可能被收在第三集里，请在理解此大前提的情况下，尽量提供想法吧，当然也很欢迎告诉我你读完本书的感想！

    接下来是感谢词，责任编辑大人、vane老师以及所有相关人员，感谢你们。

    向持续支持作品的读者们献上衷心的感激，今后也请继续指教！

    我在撰写本书的期间有了两次参加婚宴的经验，不用说，自然成了某个场景的最佳参考资料，秀磨·步美贤伉俪及贤吾·聪美贤伉俪，感谢你们，敬祝百年好合（表面话），啧，可恨的现充（真心话）。

    希望接着能在『让我谈谈成为主角前的故事』第二集里顺利重逢。

    二阶堂纮嗣

第二卷 Guns, Grunge and Lost Gemini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6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6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6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6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6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6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6.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7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8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8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8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8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8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8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8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8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8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8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8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583/57677/71385.jpg